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说过,您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瑞吉的嗓子压在耳机杆子上,压得只剩一层气。那一页瑞吉早上读过两遍,用不着凑过去看,戴尔的眼睛大概走到哪儿,瑞吉就估摸着念到哪儿。
念完这一句,瑞吉停下了。对面修车铺的风炮又突突了一阵,停了,耳机里就剩码头街上过路的风。
“我们也可以。”
第二行出来的时候,那层气声变了。前一句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念的,这一句咬不住了,软下来,往下落,最后那个字轻得差点听不见。
值班室里,KVM上那份文件还开着,光标停在第二页第一行开头。这两行艾达夜里打的时候一个字没改,这会儿从瑞吉嘴里过了一遍,第二行比她打出来的那个软。
底下没有第三行。第二页就这两行,再往下是白的。
戴尔那头半天没出声。纸在他手里翻过去,又翻回来,翻过去,又翻回来,翻了两个来回,像是要从背面再找出一行来。
“就这样?”
这一回他的尾巴没往上挑,嗓子是平的,平得发愣。他来的时候大概备了一肚子东西,开价,还价,翻脸,骂人,纸上一样都没接他的。
艾达的句子已经进了耳机。瑞吉听完,跟着往外说,中间隔了不到半拍。
“您的案子还没结。结了,您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戴尔没接。
“那台机器,我们不删,也不再开。”
这两句纸上没有。纸上写的都是他已经干过的事,往后怎么办,她一个字也没往纸上放,全留给了耳机。
账是这么算的。他要是什么都没了,上礼拜三那只贴好邮票的白信封就是他手里剩的最后一样东西,人手里只剩一样东西的时候,迟早要拿它去换点什么。给他留一个结案的日子,他就得一天一天守着那个日子,守日子的人,不往邮筒那边走。
就这么算的。跟别的不相干。
耳机里进来一口气。
吸得很长,一直往里吸,吸满了还在往里吸。
艾达认得这口气。瑞吉跟她说过,在这儿干了六年,听得出来他吸这一口是要干什么,上一回吸完,瑞吉被扣了半个月工资。
瑞吉那头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口气攒到了顶,在里头憋了一两秒,又一点一点地从鼻子里漏出去,漏得很慢,漏完了,后头什么也没跟出来。
鞋底在水泥地上碾了一下,是在踩烟头。
“夜班的。”
就这三个字,含含糊糊,跟顺手掸一下烟灰差不多。去年九月他抱着纸箱往门口走,回头看的那一眼,也是这么叫的。
耳机这头,艾达手里一个句子都没有。昨天下午瑞吉对着玻璃练到这儿,被她按住过一回,说留着。留到今天,这句不归她。
瑞吉开口了。
“您说过,我这辈子就是个夜班的命。”
嗓子就是平常那个高低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,放得稳稳当当。
码头街上过去一辆车,过去了。
“我昨晚还值了夜班。”
瑞吉停了一下,没停多久。
“这封信,管理人那一栏是我签的。”
说完,瑞吉就站在那儿,一个字没往后补。耳机里瑞吉的呼吸重新响起来了,一下,一下,跟楼门口头一句“哈特曼先生”那会儿一个匀法。
戴尔没说话。
纸响了。这回是往回翻,一张一张往前翻,翻到第一页,翻到底,停住。
第一页底下是落款。瑞吉·莫罗,管理人,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。那个名字签得不大,规规矩矩落在横线上头,哪一笔都没出格,跟他签在申报书上的那个比,小了一大圈。
纸停了很久。
对面修车铺的风炮又响了一阵,瑞吉换了一回脚,运动鞋的胶底在门口地砖上吱了一声。
然后是折纸的声音。对折,压一压,再对折,指甲顺着折痕刮过去,刮了两回。夹克的拉链被拉开一截,拉链头上别着的那根回形针在金属齿上磕了一下,叮的一声,很小。纸塞进去了,拉链又拉回来。
脚步声往外走了。
他没再开口,一个字都没留。
“他过街了。”瑞吉的嗓子又压回了那层气,“上车了。没开。坐着呢。”
瑞吉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,才推开玻璃门往里走。门厅里鞋底吱了两声,货梯门磨蹭了四秒,钢缆嗡嗡地响,往上走。
四十一秒。
货梯门一开,瑞吉没往值班室拐,脚步声顺着走廊一直往里,走到头才停。走廊尽头那扇窗正对着码头街,墙角那个镜头够不着,艾达手里还是只有这只耳机。
“还在。”瑞吉说,“拿手撑着方向盘,脑袋低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”
过了一会儿。
“点火了。”
耳机隔着一层玻璃,发动机的动静传上来已经很薄了,一拧就着,没咳嗽,也没熄。
“出来了。往那头开。”
又过了几秒。
“拐过去了。”
KVM右下角,十二点二十一。
艾达这头,值班室的镜头里,门被推开了。瑞吉走进来,没往转椅上坐,在行军床边上站了站,又走回转椅跟前,坐下了。脸是红的,一直红到脖子根,跟去年九月那天早上一个红法。
瑞吉抬手去摘耳机。
手指头捏住耳挂往外一拉,没拉下来,挂钩勾在一缕卷头发里。再拉,手抖得厉害,耳机在耳朵上歪了半圈,杆子戳到了腮帮子,蓝灯还亮着。
