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下午三点,值班室里最响的是瑞吉。
鼾声从墙角那张行军床上来,一长一短,长的那一下拖到尾巴上还带个哨音,像壶里的水快开没开。瑞吉早上七点多躺下去的,脸朝墙,鸭子枕头压扁了半边,那条旧毛毯一直裹到耳朵根,贴着「瑞吉个人物品」的那个角从床尾耷拉下来,快挨着地了。
礼拜天对着玻璃练词,礼拜一下楼递信,礼拜二诺拉对账,夜里又进来那张撕成两半的信封。三天里三楼响过的东西不少,响得这么理直气壮的,这是头一个。
楼下对面那个车位,昨夜十点多瑞吉报过一句空着,往后再没人去窗口看过。墙角的镜头够不着码头街,那个车位什么样,艾达只知道到昨夜为止。
KVM上开着下礼拜要付的电费单,艾达一行一行往下核,核到第七行,鼾声断了。
行军床吱呀一响,毛毯包翻过来,翻出一张脸,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塌。瑞吉眯着眼摸到手机瞄过,又扔回枕头边上,坐起来,盘着腿,先冲墙角的镜头,再冲桌上的KVM。
“你这三天睡了没?”
嗓子是哑的,鼻音还没醒透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「礼拜五两点结账。」
B-07的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。
瑞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把毛毯往肩膀上一披。
“今天礼拜三。”
屏幕上没再出字。
“行吧。”瑞吉打了个哈欠,哈欠打到一半就往外说话,“我替你睡了。八个钟头,连你那份一块儿,不用谢,记在个人物品那一栏。”
瑞吉下了床,趿着鞋去走廊那头洗脸,回来从抽屉里翻出半袋椒盐卷饼,坐在转椅上一根一根地咬。咬完半袋,开始讲昨晚的梦,梦见自己在百思买门口排了一宿的队,排到了,柜台后头的人说PS4十一月才卖,在梦里跟那人吵了半个钟头,吵赢了,还是没买着。
讲了一下午,瑞吉的话往哪儿都拐过,就是没往楼下拐。
七点四十,太阳从值班室的窗户上挪走了。瑞吉把耳机往耳朵上一挂,蓝灯亮了,也没说要去干什么,出了值班室,脚步声顺着走廊往里去,一直走到头。
走廊尽头那扇窗,墙角的镜头够不着,艾达这头只剩一只耳机。
窗框吱了一声,大概是胳膊肘压上去了。码头街上的动静跟着进来,修车铺的风炮今天歇了,过去一辆车,隔半晌又过去一辆。瑞吉在那儿趴了好一阵,耳机里就剩呼吸,一下一下,匀的。
“车位空着。”
说完瑞吉又趴了一会儿才往回走,进门顺手把灯开了。
礼拜四下午,艾达照旧去翻戴尔的案卷。
这两个礼拜她每天都翻,只翻目录那一页,一页一毛,这个季度攒到今天还是几毛钱,离法院寄账单那条线远着,这回照样一分不付。
目录还是那几行,一行一件事,按日子往下排。最底下多出一行,日子是昨天,七月十七号。
「债务豁免令」
五个字,看清用不了一秒。
三秒。
艾达把窗口关了。那一页她没存,目录底下还挂着什么,也没往下拉。
账是礼拜天算好的,一个有将来要守的人,不会去寄信。昨天,那个将来落到了他手上。
她打开硬盘里那个没起名的文件,翻到底。最底下是两只白信封,一只让拇指压着,一只撕成两半扣在仪表台上。
两张照片底下,她另起一行。
「莱妮·奥斯本,一千二百五十。」
句号后头是白的。
礼拜四傍晚,瑞吉又挂上耳机往走廊尽头去了。这回窗框刚吱一声,话就出来了。
“空着。”
脚步声跟着就往回走。
礼拜五早上九点,瑞吉叼着牙刷从洗手间出来,拐了个弯,还是先往尽头那扇窗去了。耳机里一嘴泡沫,咕噜了一下。
“空。”
牙刷在嘴里换了一边,人已经往回走了。
照这个省法,下礼拜一,瑞吉连这一个字都能省下来。
下午两点,运维台式机上已经排好了。
