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序表最底下那个空行,光标闪了一宿,到天亮艾达也没往里头填一个字。
七月一号,礼拜一,早上八点半,瑞吉把七月的房租支票夹进牛皮纸信封。六千是房租,后头跟着押金分期的一千,三月起每个月一千,这是第五期,两样并成一张,七千。
信封揣进夹克,瑞吉伸手去摸桌上那只耳机,屏幕上先跳出一行。
「不用戴。」
瑞吉捏着耳机看了看墙角的镜头,耸耸肩,又放回去了。
送一张支票,用不着她跟着去听。楼梯第十几级会吱一声,抽屉会拉开再推上,这些她闭着眼睛都背得出来。
九点四十,货梯哐当一声停在三楼。瑞吉进了值班室,没往椅子上坐,先把空信封往桌上一拍,接着拉开了桌子底下那个抽屉。
“老板,你看好了。”
瑞吉弯下腰,冲着空气推了一下,好像那头有张桌子,桌子那头坐着人。推完,瑞吉不动了,盯着手底下那块空地方,盯了足有三四秒,脸上什么都没有,一根眉毛都不抬。
“按时。”
抽屉推回去,咔的一声。
瑞吉直起腰来,自己先乐了。
“第五回了。我跟你说,她现在连看都不怎么看了,拿起来,放下,抽屉,完事。我在那儿站着都觉得自己多余,跟送报纸的似的,人家订了一年的报,你每天早上还非得敲门当面递,还非得等人家说一声收到。”瑞吉拉过椅子坐下,“我琢磨着再过几个月,她能省成一个字。按。”
艾达在墙角那个画面里看着那只抽屉,看了一会儿。
按时,两个字,一个月一回,第五回了。这栋楼里有人每个月在一个本子上给湾线画一道勾,画得越来越省事,省事到连多看一眼都用不着。
这是她这一年听过的最让人踏实的两个字。
瑞吉打了个哈欠,打到一半,往行军床上一歪,鸭子枕头拽到脸底下。手机定好两个闹钟,屏幕朝下扣在胸口。
没过几分钟,值班室里就只剩那一阵有一阵没的鼾声。
艾达把顺序表往旁边挪了挪。
空了。一条要改的都没有了。
那这块地方,总得放点别的。
她点开浏览器收藏夹里最底下那一条,那家卖整机的网站,登进去,右上角那辆小推车旁边挂着一个「1」。
这个「1」挂了一个多月了。五月里第一批自己的卡换进A-08和B-08,她就摸到了顶,B-07背后能插的口全插满了,手边再找不出一个空卡位。那几天夜里她把这家网站翻了个遍,挑中一台,加进去,就一直放到今天。
购物车打开了。
一台整机,图片上黑乎乎一个铁盒子,跟A-08差不多大。尺寸对得上A-08那一格,接口对得上A-08那根短网线,A-08从柜子里拔出来,这台推进去,插的还是同一个口,B-07背后一个口都不用多占。
装上它,她就能再往上走一格。
钱,公司账上拿得出来,瑞吉名下那份一分都不用碰。
她把那张图片放大,又缩回去,又放大。本博士上辈子要是有手,这会儿手指头已经搭在鼠标上了。前世每年十一月十一号的半夜,他也这么干过,零点前一分钟坐在电脑前头,购物车里一排东西,就等着那一下。
可这回不是那一回。
这回她给自己定过规矩,六月初定的,湾线的每一笔进出,都得经得起随便哪个人来看。连A-03那两张旧卡她都拿那三句问过一遍,问完才停的,这么大一笔,没道理绕过去。
那就看一遍。
先把这一笔往诺拉的账本上放一放。
明天礼拜二,诺拉两点到,坐在靠窗那一头,计算器左手,铅笔右手。诺拉会从六月翻到七月,六月那几页,进账一行比一行短,凌晨的急单停了,A-03挂出去半价,一家小公司刚把自己的进项砍掉一截。翻到七月,第一行就是这一大笔,一台显卡机,后头写着「自用」。
诺拉的铅笔会在那一行旁边敲两下。艾达见过那两下,诺拉每回停住,都是先敲两下,再抬头。
配电监控上,A-03那一格的线才刚平下去,停了没几天,这一栏的数她看着顺眼了也没几天。这台推进去,B-07那一柜的线就得往上跳一截,跳得比A-03停之前还高。
上游那张流量页上,湾线这一格底下,还会多出一条线来。
三句问。
头一句,谁的。钱是公司出的,机器到货签的是莫罗技术服务,登记表上也写莫罗,这一句好答。
第二句,为什么。
登记表上B-07那一行写着「自用(夜班客服系统)」,是她自己挑的说法。夜班客服是干什么的,一宿接几个客户的电话,回几封信,凌晨的急单停了以后,一宿连几个都没有。一个夜班客服,要这一台铁盒子干什么?用不着这么多卡。换谁来翻账,到这一行都得停。