瑞吉把手放下来,在裤腿上搓了两把,看了看,还在抖,干脆不摘了。
转椅转过来,冲着墙角的镜头。
“我说了。那句。”
耳机里,那副甜得过分的嗓子出来了。
“听见了。”
第二天是礼拜二。下午两点整,值班室的门开了。
诺拉进门照旧先看了一眼墙角,走到桌子靠窗那一头坐下,灰白色的计算器搁在左手边,铅笔搁在右手边。计算器顶上那截纸带是上礼拜留下的,她嚓地撕下来,对折,揉成一团扔进纸篓,这才打开文件夹。
瑞吉从桌子那头递过去一张纸,胳膊伸得笔直。
“新的登记表。礼拜六签的,多了一行。”
诺拉接过去,从第一行往下对,对得不快,对到最底下那一行,铅笔尖停住了。
第二十一行。走廊网络柜:湾线旧账单机(停用,存 2013 年以前的旧账)。
诺拉把这张纸夹进文件夹,压平,把运维台式机的屏幕往自己那边转了转。「给老板的问题」开在上头,光标往最底下去。
问的时间,14:07。
「这台里头是什么?」
艾达在回答那一格里敲了五个字。
「湾线的旧账。」
答的时间,14:07。
跟着打印机咔咔地响起来了。诺拉扭头去看,托盘里一张一张落下来四张纸,落完了,不响了。
诺拉起身拿过来,坐回去,一张一张摊开。
四张发票。抬头都是湾线,蓝色那道弯线印在左上角,金额一张比一张写得清楚,三月那张最上头,一万二。诺拉的眼睛往下走,走到每张最底下那一行,请汇至,后头跟着小鸟球设备有限责任公司。
铅笔在页边上敲了两下。
信没在里头。打印机吐出来的只有这四张,发票是公司的账,诺拉管的就是公司的账。昨天中午递到楼下那一页半,是另外一回事,用不着进谁的文件夹。
诺拉把四张发票按日子码齐,第一张和第四张又对了一遍,对完,手指头回到键盘上。
问的时间,14:12。
「上礼拜楼下那个人?」
「不会再来了。」
答的时间,14:12。
诺拉盯着这一格,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又敲。
问的时间,14:13。
「你们不寄给受托人?」
「不寄。」
答的时间,14:13。
这一格诺拉看得比上一格还久。看完了,推了推眼镜,把四张发票拢到一块儿,搁在文件夹的最底下,压在七月的流水下头。
“我只管你们的账。”
这一句没往表里敲,是冲着屏幕说出来的,说完就低头摁计算器,七月的新流水,从上礼拜停的地方接着往下对。纸带一截一截往外吐,耷拉下来。
值班室里只剩计算器的键响。
艾达把那张表往上翻。
七月五号下午,三行。头两行问一格答一格,时间一格一格对齐。第三行是诺拉自己写的那句,「这是你们公司第一句我爱听的。你们老板连前老板上门要钱都不慌?」,后头的回答那一格空着,从那天空到今天,十一天。
表里的字归公司。问了就得答,答了就留在那儿。这规矩是她自己定的,定的时候说的是任何人,那一格空了十一天,空着的也是她自己。
光标挪进那一格。
「慌过。」
答的时间,16:31。
两个字落进去,句号也落进去了。光标停在句号后头,一闪一闪。
她把光标往回挪了一格,停在「过」字后面。
退一格,「过」就没了。再退一格,那一格又是空的,跟十一天前一样,谁也看不出来有人往里头填过东西。
光标在那儿闪了好一会儿。
她又把它挪回句号后头,挪出那一格,挪到表的最底下。
B-07那台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,一转没多,一转没少。
桌子那一头,诺拉对完了七月,又把六月底那几笔翻出来对。瑞吉趴在桌上写值班记录,写一行,咬一回笔帽。
五点五十,诺拉合上文件夹,把计算器往包里收,收到一半,手停住了。屏幕还冲着她,表开着,往上翻了半页的那个地方,正好是七月五号那三行。
诺拉看了一会儿,把包放下,手指头回到键盘上。
问的时间,17:51。
「她吃过这种亏?」
敲完了,诺拉也没等,拿起包,计算器夹到胳膊底下,起身,椅子往桌子底下一推。
“下礼拜二见。”
门开了,又合上。
那一行的回答格空着。艾达没往里填,也没把它往上翻走,表就停在那儿,「慌过。」在上头,诺拉那一行在底下。
风扇没动。
夜里十点四十一,桌上瑞吉的手机亮了。
瑞吉还没睡,坐在行军床沿上,伸手够过来,看了一眼,没出声,又看了一眼。手机那头的东西跟着转到了艾达的屏幕上。
一张照片,底下没有字。
还是在车里拍的。左边糊着半圈方向盘,皮磨掉的那一块露着底下的灰。正当中是仪表台,仪表台上搁着一只白信封,撕成了两半,两半挨着,都扣着,朝上的是信封背面,封口那片还粘着,从没拆开过。撕口毛毛糙糙的,里头信纸的白边也一块儿撕开了,跟着信封断成两截。
国旗邮票在扣下去的那一面,看不见。收件的地址也在那一面,一个字都看不见。
这回画面里没有手,他的大拇指没挡着什么。
艾达把这张照片存了,存进那个没起名的文件,搁在上礼拜三那张后头。上礼拜三那张是一只竖着拿的白信封,一根啃秃了指甲的拇指横压在正当中。
瑞吉把手机扣在床上,站起来,出了值班室,脚步声顺着走廊一直往里,走到头,停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。
“空着。”瑞吉在门口说,“对面那个车位。”
屏幕上,两张照片并排开着,左边一只白信封被一根拇指压着,右边一只白信封撕成两半扣在仪表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