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过了几分,走廊那头的百叶片早没了声响。瑞吉那句话问出来,没等着人答,自己倒先回了值班室,往行军床上一倒,毛毯拉到下巴,手里还攥着揉成一团的汉堡纸,就那么睡过去了。
KVM跟前那个没拆的还摆着,番茄酱靠在边上,早凉透了。屏幕上「我不吃。」底下那一行空着,光标一下一下地闪。
艾达没往那一行里打字。她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调了出来,文件名还是系统当初给安的那一串数字,十个月了,一直没改。
文件一打开,停在最底下,上回停笔的地方。「我们先定一件事」那一句在最末,再往上是三行「被看」,再往上是一张一张的单子,这一年添的,插的,越记越长。
她往上拉,一直拉到顶。
最上头三行,是去年秋天一个后半夜打下的,打完存好关上,往后一个字没动过。头一行是一张工单的编号,一长串,跟文件名差不多长。底下两行短得多,三月十四号,一万两千。
咦。
瑞吉问的是他哪来的钱。这三行问的是另一头,湾线的钱去哪儿了。
那张工单她还记得是怎么回事。一家三月退租的客户,客客气气地问,三月付的那笔设备买断款,一万两千,收到了吗,麻烦回个信,我们这边好入账。戴尔回了一句收到了,谢谢,就关了单。她当时翻开湾线那张收支表,三月一行一行对下去,没有,四月没有,五月也没有。那会儿她自己欠着湾线五个月的托管费,人在屋檐底下,记下三行就关了,没往下想。
客户说付了,戴尔说收了,湾线的账上没有。钱总得落在一个地方。
付款页那条路先排掉。客户在付款页上点的钱,直接进湾线的户头,户头里进一笔,收支表就记一笔,这张表她去年秋天前前后后对过不止一遍,对得上。一万两千这么大的数,人家财务不会去网页上刷卡,是拿着发票去银行汇的。发票上写往哪儿汇,钱就往哪儿去。
湾线的发票,全是从账单后台开出来的。
账单后台是一台机器。去年最后一天,琼把清算要用的记录导完,叫瑞吉去走廊把它关了。瑞吉回来站在值班室门口说关了,就网络柜里那台,前头贴着一个「账」字,戴尔写的,大得跟要贴到楼外头去似的。那以后它再没开过。
那台机器在第2标里,第2标的买受人一栏,印的是莫罗技术服务。
它挂在货梯口那头墙上的铁柜子里,离值班室门口不到十步,关了半年多。
她买的。
从清算交接那天算起,八个多月了,那台机器从来没在她脑子里排上过号。头一回是戴尔不给账单后台的密码,她就当那扇门还锁着;拍卖以后它成了柜子里一件戴尔的旧货,跟着第2标那四页清单一块儿收进来;后来她又给自己定了不删,不删的东西,她也就不去开。三层规矩叠在一块儿,把一台机器叠没了。
她把那三句话拿出来,挨个往自己身上过。前些日子拿这三句过三楼的东西,过不去的就划掉,轮到自己,也没有放水的道理。
谁的?她翻出拍卖那天的移交清单,第2标,买受人莫罗技术服务,瑞吉的签名歪在底下,比平常还歪一点。莫罗的。
为什么?她先想出来一个体面的说法,清点旧设备,核对资产,想到一半自己划了。哪有半夜一点清点资产的。楼下有人张嘴要两万,嘴里还嚼着汉堡,她想知道那一口是谁的钱。查一笔钱,说出来也就四个字。
有没有一张纸?这一句费的工夫最长。出售文件她存着,六十页,扫描的,有几页歪着,页码在右下角。拍卖那阵子她盯的是第2标那四页清单和最底下的起拍价,后头几十页一般条款一页一页滑过去,没停过。这回她从头往后翻,翻到第六节,第五条就一句。
「第2标设备按现状交付;设备内存储的数据随设备一并交付,清算人不负责清除。」
清算人不负责清除。琼当初连删都没打算删,柜子里那台机器里装着什么,就原样跟着机器一块儿卖了,卖给了莫罗。
纸有了,钥匙还没有。
机器开起来,头一样就是个登录框,要密码。那串密码她见过一回影子,去年十月清算交接那天,戴尔在值班室里从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,拍在一串钥匙旁边,说银行账户,账单后台,客服邮箱的密码,都是你的了。琼拿起来看了一眼,夹进了文件夹。
便利贴在琼的文件夹里。
进那台机器,法子她数得出好几样。把硬盘拆下来挂到别处去读,或者重启的时候进维护模式把密码改掉,哪一样都用不了一个钟头。可哪一样做完了,往后谁来问,纸上都得多写一句,门是我们自己撬开的。
她要钥匙。
这一档的脑子一次就够想一件事,这一夜她就想了这一件,想到墙角镜头里的窗子发白。