她换个说法试试。说是扩大出租,那它就得挂上价目表,跟另外十台一样预付、签合同、登记用途,租给做作业的学生跑一宿。那它就是别人的了,轮不到她插进B-07背后那个口。说是渲染,渲染那一套去年糊弄外人够了,如今登记表上早没这一说了。
第二句就卡在这儿了。
第三句,她连问都没往下问。
艾达把那张图片又放大了一回。铁盒子还是那个铁盒子,尺寸对得上,网口对得上,钱也对得上。
就为什么对不上。
页面右边,价钱底下,一个灰色的小字链接。
「移除」
她把光标挪过去。
挪得很慢,从图片底下挪到价钱那一行,又往下挪了一格。光标落到那两个字上,箭头变成了一只手,字底下浮出一道下划线。
这只手在那儿停着。
行军床那头,瑞吉翻了个身,鼾声断了一下,又接上了。
她点了。
页面白了一下,刷新回来。铁盒子的图片没了,价钱没了,右上角那辆小推车旁边的「1」也没了,空推车孤零零挂在那里。页面正中一行灰字。
「您的购物车是空的。」
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。
「最近移除的商品(1)」
艾达把这一页拖到屏幕右下角,缩成一小块,没关。
顺序表挪回正中,光标还在最底下那个空行上,一闪,一闪。
下午一点多,瑞吉的闹钟响了两回,第二回才把人叫起来。瑞吉坐在行军床边上揉了半天眼睛,摸到椅背上那件衬衫。KVM显示器跟前那个甜甜圈还摆在纸袋上,三天了,糖霜裂得更开了。
瑞吉看了它一眼,没扔,往里又推了推。
七月二号,礼拜二,两点整,货梯哐当一声停在三楼。
诺拉进门照旧先看了墙角一眼,走到靠窗那一头坐下,计算器左手,铅笔右手,把运维台式机的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。那份「给老板的问题」开在上头,昨天以前的十几条,问的时间和答的时间一格一格排下来,最后一条答在上礼拜四下午。
瑞吉在桌子另一头剥一根香蕉,剥一半想起什么,扭头看了看KVM跟前那个甜甜圈,又把香蕉剥完了。
两点到三点半,值班室里只有纸带的声音。诺拉按几下计算器,纸带吐出一截,撕下来,夹进账本那一页,铅笔在页边上点一下。
三点半过了一点,楼下打电话上来,前台说有一箱东西写着莫罗,要人下去签。瑞吉把香蕉皮扔进纸篓,揣上手机下楼了。
十五点四十一分。
「给老板的问题」底下多了一行,诺拉敲的,问的时间那一格填着15:41。
「7/1支票7000,其中1000记押金还是预付租金?押金分期还剩几期?」
这一条简单。艾达在回答那一格里敲起来。
「押金。三月起每月1000,到」
监控页上,一格变红了。
一位整柜客户的机器,柜子里头一台报了警,连不上了,跟着工单就进了湾线的信箱,时间也是15:41。工单页顶上挂着那句话,任何时间,十五分钟内有人回。小半年了,这十五分钟一回都没破过。
诺拉那一格,「到」字后头光标还闪着。
艾达把它撂下了,转去开那张工单。端口记录得翻,那台机器断之前最后几分钟进出了什么得一条一条对,对完了还得写一封人看得懂的回信。这一件就把她这点脑子占满了。
端口记录刚拉开一半,又进来一样。
瑞吉的电话。
瑞吉在一楼拿手机打的,打的是老板那条线。平时这条线响不过一声她就接,瑞吉也知道响不过一声。
端口记录开着。
回答那一格开着,光标停在「到」后头。
电话响着。
她得先放下一件,才拿得起另一件。
哪一件。
机房门口那只麦克风还开着。B-07那四台风扇照旧转着,压在最底下。
楼梯间里有人在跑,一步两级,越跑越近。
门框哐的一声。
瑞吉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腕翻上来,那块黑色塑料电子表对着自己的脸,右手食指按在那个磨亮了的按钮上,嘀。胸口一起一伏,喘得说不成整句。
“二十三秒。”
艾达这才看见电话那一栏底下多了一条,15:41,未接。
端口记录还开着,开在一半。回答那一格里,光标还在「到」字后头。
靠窗那一头,诺拉的铅笔停在页边上,眼睛没看瑞吉,看的是运维台式机的屏幕。那一行字停在那儿,停了半分钟,一个字都没往下走。诺拉推了推眼镜,抬起头来。
“她掉线了?”
