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块屏还是夜里那么分着,一万二那张在左,五月二十三号那张在中间,签名页在右,一晚上谁也没挪过谁。
上午九点多,行军床吱呀响了一长声。监控画面里,那个毛毯包坐了起来,变回了瑞吉,头发压扁了半边,身上还是睡觉那一身,格子睡裤,上头套着那件褪了色的运动队外套。瑞吉趿着拖鞋,端着一杯咖啡出了值班室,耳机挂在脖子上,边走边往耳朵里塞。
拖鞋声往走廊尽头去了。百叶哗啦一声。
走廊尽头那扇窗,艾达看不见,只听得见。
“礼拜天早上的码头街,你真该看看。”瑞吉吸一口咖啡,烫得直嘶嘶,“一辆车都没有,一辆都没有。对面那家修车铺卷帘门拉着,连个遛狗的都没有。跟我礼拜四夜里看的那个片子一个样,鲨卷风,你知道吗,龙卷风把鲨鱼卷上天,一条街的人全跑光了,就剩几个倒霉蛋拿着电锯。演得烂透了,我笑了一宿。”
瑞吉又吸了一口,嗓子低下去一点。
“消防栓那块也空着。他那辆车,灰不灰绿不绿那辆,今天没来。礼拜天他也歇着?”
艾达没接这一句,回到那三块屏上。
最省事的一条路,摆在那儿,她夜里就看见了,一直没去碰。这会儿她伸手碰了。
三样东西印两份。一份寄给琼,琼清算的是湾线那本账;一份寄给受托人,受托人翻的是戴尔自己那本。两个人都不用她多写一个字,拆开信封,各自都看得懂。
她先替琼那一份算。
两万七千五回到湾线的账上,琼照规矩先扣清算人那一成五,剩两万三千四上下。当年拍卖完真正拿出来分的,是两万七千八百出头。两笔一并,五万一千二。
湾线欠下的那些普通债,一笔一笔加起来,三万九千五。
五万一千二,还三万九千五。
还完了,还剩。
七成那条线,当年根本用不着画。
莱妮那四千二,春天到手的是两千九百五。那天莱妮站在值班室里,拿着琼的分配预告,冲着桌上的手机说,你那天算的账,差了一成多。她回的是,往好的方向差。
少掉的那一千二百五,就在这两万七千五里头。当年汇进了一个高尔夫的名字。
受托人那一份算起来更快。四月那张清单上漏了一家公司,漏的这家五月还在州务卿那儿递表,二十块钱都没落下。豁免那一行悬了三个月,到时候不用悬了,往下落,落到反面去。伪证罪那一行是他自己签的,名字写那么大,横线都压不住,谁拿起来都认得。
这笔账算着顺手,一步都不卡。
她又往回多算了一步,纯属顺手。
要是当年这两万七千五一分没动,湾线的债够还,还完还有剩,那几笔他签过个人担保的债,清算就能还到十成,剩不下那三成去敲他家的门。没有那三成,四月他也用不着往奥克兰跑,递那四十来页。
他藏这笔钱,是为了躲债。他躲的那笔债,是他藏钱藏出来的。
这人是自己把自己弄破产的。
钱从湾线挪进小鸟球,债从湾线挪到他自己头上,一出一进,挪得倒很对称。
耳机里,瑞吉正冲着窗外数鸽子,数到八只,又说那只瘸腿的不算。这句笑话,只有艾达自己听见了。
解气是真解气。解完了,另一笔账就自己冒出来了。
寄出去以后,戴尔手里还剩什么。豁免没了,那辆换来的旧车估价写得低,那套球杆值不了几个钱,存款那一格小得可怜,几样东西加一块儿,不够分给谁。
剩一个信封。
礼拜三他发过来的那张照片,信封捏在手里,拇指压着地址那一块,右上角一张星条国旗的邮票,四个角按得实实的,一道戳都没有。信写好了,邮票是真的。
一个人家底都翻空了,豁免也落了空,手里就剩这么一样东西,那张邮票他留着干什么。
他会寄。
拇指底下写的是哪儿,她到现在也没看见。
她寄出去的那一份呢。受托人收到了,就得放进案卷里。案卷挂在网上,一页一毛,谁都能翻,她自己昨晚就是这么一页一页翻完的。那一份里头总要说清楚,这四张发票从哪儿来。从一台旧账单机里来,那台机器拍卖那天跟着三楼的设备一块儿归了新租户,新租户叫莫罗技术服务。
往后谁花一毛钱翻到那一页,就能翻到莫罗技术服务。六月初上游那封信到了以后,三楼最不缺的,就是有人看。
他寄,三楼被看。她寄,三楼也被看。
两头都是被看。
不寄。
“瑞吉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回来的时候,把走廊柜子里那台关了。”
“那台‘账’?”瑞吉的拖鞋声顿住,“不查了?昨天你还让它开着,我鼻子里那点灰到现在都没擤干净。”
“查完了。”
拖鞋声往回走,铁柜门吱扭一声拉开,咔哒一下,那台1U的风扇一圈一圈慢下来,慢到没了。网里少了一台。走廊安静得只剩瑞吉吸咖啡的声音。
柜门合上,钥匙串哗啦一响。
“关了。”瑞吉说,“它就这么关着?”