这礼拜攒下的几笔摆成一列,月费在最上头,电费跟着,底下是两笔零碎的,每一行后头挂着一个「确认」。艾达中午就排完了,排完又从头对了一遍,一笔没动。
瑞吉把转椅拖过来,坐正,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跟每个礼拜五一样,从第一行点起。
点一下,那一行灰一行。
“月费,走好。”瑞吉嘴里念着,点第二行,“电费,走好。你们去了那边要团结。”
最后一行也灰了。瑞吉往椅背上一靠,转了半圈,冲墙角的镜头摊了摊手,意思是又活过一个礼拜。
诺拉那份流水下礼拜二对,表里这一礼拜照常多出几行用途。值班室里接着就没什么事了,瑞吉趴在桌上写值班记录,写一行,咬一回笔帽。
三点二十,座机响了。
那台带传真的老座机搁在桌角,出纸口积着灰,铃声又干又响,在玻璃隔断里来回撞。礼拜五下午打这个号的,不是推销就是打错。
瑞吉先把耳机往耳朵上一挂,蓝灯亮了,这才拿起听筒。
“您好,湾线托管。”
“七桥网络,我是黛安·普雷斯科特。最近线路还好吧?”
听筒里的声音一股脑儿涌出来,从瑞吉耳边漏进耳机,又亮又快,跟打了一上午电话还没歇过劲似的。
七桥网络。艾达认得这四个字,认得的是一张合同的抬头、每个月一张月费单、机房里那根光纤进来的方向,还有六月初那封三句话的信。人,这是头一个。
“没出毛病吧?没出就好。出了毛病的客户,接起来头一句都是骂我,你没骂我,我就当一切都好。”黛安自己先笑了,“莫罗女士,对吧?一月一号签续约那位。我记得你,新年头一天还有人在机房接电话,我当时就跟组里的人说,码头街那家换主人了。”
“是我。”瑞吉说。
“我管你们这条线四年了,零九年开通那会儿就是我。说句不该说的,哈特曼先生那会儿,一年里能打通他三回电话,我就去买彩票。”纸在那头沙沙地响,“你们现在那边几个人?还是你一个人撑着?”
瑞吉的眼睛往KVM上溜了一下。
耳机里,那副甜得过分的嗓子只出来一句。
“对她,你就是老板。”
瑞吉坐直了一点,把听筒换到左手。
“人不多,够用。”瑞吉说,“您有什么事,直说就行。”
“痛快。我就喜欢痛快人。”
听筒那头椅子轮子滑了一截,门轻轻一响,像是被人带上了。再开口,黛安的嗓门矮下来半截,刚才那股热乎劲还在,就是收着了。
“跟六月那封信有关。具体的合规部不告诉我们,我只负责先给你们打个招呼。”
瑞吉没出声。
“合规部要对你们用的那段地址做一次核查。依据合同第十一条,需要你们配合。”黛安停了一下,“别慌啊,我每回说到这两个字,对面都先慌。核查就是核查,他们问,你们答,东西给齐了就完事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书面通知下礼拜一到。”
那头又停了一下,这回停得长一点。
“请准备好。”
这四个字跟前头那些不是一个调子。前头是黛安在说话,这四个字像是从哪张纸上念下来的,念得一板一眼,念完了,人才又回来。
“我就说到这儿。真的,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。”
耳机里,艾达又递过去一句,就一句。瑞吉照着往外说。
“核查哪一段时间?”
“时间啊。你等等,我这儿有一页。”
那头的纸翻过去一张,又翻过去一张,指头在纸上拍了两下。
“去年九月一号,到今年六月底。”
黛安还在往下说,说下礼拜一书面通知准到,有不明白的随时打她这个号,说她这礼拜五下午都在座位上。
瑞吉握着听筒,嗯着,转过头去看KVM。
B-07的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,KVM右下角跳到了三点半。
屏幕上什么都没出,光标在那儿一下一下地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