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那页纸写满了。
光标停在第一页最后一行的句号后面,一闪一闪。再往下空两行是落款,瑞吉·莫罗,管理人,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,名字上头留着一道横线,等人来签。
艾达从抬头那一行往下过了一遍。「哈特曼先生:」底下的每一句都是夜里十一点以后写的,写的时候没删过,这会儿过完了,也一个字没动。
她另起了一页。
这一页只打了两行。
存盘。又拷了一份,贴进那份没起名的文件,搁在最底下那三行「被看」的后头。
值班室的摄像头里,行军床上那个毛毯包还在一起一伏。KVM右下角,四点五十一。
十一点半,瑞吉的手机闹钟准点响了。
毛毯包里伸出一只手,摸索半天才摸着手机,按掉,跟着整个人坐起来,变回了瑞吉。瑞吉坐在床沿上发愣,过半晌才弯腰去够床底下那双运动鞋,鞋还是昨晚那样并排摆着,鞋尖冲外。把塞在里头的鞋带一根一根抠出来,穿上,系了两道。
转椅背上挂着那件浅蓝衬衫。瑞吉走过去要坐,屁股都悬到半空了,又直起腰来,把衬衫连衣架从椅背上摘下来,挂到门后的钩子上,这才坐下。
KVM上开着一份文件,抬头那一行顶在屏幕最上头。
“这就是我要递的那样东西?”
「先读。读完再签。」
“知道知道,老规矩,看完签字。”瑞吉嘴上应着,人往屏幕跟前凑了凑,“礼拜六那张登记表你也是这么说的,统共就多出来一行字,我读了三遍,读得那个二十一都不像个数了。”
瑞吉拿手背揉了揉眼睛,往下读。
头几行瑞吉是瘫在椅子里读的,下巴缩在那件褪了色的运动队外套领子里,嘴里含含糊糊地跟着哼两个词。读到「附上的几页,都是公开的,或者本来就是我们的」,点头。读到「我们没有寄给任何人」,又点头。
再往下一行。
「我们不付钱。」
就这么一句,单独占了一行。瑞吉的背从椅背上离开了,人一下子坐直,像有人从后头揪了一把领子。
往下是最长的那一段。码头街一一八八号三楼,不管是谁来问,照实告诉他,走廊网络柜里那台写着「账」的机器,设备登记表第二十一行。瑞吉读到「第二十一行」,扭头往值班室门外望。走廊那头,网络柜关得好好的,里头那台机器从昨天上午起就没再响过。
落款,空着的横线。
瑞吉把滚轮往下拨了一格,第二页翻上来。
就两行,用不着滚。盯着那两行看的工夫,比读两行字要的工夫长出去好几倍,一声没出,手放在鼠标上也没动。
然后瑞吉把页面一口气拨回了最上头,从「哈特曼先生:」开始,又读了一遍。
这一遍读得慢,嘴唇跟着动,一句一句地动,声音是没有的。值班室那个镜头的分辨率读不出唇语,读得出瑞吉念到哪儿了,念到单独占一行的那一句,瑞吉的嘴停了一停,才往下接。
读完了,瑞吉把转椅往后蹬开半尺,转过来,冲着墙角的镜头。
“我问一句啊,就一句,你别嫌我笨。”瑞吉清了清嗓子,“电影里这种信都是从报纸上剪字母贴的,一个字母一个颜色,最后一行写着不许报警,然后镜头一转,有人在电话亭里擦汗。我知道咱们这个不一样,字是打出来的,名字还是我的真名。可我还是得问。”
瑞吉顿了一下。
“这不算勒索吧?”
KVM上,光标一闪。
「信里没有一个字要他做什么。」
瑞吉看着这一行,又把转椅蹬回去,把那一页半从头往下拉,拉到底,再拉回来,眼睛在每一句的句尾都停一停,像在找漏掉的那个字。
没找着。
“还真没有。”瑞吉往椅背上一靠,长出一口气,“行。我这辈子头一回给人递信,递的是前老板,信里一个字都不跟他要。这信听着跟教会门口发的传单似的。”
打印机咔咔地响起来。
先出来的是信,两张,一张满的,一张空着大半截。瑞吉从笔筒里抽了支签字笔,拧开帽,在第一页底下那道横线上签了名。名字签得不大,规规矩矩落在横线上头,哪一笔都没出格。签完了,低下头,冲着那个名字呼呼吹了两口,又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,墨干了,这才放下。
打印机还在吐纸。复印件一张一张落进托盘里,瑞吉一张一张拣出来往桌上码。
“信放头一个?”
「信放最后。发票放最上面。」
“为什么?”
