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达把最底下那一行整个选中,复制下来,切回左上角的搜索框粘进去,「请汇至:小鸟球设备有限责任公司」,一个字没少。光标停在旁边那个灰扑扑的搜索按钮上。
按下去。
走廊那头的铁柜子里,那台1U又吼了起来,不如开机那会儿响,也够瑞吉在耳机里叫一声了。
“它又怎么了?我什么都没碰,老板,我手还揣在兜里呢。”
“它在找东西。你回来看。”
柜门吱扭一声合上,钥匙串哗啦一响。瑞吉一路吸着鼻子进了值班室,眉毛上那层灰还挂着,一屁股坐进转椅。艾达把那个老界面挪到了KVM上。
老机器找东西是真慢。搜索框底下先空了好几秒,才慢吞吞吐出第一张。
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号,一万二。这张她刚看过。
第二张慢半拍才挤出来,日期往回退了两个月,二〇一二年一月,六千五,客户换了一家,抬头还是湾线那道蓝线,表格还是那张表格,只有最底下那一行,还是小鸟球。湾线那张收支表她去年秋天前前后后对过不止一遍,一月份那几行闭着眼都排得出来,里头没有六千五。
第三张来得快些。二〇一一年十一月,五千六,感恩节前一个礼拜开的。收支表翻到十一月,也没有。
瑞吉耳机还挂在头上,正拿手背去蹭眉毛,蹭下来一手白。
第四张出来了。
二〇一一年七月,三千四。这张的品名写得比哪张都细,两台旧交换机,卖给一家退租的客户。湾线自己机柜里拆下来的两台交换机,卖了钱,钱汇进了小鸟球。那会儿离湾线清算还有一年多,离她在B-07里醒过来也还早得很,这票就已经这么开上了。
B-07那四台风扇呼地往上拉了一截。
声音从机房那扇老门底下钻过来,嗡嗡的。瑞吉蹭眉毛的手停在半空,扭头去看那扇门,又转回来看墙角的镜头,嘴角先翘上去了。
“你在偷笑?”
屏幕上没动静。
瑞吉等了一拍,自己点了点头,把转椅往桌前拖了半尺。
“我就知道你行。”
光标闪了两下。
「没有。」
风扇没降下来。
没有就是没有。本博士这是在对账,对账的时候转速高一点,是机器老了。
七月那一笔,收支表上照样找不着。四张都是湾线开出去的票,湾线自己的账上一笔也没记。艾达把四个数加了一遍。
两万七千五。
楼门口那一口,戴尔开的价是两万。他从湾线揣走的,比他张嘴要的还多七千五。
每张底下都跟着那串户头号码,开户行是另一家银行,四张一个样。号码她扫过去,就放在那儿了。户头里进过多少、现在还剩多少,那是戴尔的银行,她看不见,看不见的东西就不往纸上记。
瑞吉凑到屏幕跟前,鼻尖都快贴上去了,指头顺着最底下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往后挪。
“请汇至,小鸟球,设备,有限责任公司。”
念完,瑞吉往后一靠,转椅吱地一叫。
“小鸟球。”瑞吉又念了一遍,这回是冲着天花板念的,“比标准杆少一杆,他每回打出来一个,能在这屋里吹一礼拜,吹到我会背那个洞是几号洞。他连藏钱都要起个高尔夫的名字。”
艾达开了一个新窗口。
加州州务卿的网站上有个公司查询,名字一敲就出来,不收钱,不用登录,谁都能查。要往下摸,她只摸这种谁都能查的。
她把那家公司的名字敲进去。
这回快,一下就出来了,就一行。点进去,几栏字排得整整齐齐。设立日期,二〇一一年五月,比七月那两台交换机早了两个月,公司先开好,票后头才开。状态那一栏,「有效」。管理人,戴尔·哈特曼。
登记地址是一个门牌号,在一片住宅区里。
瑞吉“哎”的一下坐直,手指头点到屏幕上,在那串门牌上戳了两下。
“这是他家。去年秋天你让我送那份租约,我就是开到这个门口。他站在车道上洗车,签字拿车盖当桌子,水管差点滋我一裤腿。”
页面再往下,是这家公司递过的文件,按日期排。最上头一行,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三号,信息申报表。
这种表加州的有限责任公司两年递一回,附二十块钱,填一填谁管事、在哪儿办公。艾达点开,是一张扫描件,格子是印好的,字是手填的。管理人那一栏写着戴尔·哈特曼,字大得把格子顶出去一截,跟柜子里那台机器前脸上的「账」是一个写法。
瑞吉盯着那个签名,看得出神。
“二十块?就二十块?”瑞吉把脸又凑近了点,“不对,他还得给它交八百吧?我交那八百心疼了一礼拜。二月里揣着那个信封去邮局,一路上都在算那八百够买多少个甜甜圈,算到邮局门口,数大得我都不敢往下算了。”
「交没交,看不见。申报表看得见。」
瑞吉张了张嘴,那几百个甜甜圈到底没再往外倒。
艾达把那一页存了下来,跟四张发票搁在一块儿。
那天夜里艾达没再往下翻。一档第三格,一晚上够她想明白一件事,这一件已经想完了。
礼拜六白天,值班室空着,行军床上那条毛毯叠成了一块豆腐。艾达把这两天收进来的东西从头过了一遍,这回过的是她自己这头。四张发票,一页州务卿的登记,一张申报表的扫描件,全归在那个没起名的文件里。哪一样往外拿,人家头一句都要问,从哪儿来的。
从走廊那台机器里来的。
那台机器呢?
