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标停在「联系人:」后头,一明,一暗。
上头两行是礼拜五晚上八点刚过打的,打完艾达就没再碰过。
「七月十九日来电收到。」
「依专线合同第十一条,配合核查。」
下午那通电话里,说到为什么要查,黛安自己先撂了一句合规部不告诉我们。客户经理都问不出来的事,这边写信去问,换回来的顶多是一句不便说明,还白白让人家在卷子上记一笔,这家头一件事是打听来由。人家还什么都没问,这边先张嘴解释,那是自己往纸上添东西。
两行够了。剩下的就是这一格。
联系人这一格,往后是要接电话的。第十一条的后半句她一月就读过,客户应安排负责人接受本公司合规人员的询问。问了就得有人答,答完了得有人在纸上签字,签字的那个,得是一个能站到人跟前去的人。
艾达是有名字的。客户的工单底下挂着它,「湾线夜班客服 · 艾达」,挂了大半年,回单子回得比谁都快。可这个名字只会打字,合规部那头要的是一个能拿起听筒的人。
她在冒号后头打上「瑞吉·莫罗」,跟着是值班室那台老座机的号码。
瑞吉刚从走廊那头洗完脸回来,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,拖着转椅滑到运维台式机跟前,从上往下念。念完了往下滚,底下是白的,又滚回来。
“就这?”瑞吉扭过头冲着墙角的镜头,“礼拜一给哈特曼那封,一页半,我签完手都酸了。这回人家是正经公司,正经合规部,你就给三行?连一句祝您周末愉快都舍不得?黛安人挺好的,下午还特地跟我说别慌呢。”
KVM上没出字。
瑞吉又把第三行念了一遍,念到自己的名字,嘴停了。
“联系人是我啊。”
过了两秒,瑞吉才接着往下问。
“那他们打过来,我说什么?”
「我说,你说。」
瑞吉看着这四个字,鼻子里出了一口气,算是笑了一下。
“行吧,老规矩。”
签名是瑞吉自己敲的。两根食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找,「瑞吉·莫罗,管理人」,后头那一长串公司名敲到「有限」打错了一回,退回去重来。敲完了,鼠标挪到发送键上头,瑞吉停了一下,用的还是下午结账时候那个口气。
“走好。”
发件箱里多了一行。
礼拜六下午三点,瑞吉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,眼睛还没睁开,嘴先醒了。
“他们要查我们了。”
毛毯一掀,人坐了起来,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塌,冲着墙角的镜头又说了一遍,这回嗓门上去了。
“他们要查我们了!我说什么来着!六月是报纸,报纸完了是那封信,信完了是电话,下一步呢?下一步就是两个穿风衣的站在楼下,一个抽烟,一个不抽,不抽的那个才是管事的。电影里都这么演。电影谁拍的?好莱坞。好莱坞的人跟谁一块儿吃饭?你自己想。”
KVM上跳出一行。
「照常。」
瑞吉没想。鞋都没穿利索,趿拉着就往机房去了。门口那个低镜头里,又是那只手,又是A排尽头那根上联网线的插头。
“上回你说不拔,我就没拔。上回人家说的是保留,保留就是搁着,搁着我忍了。这回人家说的是查,还把日子先报给你了,去年九月一号!谁家查东西先报日子?这叫钓鱼,钓鱼都是先往水里撒饵。拔了,没线了,让他们查一根断线去!”
喊完了没人接茬。机房里只有风扇的声音,瑞吉攥着插头等了半天,只好撒手,又趿拉着鞋跑回值班室来看。
KVM上那行底下又多了一行,还是那两个字。
「照常。」
“你就剩这两个字了?”