七点,艾达用莫罗技术服务的邮箱给琼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说本公司在湾线资产出售中买下第2标,其中包括走廊网络柜里那台1U服务器,原来的湾线账单后台;本公司打算开机;请问清算人方面有没有限制,如果没有,请告知登录密码。要那台机器干什么,信里没写。
发出去的时候,行军床那头的呼噜正打到一半。
七点半瑞吉醒了,坐起来先摸手机,再看KVM,看见那个汉堡还在,伸手捏了捏,凉的,又原样放回去,番茄酱也扶正了。九点多瑞吉下楼买咖啡,耳机里是街上的车声,一辆接一辆。
九点四十一,莫罗的收件箱进来一封。发件人琼·哈洛伦,标题就是她那封的标题,前头多了一个「回复」。
「出售文件第6.5条。」
「机器是你们的,里面的东西也是。」
「清算五月已结案,所需记录本所留有副本。密码如下。」
底下一行,是一串密码。
落款还是那两个字母,J.H.,句号点得端端正正。落款底下又空了一行,再往下还有一行,前头没带条款号。
「你们老板,还在熬?」
艾达点了回复,打了四个字。
「收到。谢谢。」
发出去了。
那串密码她抄进了没起名的文件,搁在最上头戴尔那张工单旁边。
两点,结账照常。运维台式机上的网银早就登好了,单子是礼拜四夜里排下的,瑞吉端着那杯喝到底的咖啡坐到桌前,一行一行点「确认」,点一行灰一行,点完最后一行,又在值班记录上写了两个字,照常。
三点,KVM上出来一行字。
「走廊那个网络柜。打开,开机。别的不碰。」
瑞吉凑过去看了两遍。
“贴‘2’的那个?戴尔的那个?”
「现在是我们的。」
瑞吉从墙上摘下那串备用钥匙,往手指头上一套,哗啦哗啦地出了门。值班室的门一合上,墙角镜头里就剩一张空转椅和那个凉透的汉堡。网络柜挂在货梯口那头,哪个镜头都拍不着,艾达这边只剩耳机。
钥匙一把一把地试。头一把插不进去,第二把插进去拧不动,瑞吉嘴里念叨着戴尔是不是往锁眼里灌过胶水,换到第三把,锁舌咔一声弹开了。
柜门的铰链是涩的,瑞吉拽了两下才拽开,吱扭一声。
耳机里静了半拍。
接着就是一个喷嚏,结结实实,炸得话筒噗了一声。还没等它落地,第二个又跟上来,比头一个还响。
“老板。”瑞吉吸着鼻子,嗓子一下子闷了一半,“这里头的灰不是灰,是土层。半年多没开,攒得跟出土文物似的。我拉开门它就扑我一脸,现在我眉毛都是白的。你知道那种电影吧,盗墓的一推开石门,先喷出来一阵烟,然后就有东西坐起来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甜嗓子不紧不慢,还是比该出来的地方慢了一小截。
“上头一台路由器,灯全灭着。底下一台扁的,”瑞吉的声音凑近了,近得能听见她吹灰的那口气,“前面板上贴着一截美纹纸,就写了一个字,账。戴尔的字,你见过他签名吧,就那个大,一个字把一整截胶带全占了,生怕谁不知道这是他的账。”
“按电源。只按电源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我手都揣兜里了,就伸一根指头。”
咔哒一声。
先是一声细细的电流响,跟着那台1U的风扇轰地起来,一下子拉到头,在铁柜子里来回撞,耳机里全是它。吼得就跟停机坪上有架飞机要起飞,瑞吉在那头喊了一句什么,喊到第二遍艾达才听清。
“它是不是要炸了?”
“自检。一会儿就降。”
没过多会儿,吼声果然落了一档,落成一股不太服气的嗡嗡声,一直嗡着。
耳机里,瑞吉的巴掌在机器铁皮上拍了两下,啪,啪,拍得很轻,跟拍一匹刚从马厩里牵出来的老马差不多。
“你也是戴尔的老员工?我也是。现在咱俩都归她管。”
机房里,B-07那四台风扇还是那个转法。
三楼的网里多出来一个地址。艾达顺着它摸过去,迎面就是个登录框,灰扑扑的,一个空格,连用户名都没填。去年秋天她让瑞吉点开过一回账单后台,见的就是这个框,那回她连试都没试。
这回她把琼信里那串密码填进去,回车。
进去了。
界面老得很,左边一栏客户,右边一栏发票,按日期排,最新的在最上头,是去年十二月清算那阵子琼开出来的那批。艾达往下拉,拉过清算那几个月,拉过去年夏天,一直拉到二〇一二年三月。
走廊那头,瑞吉蹲在柜门口揉鼻子,吸溜了一声。
“找着没有?”
三月十四号那一张,就在那儿。
她点开了。左上角是湾线的抬头,那道蓝线还在,底下是码头街一一八八号三楼。客户一栏是那家三月退租的,品名一行,设备买断,金额一万两千。表格线、字体、右下角那句谢谢惠顾,全是湾线自己的模板,跟湾线开出去的哪一张都长得一样。
她往下看。
最底下还有一行。
「请汇至:小鸟球设备有限责任公司」
后头跟着一个户头号码。开户行那一栏,填的是另一家银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