「让他先看自己的。」
瑞吉嘴里“哦”着,把那四张发票先拢到一块儿。四张抬头都是湾线,四张最底下都是那一行「请汇至」,后头跟着小鸟球设备有限责任公司。瑞吉一张一张对过去,最上面那张是三月那张一万二,对到第四张,拿指甲沿着那行字底下刮了一道,刮完了,又拿拇指肚把那道印子抹平。
发票底下垫州务卿那一页。瑞吉拿起来瞄管理人那一格,字顶出了格子。
“他字还是这么大。”
再底下是破产申报那两页,「过去六年持有的企业」那一页在上,签名页在下。签名页瑞吉没翻过来看,直接码了上去。
最后是那封信,管理人那一栏朝外。
“那段视频,”瑞吉手按在那摞纸上,“要不要截一张放进去?让他知道咱们看过了。”
「不放。」
瑞吉瞟着屏幕,没再问,把那摞纸在桌面上墩齐了。
信封是从值班室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的。还是那一沓湾线的旧信封,左上角印着湾线的名字,名字底下那道蓝色的弯线,弯得跟码头那边的海岸线似的。上回从这沓里抽走的那一只,装的是一块钱。
瑞吉把纸塞进去,信封口那片封舌折进里头,没粘。
十一点五十,瑞吉抱着衬衫出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,领子翻得整整齐齐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对着玻璃隔断照了照,又解开一颗。
十一点五十八,桌上的手机嗡了一声。
「楼下。」
瑞吉看完,把手机揣进裤兜,从转椅背上摘下那只银灰色的耳机,挂上左耳,拨开杆子,蓝灯亮了。信封先夹到胳膊底下,又抽出来拿在手里。
走到门口,瑞吉停住了,没回头。
“说句话,随便什么。”瑞吉说,“我要听着下去。”
耳机里,那副甜得过分的嗓子照旧慢了一小截。
“货梯四十一秒。”
瑞吉在门口站住,鼻子里笑出一声。
“行,就这个。”
机房那头,B-07的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。
值班室的麦克风里,走廊上的货梯门磨蹭了四秒才拉开,瑞吉的脚步声走进去。
门合上了。
耳机里,货梯往下走,钢缆嗡嗡地响,夹着瑞吉一口一口的喘气。四十一秒,到底,门又磨蹭了四秒。门厅里瑞吉的鞋底吱了两声,玻璃门一推,码头街就灌了进来。
中午的码头街比礼拜天热闹。对面修车铺的卷帘门拉起来了,风炮一阵一阵地突突,一辆货车从耳机左边轰过去,带着一股长长的刹车声。
墙角那个镜头只管值班室,楼门口那一截,艾达手里只有这一只耳机。
脚步停了。
“钱呢?”
戴尔的嗓子离得很近,就在瑞吉跟前一两步。开口就是这两个字,连个招呼都省了。
“哈特曼先生。”瑞吉说,“您看完再说。”
跟昨天对着玻璃练的那一遍一样,嗓子压下去半个调,一个字也没多。
纸一响,信封换了手。
戴尔笑了一声,短短的,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湾线的信封。”他说,“你们还留着这个?我当年订了五千个,一个都没用完,公司就没了。拿我的信封给我装钱,你们老板挺会过日子啊。”
信封口那片封舌被手指头挑开了,纸从里头往外抽,刷的一声。
然后没声了。
风炮在对面又突突了一阵,停下来。货车早开远了。耳机里只剩瑞吉的呼吸,一下,一下,放得很匀。
“请汇至。”
戴尔念出来了,念得很轻,念到这三个字就断了,后头那个高尔夫的名字没念出来。刚才那股笑劲儿一点都没剩,嗓子发干,像是被谁从底下抽走了一截气。
纸又响,一张,一张,一张。翻得快,四张发票,统共没用几秒。
“你们翻我东西?”
这一句一下子拔高了,劈了个叉,路过的人大概都要回头看一眼。
瑞吉没接,在等。
耳机里,那副甜得过分的嗓子贴着瑞吉的左耳,照旧慢了一小截。
“出售文件第6.5条。机器是我们的,里面的东西也是。”
瑞吉照着说了,一个字没改。
“出售文件第6.5条。机器是我们的,里面的东西也是。”
戴尔没吭声。
这句是从琼的回信里搬来的,琼写的是「你们的」,七月十二号上午九点四十一分从清算人的邮箱里发出来,到了这边,换一个字就是「我们的」。琼的口气他认不认得,艾达不知道。那堆东西去年冬天在拍卖场上落的槌,三千三,落槌那天他就坐在后排,还笑出了声。
纸又响了。这回慢。
州务卿那一页,不到十秒就翻过去了,管理人那一格里那几个字是他自己的,他用不着细看。
下一页,「过去六年持有的企业」。纸停住,停得比前一页长,又往下翻。
再下一页,签名页。
纸停住了,没再动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耳机里码头街照常过车,修车铺有人吆喝着什么,瑞吉的呼吸还是那个匀法。
咔哒。
打火机打了一下,没着。
咔哒。
这一下着了,跟着是吸气的声音,很长,长得像在往肚子里存什么东西。
签名页上有什么,艾达不用替他念。那一行字是印好的,底下那个名字是他四月份自己签上去的,写得那么大,横线都压不住。他这会儿看的就是这个。
四十秒。
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纸终于又动了,翻到了最后头那几张。这几张是信。翻纸的声音也变了,前头是一张一张掀,这一回是捏着一沓往下捋,一行一行往下找。
“第二十一行?”
戴尔念出了声,尾巴往上挑,挑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。
走廊网络柜,写着「账」的那台机器。他自己拿美纹纸贴上去的那个字,他自己的大字。
又是一阵没声。打火机那头的烟大概在烧,纸捏在手里,被捏出了一点细细的响。
然后他抬起头来了。艾达听得出来,嗓子从纸上抬起来了,冲着瑞吉的脸,离耳机近了一截。
“这是要挟。”
艾达那边已经备好了一句,还没出口。
瑞吉先开了口。
“信里没有一个字要您做什么。”
瑞吉说得平平的,嗓门就是平常那个高低,跟念一张收据似的,说完就停了。
耳机里那一句,艾达没再往外送。
戴尔没回话。
码头街上过去一辆公交,车门哧地开了,又哧地关上,开走了。
纸又响,很轻,是一张纸翻过去的声音,翻过去以后,底下就没有了。
值班室里,KVM上还开着那份文件。艾达把光标挪到第二页,停在第一行的开头。
耳机里静了几秒,瑞吉的嗓子压得很低,压到几乎是贴着耳机杆子说出来的。
“他在看最后那页。就两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