天擦黑的时候,瑞吉换了个法子。外套一个口袋里摸出手机,另一个口袋里摸出电池,背面那三条胶带还原样贴着。
“我又不说是什么事,我就问问我表哥。他卖了三年保健品,什么信没收过?食品药品管理局给他寄过,州里也寄过,他到今天一回都没让人逮着,鱼油照卖。你说他有没有门道?他有门道!他车库里有一抽屉这种信,还按颜色分好了类。”
「照常。」
电池在瑞吉手心里掂了两下。
那位表哥的嘴,艾达隔着瑞吉听了大半年。今晚打过去,明天一早他老妈那条街就知道码头街有家公司让人查了,后天街坊去问他老妈,他老妈就该打电话来问瑞吉了。
“行。行。”瑞吉把电池揣回另一个口袋,“哪天他们真把我铐走了,你替我跟我表哥说一声,就说我本来想打给他的,是我老板不让。”
夜里十一点,瑞吉趴在桌上写值班记录。到岗写了,巡机房写了,笔尖在纸上悬了好一会儿,最后落下去的是一行。
「7/20 照常。」
写得端端正正,跟屏幕上那两个字一个模样。
礼拜天,瑞吉把主意打到了运维台式机上。
浏览器开了,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「七桥」,敲了个空格,又敲「核查」。
KVM上的字先到了。
「照常。」
“我就搜一下!”瑞吉的手悬在回车键上头,“我就看看这家公司以前查过谁,查完了那些人都上哪儿去了,上没上过新闻,上过新闻的那几家现在还开不开张。知己知彼,我高中历史老师说的,就是跟我吵过架的那个,他别的话都不对,这句对。”
话说到这儿,瑞吉自己卡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
那只手从键盘上缩了回来。
“我在他们的线上搜他们。”瑞吉的嗓子压下去半截,好像那根线长着耳朵,“码头街一一八八号三楼,礼拜天下午,搜七桥,搜核查。他们那头一看,好家伙,接了个电话两天就坐不住了。心里没鬼,谁坐不住?”
退格键一下一下地按,「核查」没了,空格没了,「七桥」也没了。
这个理由艾达本来就留着没打。瑞吉替她说全了,连那句好家伙都配上了。
夜里十一点半,那页纸上,昨天那行底下,瑞吉又添了一行。
「7/21 照常。」
墙角的镜头拍得清清楚楚。还是那两个字,还是那支圆珠笔,这一行却从左往右一路往上爬,爬到「常」字,已经快顶着昨天那行的「照」了。
瑞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就让它那么歪着,把本子合上,压在键盘底下,往行军床上一倒,脸冲着墙。
B-07的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。墙上的钟走过了十二点。
礼拜一早上八点五十,莫罗技术服务的邮箱里进来一封信。
发件人那一栏写着七桥网络合规部,露丝·班纳特。抄送那一栏挂着黛安的名字。正文头一行是「依据贵我双方专线合同第十一条」,底下还有好几屏。
艾达没往下拉,先点了打印。
六月那封三句话的信,她在手里搁了一夜才递出去,规矩是那之后才定的。每一笔进出都得经得起任何人看,任何人里头排第一个的就是瑞吉。她要是先读一遍再递,递过去的就成了她读过的那一份,这回她连这一遍都省了。
墙边那台打印机咔哒咔哒地醒了过来。
行军床上的毛毯包猛地一拱。瑞吉压根没睡着,毯子底下露出两只眼睛,直勾勾地瞪着打印机,好像那是个刚按响门铃的人。
“来了?”
「来了。原样。」
瑞吉光着脚过去,守在出纸口跟前,等到最后一页吐出来,把几张纸在桌沿上墩齐,从头念。
“依据贵我双方专线合同第十一条。行,第十一条,黛安说过的。”瑞吉的手指头往下挪了一行,“本公司不能说明本次核查的来由。”
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不能说明!你听听!礼拜五黛安说合规部不告诉她,好,不告诉她,她是管卖线的,我认了。现在合规部自己写信来,白纸黑字地跟我说,他们也不能说。那谁能说?谁让他们查的?总不能是礼拜一早上哪个人起床一拍脑门,哎,码头街那家,查查去吧。”
KVM上没出字。瑞吉自己又把纸举了起来。
“核查期间,二〇一二年九月一日至二〇一三年六月三十日。”后头括号里还有一行小字,瑞吉也照着念了,“含本线路此前在湾线托管名下的期间。”
念完了,瑞吉咂了一下嘴。
“去年九月,我还在这儿给人家上夜班呢,合同上又不是我的名字。”
手指头接着往下走,走到一个「要求如下」,底下排着几项。
头一项要的是本线路所分配地址的使用清单,每个地址由谁使用,作何用途。
瑞吉念完松了半口气。
“这个有。登记表嘛,夹在前台卡片后头那张,我签过字的,谁在用,拿来干什么,一行一行都写着呢。”
第二项短,瑞吉念得也快,对附图所标期间的说明。念完了一愣,把几张纸正面翻过来,反面翻过去,又翻回正面。
“附图呢?哪儿有图?”