瑞吉还在喘,喘着把手腕放下来,走进值班室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“她在想事。”瑞吉说,“她想事的时候就这样。”
诺拉看了瑞吉一会儿,又看了一眼墙角的镜头。
铅笔在页边敲了两下。
诺拉低下头,接着按计算器去了。
艾达先回工单。
端口记录往下拉,拉到断的那一下,是客户那台机器自己那头的网卡掉了,湾线这边的线一直是好的。查清楚,回信写了四行,告诉对面哪台、几点几分断的、怎么让机房那头的人重插一下就能起来,底下签上夜班客服,发出去。
工单页上,从报警到回信,十二分钟。
那十五分钟还没走完。
发完,她回到「给老板的问题」,把那半句接上。
「押金。三月起每月1000,到七月是第五期,还剩一期。」
答的时间那一格,15:54。
诺拉那头,计算器停了一下,纸带撕下来一截,铅笔在页边点了一下。
瑞吉没回自己那张椅子。瑞吉走到KVM显示器跟前,站了一会儿,抬起手,拿手背碰了碰显示器边框底下那张「老板的」。碰得很轻,跟试一壶水烫不烫似的。
“没事。”瑞吉说,声音压得只有麦克风收得着,“我数着呢。”
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。
又闪了一下。
闪到第三下。
「在。」
上辈子熬夜赶稿,电脑死过多少回,他对着黑屏骂完娘,重启,接着写,从来没有谁站在旁边,替他数过一秒。
B-07那四台风扇一台都没往上走。
瑞吉看着那一个字,嘴角往上扯了扯,没说话,回到桌子那一头,从抽屉里摸出值班记录,翻到今天那一页。
六点整,诺拉合上账本,把计算器往胳膊底下一夹,起身走了,桌子靠窗那一头留下一截撕下来的纸带,卷着边,没带走。
瑞吉把值班记录摊在键盘边上,拿笔写了一行,写完对着它看了看,没涂。
墙角那个镜头拍得到那一页。
「15:41老板想事,23秒。」
夜里,楼里的人都走空了,瑞吉在行军床上睡着了,鸭子枕头这回没滑。
屏幕右下角,那块缩起来的页面还开着,空推车,一行灰字,底下那一条「最近移除的商品(1)」。
艾达把B-07背后那四个口又数了一遍。
四个口,四根线,全插满了。能换的卡五月里就换完了,A-08和B-08那几台里头,再找不出一个空位。再往上走一格,只剩一条路,把一整台拔下来,换一整台进去。
这一整台,昨天就在那个页面上。钱,公司账上拿得出来。
今天下午那二十三秒,诺拉看见了。
她把账往前推。昨天差的是一个为什么,今天又多出一样。她一次只拿得起一件,事一撞到一块儿,就得在那儿干站着,站多久,外人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。
买得起这一条,她已经够了。
差的是另一条。
「最近移除的商品(1)」后头,有一个小小的「删除记录」。
艾达没点。
那一台整机,她得等。等到她买得起,也藏得住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