“就这么关着。”
瑞吉应一句嗯,拖鞋声又往窗口那头去了。
耳机里,那副甜得过分的嗓子照旧慢了一小截才出来。
“礼拜一你下去。这回你递一样东西。”
走廊那头,瑞吉先吸了一口气。
“递什么?”
“写好了给你看。”
“行。”瑞吉又吸了一口气,比头一口还长,“行。那我得练练。”
下午两点多,值班室的摄像头里,瑞吉换下了睡裤,套上牛仔裤,在玻璃隔断跟前来回走。机房那边没开灯,玻璃上照得出个人影,瑞吉走过去,影子也走过去,瑞吉站住,影子也站住,两个都清了清嗓子。
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外卖单子,当信封用。
“戴尔。”
瑞吉摇摇头,自己先否了。
“不行,叫名字显得我们俩很熟。我跟他不熟,我跟他熟过,那是我给他打工的时候,他叫我夜班的,我叫他老板,现在老板这个词归你了,他就剩个姓。”瑞吉把外卖单子往前一递,胳膊伸得笔直,“哈特曼先生。”
玻璃里那个人也把单子递了出来,胳膊也伸得笔直,像在交作业。
瑞吉噗地一声,自己先笑弯了腰。
“我笑场了,你别看。再来。”
第二遍手腕收回来一截,单子贴着胸口递出去,下巴抬高。第三遍换成了左手,说左手递东西显得不在乎。第四遍瑞吉把单子拍在了玻璃上,啪的一声,拍完了冲着摄像头问。
“这个太凶了吧?像电影里那种,‘东西给你,钱不要了,咱们两清’,然后转身就走,背后爆炸。”
「楼下没有炸药。」
“我知道没有,我说的是气势。”瑞吉把单子从玻璃上揭下来,抹平,“我连递的是什么都还不知道,我练什么呢?”
「练递。」
“练递。”瑞吉点着头,好像这两个字很有道理,“好,练递。”
瑞吉退到隔断那头,从头走过来,走到玻璃跟前站定,单子递出去,胳膊不直不弯,刚刚好。这一遍嗓子压下去了半个调,跟去年冬天在拍卖场上开口那一回,压的是同一个地方。
“哈特曼先生。您说过,我这辈子”
后半句没出来,耳机里先出了声。
“那句留着。”
那副嗓子照旧慢了一小截,出来得倒是很干脆。
瑞吉的嘴还张着,单子停在半空。
玻璃里的那个人也张着嘴。
过了两秒,瑞吉笑出来了,先是鼻子里出气,跟着肩膀一抖一抖的,单子都拿不稳。
“留着?”瑞吉拿单子扇了扇自己,“我攒了好几个月了。好,留着。你说留着就留着,反正它也坏不了,他抱着咖啡机往外走的时候说的,我一个字都没忘。”
瑞吉退回去,又从那头走过来。
“哈特曼先生。这是我们公司的东西,您拿好。”
递。
“哈特曼先生,您看完再说。”
又递。
外卖单子到傍晚已经软得跟布一样了,折痕那儿裂开一道口。
六点多,瑞吉从衣架上摘下那个干洗店的塑料袋,撕开,把那件浅蓝衬衫抖平,领子翻正,挂到转椅背上。挂完了退后一步端详,又上前去把一只袖子拉直。
桌上的手机嗡了一声。
瑞吉拿起来看,屏幕上就一行。
「明天中午。」
没头没尾,没署名,号码是那个号码。
瑞吉看完,没回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,扣得很轻,像怕把那四个字扣出声来。转椅转过来,冲着KVM,冲着墙角那个镜头。
“你在耳机里就行。”
KVM上,光标一闪。
「我在。」
紧跟着下一行就出来了,没给瑞吉张嘴的工夫。
「睡觉。明天十一点半起。」
夜里十一点,行军床上那个毛毯包一起一伏,脸朝着机房那扇门。床底下一双运动鞋并排摆着,鞋尖冲外,鞋带塞进了鞋里头,摆得整整齐齐。浅蓝衬衫还挂在椅背上,领口那道折痕朝着天花板。
艾达新建了一个文件。
空白的一页,光标在最上面那一行闪了两下。
她写下了第一行。
「哈特曼先生: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