图在邮件底下,挂着一个附件,一页。在艾达这边屏幕上,它就是一个灰色的小方块,文件名后头跟着个括号。她点打印的时候没点它,到这会儿也还没点。
打印机又咔哒一声,吐出来一张。
第二封是跟着前一封进来的,只发给瑞吉一个人,抄送那一栏是空的。艾达照样打了出来。
瑞吉拿起来一看抬头就乐了。
“黛安。”
信不长,黛安的口气,跟礼拜五电话里一个味儿。通知今早发出去了,她这边只管转,里头写的什么她一概不知道,有不明白的打她座机,千万别慌。底下空了一行,又有一行。
瑞吉念到那一行,嗓子还是乐的。
「PS:回执写得真漂亮。我管你们这条线四年,头一回收到带条款编号的回信。是谁的手笔?我想请她喝杯咖啡。」
念到最后半句,那点乐慢慢没了。瑞吉又从头看了一遍,眼睛从纸上抬起来,直冲着KVM。
“她想请你喝咖啡?”
屏幕上的光标一明一暗。
“她连你声音都没听过!”
瑞吉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,人从转椅上站了起来。
“她都不知道你是谁!她以为我手底下有个什么姑娘,坐在角落里,戴副眼镜,合同倒着都背得出来,下了班还去上夜校。她自己编出来这么一个人,就要请人家喝咖啡。四年,她跟这条线打了四年交道,头一回夸人,夸的还不是我。”
纸拍在桌上,瑞吉的手指头戳着回执那三行底下的地方。
“是我签的名。”
“两根手指头敲的,「有限」还打错了一回,我退回去重敲的。那三行底下就我一个名字。功劳簿上要写,也该写我一笔。”
说完,瑞吉又补了一句,声音小了半截。
“你不准去。你在哪儿我都不知道,反正你也去不了,可你不准去。”
前世回审稿意见,他也是一条一条带着编号回的,回了好几年,没哪个审稿人说过要请他喝咖啡。头一回有人请,请的是一个连嗓子都没露过的女的,请帖还是从瑞吉手里递过来的。
KVM上的光标比平常多闪了一下,字才出来。
「第三条。」
B-07的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。
“什么第三条?”
「通知第三条。念。」
瑞吉瞪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。
“你这是岔开话。”
嘴上这么说,瑞吉还是把黛安那张纸扣在了桌上,扣得啪一声,又把通知抄了回去。
第三项是相关合同与记录的副本。
“副本。复印就是了,复印我在行。”
第四项长,瑞吉念得磕磕绊绊。负责人与合规人员通话一次,时间另约。通话前,提交不超过两页的初步说明。
“负责人。”瑞吉念到这三个字,拿笔帽指了指自己,“联系人是我,负责人也是我,哪天要是上了法庭,被告席上坐的还是我。两页。人家黛安夸的是三行,这头要两页,你这三行算是白漂亮了。”
再往下是期限。请于二〇一三年八月二十一日前提交上述材料。
瑞吉扭头去看墙上的挂历,手指头在七月那一页上点了点,又掀到八月。
“八月二十一号,礼拜三。”瑞吉放下挂历,“一个月。”
最后一页上只有一段字,底下是露丝·班纳特的署名。艾达屏幕上那封邮件也拉到了底,跟纸上的一个字不差。
「2012年12月31日以前,本线路的合同方为湾线托管,联系人D. 哈特曼。贵司如不能就该期间作出说明,本公司将另行联系原合同方。」
瑞吉念这一段,比前头念得都慢。
“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以前,本线路的合同方,为湾线托管。”
瑞吉换了一口气。
“联系人,”
瑞吉的嘴在那儿张着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后头那个名字念出来。
“D. 哈特曼。”
瑞吉没再往下念。那张纸攥在手里,攥出一道折痕,最后那行字底下,让瑞吉的指甲划出了一道白印子。
KVM上,邮件底下那个灰色的小方块还在原处,一页图,没点开。
值班室里只剩下机房那头风扇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