她打开设备与用途登记。A排十格,B排十格,一个柜位一行,二十行,自打B-07那一行填上「自用(夜班客服系统)」,就满了。她从A-01往下数,一行一行数到B-10,数完了,没有走廊。
那台贴着「账」字的机器昨天下午开了机,接进了三楼的网,白天黑夜都亮着,这张表上找不着它。
这张表是她定的,上游来查也好,诺拉来翻也好,先看的就是它。她拿戴尔的票对了戴尔一整天的账,自家表上倒漏着一行。
脸是没有的,红不起来。该补的照样补。
旧表她不碰。那张二十行的,瑞吉签过名,折过一道,夹在电话底下那张塑封卡片后头,签过的纸,就让它一直是签过时候的样子。她另起一张,前二十行照抄,一个字不动,底下添一行。
「走廊网络柜:湾线旧账单机(停用,存 2013 年以前的旧账)」
停用两个字她掂量过。机器开着,可它往后一张票也不再开,只管把旧账存着,谁来问,都能翻给谁看。就是停用。
管理人签名那一格空着,等瑞吉。
礼拜六夜里九点多,瑞吉来接班,拎着一个纸袋,纸袋底下洇出一圈油。人还没坐稳,KVM上已经等着一行字。
「打印机。看完签字。」
打印机又响了一回,咔咔地往外吐纸。瑞吉抽出来,先往最底下看,一眼就看见多出来的那一行,念出了声。
“走廊网络柜,湾线旧账单机。”瑞吉抬起头,“这不就是那个‘账’吗?昨天我给它开的机,我鼻子里现在还有它的灰。你查了戴尔一整天,查完回过头来,把它也给登上了。你连自己都查。”
「规矩是给任何人的。」
瑞吉看着那行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任何人。”瑞吉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,“上回你说包括我。行吧,这回轮到你自己了。”
笔是从纸袋旁边摸过来的,笔帽咬在嘴里。瑞吉把新表压在桌上,在管理人那一格签了名,字比平常写得正,签完又在后头补了个日期,七月十三号。
“礼拜二诺拉来,我交给她,让她夹进那个文件夹。旧的那张不动?”
「不动。」
瑞吉点点头,低下头冲那个签名吹了口气。墨还亮着,没干。
艾达把那张申报表的扫描件调了回来。右上角盖着州务卿收件的戳,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三号。管理人那一栏,戴尔·哈特曼,字大得顶出了格子。
另一个日子她早就见过。前些日子她翻过法院挂在网上的公开案卷,翻到四月,一个名字躺在那儿。她把那一页也调了出来,搁在申报表旁边。
二〇一三年四月,戴尔·哈特曼,个人破产申请,加州北区破产法院,奥克兰分庭。
四月。
五月二十三号。
两个日子挨着,中间隔了一个来月。
破产申请后头还挂着一份申报,他四月交给法院的那一沓,名下有什么,跟哪家公司沾着边,都得一样一样列给法院看。那一沓她上回没点开。
这回她点开了。
页面是灰的,一页一页往下加载。最上头那一行字一截一截地往外冒,冒出法院的名字,冒到一半,停住了,还在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