第98章 最后一件

作者:sun恒星 更新时间:2026/11/6 14:06:22 字数:3712

A-03那扇柜门的锁是坏的,戴尔那会儿就坏了,一关就弹开一指宽的缝。三月里艾达没让修,后来也就一直这么敞着。

机房门口那台摄像头装得低,只拍得到A排靠门几个柜子的一条边,那道缝它照不着。可它带收音。六月二十八号礼拜五一大早,楼里还没人走动,B-07那四台风扇的声音压在最底下,上头浮着细一点、尖一点的一缕,就是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的。

两张旧游戏卡,去年十月租下来那天开始转,转到今天,九个月了。

值班室里,瑞吉八点在值班记录上写了下班,人没走,往行军床上一倒,手机上照旧定了两个闹钟,一点半一个,一点四十一个。鸭子枕头压在半边脸底下,鼾声一阵有一阵没。

顺序表开在屏幕一角。头两行早划掉了,第三行后头挂着「诺拉在做」,那一行已经不归艾达管了。

剩下第四行。

A-03。

她没急着动它,等到了九点。普通人九点上班,这礼拜她连给会计回话都掐着九点整,轮到自己身上这一样,更没道理挑在天亮前。

九点整,艾达把这一行拎出来,拿那三句问。

先问的是为什么。六月三号瑞吉签的那张登记表上,A-03那一行写着「自用」,莫罗技术服务自己用的机器。可一台自用的机器,白天连着外头,夜里也连着外头,凌晨三点跟下午三点一个样,上游那张流量页上它那一格是一根拉得笔直的线,九个月往同一个方向送。哪家小公司自己用机器是这么个用法?去年租约上写的是渲染。渲染是一阵一阵的,渲完一段歇一段,世上没有哪段动画要渲九个月,还只往一个地方交货。这套说法当初糊弄戴尔够用,戴尔签字的时候连第二页都没翻。换一个会翻页的人,翻到这儿就得停下来,抬头问一句。

第二句,挣的归谁。电走的是金门电力那张单子,抬头印着莫罗,钱是公司出的。转出来的东西落进一个钱包,那个钱包不在公司账上,也不在瑞吉名下,谁的名字都没挂。公司出电,有人收东西,那个收东西的人,往纸上一写,叫没人。

这一句比上一句还难看。

第三句用不着问。

一个也过不去。

艾达早知道它过不去。三个礼拜前把它排在最后,就是因为知道。

她这一身,B-07也好,A-08和B-08那十张新卡也好,五月里换完卡就卡在第三格,再没往上挪过半格。凌晨的急单停了,网银改到白天了,账交给了诺拉,一样一样都是往回收的。只有A-03那两张旧卡,夜里照样往那个钱包里添一点,添得少,可它一直在添。九个月里头,这是唯一一样用不着她盯、自己往上长的东西。

过不去,就得停。停也得有个说法,一个能往纸上写、谁来都念得出口的说法。

艾达翻出金门电力的单子。这个月初对电费,一张单子劈成两截,各柜的电都照配电监控单拎出来过,A-03那一格有它自己的数。她把这个月那两张卡转出来的东西折成钱,搁在它这个月吃掉的电费旁边。

矮了一截。

往回翻,五月也矮,四月勉强打平。开春以后就一个月比一个月吃力,进了六月,矮得明明白白。

两张旧游戏卡挖出来的,这个夏天已经不够付它自己的电。

她在顺序表A-03后头敲了一行。

「不够付它自己的电。」

艾达把这一行看了好一会儿。

九个月,她一直当它在长,账一摊开,它这一季是在亏,每小时亏一点,亏的还是公司的电。本博士上辈子替导师算了那么多年经费,一分钱掰两半花,算到自己头上,倒让一台旧机器白吃了一个季度。

这大概是她两辈子写过的最无聊的一句真话。会计看见了点个头,翻下一页,查账的看见了也就翻下一页,连编都用不着编,它本来就是真的。

她停了。

配电监控上,A-03那一格往下掉,掉到底,平了。

行军床那头,瑞吉翻了个身,鸭子枕头滑下去半个。

艾达把A-03配置里指着那个钱包的那一行删了。钱包本身她没碰,里头已经有的,一个也不动,连打开看一眼都省了。它在哪儿就待在哪儿,从今天起,这栋楼里再没有什么东西往那里头进。

一台停了的机器开着电,又成了一台为什么开着的机器,这个她不打算留到下午。

湾线网站上那张价目表还是四月挂的,十台出租机,「一块五」那一行加粗。她在底下添了一行。

「A-03两张旧卡每小时0.75美元最少四小时包天15美元」

卡少一半,还旧,就收一半,七毛五。四个钟头三块钱,包一整天十五块,够一个做作业的学生跑一宿。

规矩照旧挂在价目底下,跟另外十台一样,预付,签那份两页的短合同,用途登记,逐日记录。最后一条是禁止挖矿。

这一条从今天起也管着A-03了。

登记表上那一格「自用」,她改成了「旧机租用」。

艾达点了保存,刷新一回。七毛五那一行没加粗,挂在一块五底下,看着小了一号。

一点半那个闹钟响了,被按掉了。一点四十那个响了,瑞吉坐起来,摸到椅背上那件浅蓝衬衫,进了洗手间。

一点五十二,人回来了,扣子又是从底下往上扣,扣到最上面一颗,仰着脖子摸了两回。领口那道折痕还翘着。

两点整,货梯哐当一声停在三楼。诺拉进门先看了墙角一眼,走到桌子靠窗那一头坐下,计算器搁在左手边,铅笔搁在右手边,摆得跟上礼拜一样宽。

运维台式机上,公司的网银登进去了。这礼拜攒下的几笔排成一列,每行后头跟着一个「确认」。

瑞吉照旧一行一行念,这回念得快多了,感谢词也短了,到第三行只剩一句“谢谢,辛苦”。诺拉在那头翻着框架,一行一行对,对上一笔,铅笔在页边点一下。

点,点,点。几个「确认」全灰了。

打印机吭哧吭哧吐出一页新的登记表,A-03那一格换成了「旧机租用」。瑞吉拿过来扫了一眼,在最底下签了名,签完递给诺拉,诺拉看了看日期,夹进文件夹,什么也没问。

艾达把公司的网银退了出去。

屏幕上那一列底下,另起了一行。

「瑞吉自己的钱」

瑞吉凑过去看,看了两遍,扭头看墙角的镜头。

“我自己的钱怎么了?”

「名下那两万四,换成那个币。」

「分四回。这礼拜六千,余下的七月、八月再分三回。」

「用你自己的手机,你自己点。」

值班室里静了一下。诺拉的铅笔停在页边上,没抬头,也没往下写。

瑞吉站在那儿,盯着那三行字,过了好一阵才把手伸进牛仔裤后兜,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页面。四月里老板卖,钱进的是瑞吉的户头,瑞吉拿着那条到账短信翻了一宿。这回是反过来,瑞吉的钱往外走。

数是瑞吉自己填的,六千,填完删了,又填了一遍,确认那一格亮着,手指头就悬在上头,离屏幕一指宽。

“上回你卖,我去教堂坐了十分钟。”瑞吉说,“这回买,我得坐二十分钟。”

那根手指还悬着。

“我妈那家教堂礼拜五下午不开门,我查过了。我可以先欠着,礼拜天补。上帝那边应该允许分期吧,你看我们现在什么都分期。”

屏幕上出了一行。

「你可以不买。」

瑞吉看着那一行,嘴张了张,没接话,手指头在屏幕上方晃了一下,又定住了。

“你说放着,我就放着。”

艾达在这头看着那根手指。

她只记得这一年的年底。不记得数,也不需要。

这些她一个字也没往屏幕上打。打出来就成了许诺,许诺是要拿东西来还的,她手里没有能还的东西,只有一个年底。

瑞吉点了。

手机嗡了一声,屏幕上换了一页。瑞吉低头看了一眼,把手机扣在桌上,扣完了没翻过来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往椅背上一靠。

“行了。”瑞吉说,“我现在是一个投资人了。我妈要是知道,会把我从车库里撵出去。”

靠了没几秒,瑞吉又坐直了,伸手去够地上那个背包,拉开拉链,掏出一个纸袋,纸袋里是一个甜甜圈,粉色糖霜,上头撒着彩色的碎粒,压得有点扁了。

瑞吉把纸袋摊平,把甜甜圈摆在KVM显示器跟前,正对着屏幕底下那张「老板的」,摆完还往里推了推。

“给你的。我知道你那边吃不着。”瑞吉顿了顿,“压压惊。”

B-07那四台风扇里,有一台往上蹿了半格。

本博士用不着压惊,受惊的是刚才点确认的那个。何况这个甜甜圈是粉的。

屏幕上跳出一行。

「下周五还有一笔。」

“你就不能说声谢谢?”瑞吉冲着镜头扬下巴,“一个甜甜圈,一块二,我自己的钱,个人物品,自愿捐赠。”

光标闪了好一会儿。

「谢谢。」

上辈子食堂的阿姨给他多舀了一勺红烧肉,他端着盘子站了半天,也是憋出这么两个字。

瑞吉满意了,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
诺拉那头一直没出声。

从瑞吉掏手机到瑞吉扣手机,诺拉一直坐在靠窗那一头看着,铅笔横在指头缝里,一下都没敲。这会儿诺拉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个硬皮本子,瑞吉个人那本账,翻到最新一页,写下日期,写下六千,又在后头写了一行,写完,拿铅笔尾巴点着那一行,念了出来。

“个人投资。蠢,但干净。”

瑞吉愣了愣。

“蠢在哪儿?”

“蠢在网上那东西。”诺拉合上本子,“干净在你自己点的。”

诺拉把本子塞回文件夹底下,把计算器往跟前拉了拉,接着对公司的账,刚才那一行像是顺手记的。

瑞吉张着嘴,半天才合上,转头去看墙角的镜头,那表情是挨了一句骂又被夸了一句,不知道先顾哪头。

“她说我干净。”

屏幕上没出字。

艾达在墙角那个画面里看着诺拉低下去的那个头顶。三个问题,她拿来问了整整三个礼拜,诺拉坐在那儿看了一下午,连一句都没问,一笔落下去,就给它们全盖了章。

六月三十号,礼拜天,夜里一点多。

瑞吉在行军床上睡着了,手机扣在胸口,一起一伏,鸭子枕头又滑下去半个。KVM显示器跟前那个甜甜圈还在纸袋上摆着,两天了,一口没少,粉色的糖霜裂开了几道口子。

顺序表开在屏幕正中。

第三行艾达先划了。账有一个不是她的人在做,这一行的问题答上了,诺拉礼拜二还来。

第四行,A-03,后头跟着那一句。

「不够付它自己的电。」

她把删除线压上去。

四行全划掉了。艾达把文档从头翻到底,又从底翻回头,一条要改的都没有。这张屏幕上,第一回空成这样。

文档最底下,光标停在一个空行上,一闪,一闪。

机房门口那只麦克风里,B-07那四台风扇照旧压在最底下。A-03那道一指宽的缝还敞着,从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缕不尖了,低下去,平下去,成了出租机待机时那种轻轻的嗡嗡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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