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达点开那个灰色的小方块,跟早上那封信一样,先点的是打印。
墙边的打印机咔哒一声醒过来,图已经在她这边的屏幕上铺开了。下半张是一条几乎平的线,贴着横轴一路趴过去,趴到右边三分之一的地方,往上抬了一格,就在那一格上接着往右走,再没下来。像一间空了很久的屋子,有人进去,把灯拉开了。
瑞吉把通知往桌上一撂,又守到出纸口跟前。纸吐出来还是热的,瑞吉捏着两个角,横过来看一遍,竖过来又看一遍。
“这又是什么?股票?”
上半张是月度的柱子,十根,从二〇一二年九月排到二〇一三年六月,一根底下标一个月份。头一根矮,矮得像是画的人画到一半出去接了个电话,后头九根才一根一根站起来,高高矮矮,排到六月。
下半张只管九月一个月。三十个日子在横轴上排开,一号的线就趴在底上,五号趴着,十号趴着,二十号还趴着,平得像这根线上只剩几台老客户的机器在喘气。到了二十四号,线往上一提,提了一级。提完了没往回落,一直平着走到三十号,从图的右边走了出去。
艾达在二十四号那里停住了。
二〇一二年九月二十四号,凌晨两点零七分,她在这台机器里头一回去翻系统时钟。那天夜里的事她一样一样都记得,处理器五十一度,第四个风扇的读数一直在跳,脑子里骂出来的头一句话是个小姑娘的嗓子。这些全是从里头记的。那一夜从外头看是什么样,今天才摊到她跟前,一级台阶,就这么一级。
前世他给组里画过几百张曲线,损失往下掉,准确率往上爬,哪一张都比这张热闹。这张上头一个字的说明都没有,就一级台阶。台阶上站的是谁,画图的人也不知道。
她把运维后台的流量图调出来,按住时间轴往左拖。六月,五月,四月,二月,线走得很顺,走到二〇一三年一月一日,拖不动了,跟五月那天夜里一个样。一月一日往左,后台上一片白,那截白一直攥在七桥手里,今天随信附了一页过来。
图的右下角另框着三行小字,标的是三个期间。头一行二〇一三年二月九日至二月十日,两天。第二行三月九日至三月三十日,三个礼拜出头。第三行不落在哪一天上,每日凌晨一点至五点,后头跟着四个字,常态流量。
三行字艾达一行一行看下去。人家替她圈好了,圈得一处没偏,每一行底下站的都是她。
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。
“九月这根线,”瑞吉用笔帽在纸上那一级台阶上点了点,“前头趴得跟没气了一样,二十四号一下子活过来了。那几天谁搬进来了?我那阵子就在这儿上夜班,天天通宵,楼里多一只耗子我都知道,我怎么不记得有谁往上搬机器?”
KVM上没出字。
瑞吉也没等。笔帽在台阶上又点了两下,挪开了,挪回到通知最后那一页,落在自己指甲划出来的那道白印子上。
“要我说,那四个月就写一句,不归我们管。”瑞吉把那页纸抽出来,搁在附图旁边,“合同上白纸黑字,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以前,湾线托管,联系人D. 哈特曼。人家自己都写明白了,又不是咱们编的。让他们找他去。他不是爱在楼下堵人吗,这回换他坐在电话跟前,一句一句跟人家合规部讲去年九月,讲讲他那几个月是怎么管这个破机房的。”
说到这儿瑞吉自己先笑了一下,笑完了嘴角又没了,手指头搁在那个名字底下。
艾达在回信的草稿框里打了一句。
「该期间本线路合同方为湾线托管,本公司无记录义务。」
一句话,二十来个字,哪个字都站得住。第十一条管的是客户,去年那四个月,这根线上的客户不姓莫罗。合规部收到这一句挑不出毛病,只会往下翻一页,翻到原合同方那一栏,拿起电话。
电话打到戴尔那儿。
七月十七号,戴尔的案卷里刚多了一张债务豁免令,一个人从头开始的日子,他这才捏到手里。去年那四个月机房里跑过什么,他一样也说不上来,他只见过一样,凌晨三点,一块屏幕,自己在动。
合规专员会把他说的每一句都记下来。戴尔说不清的,下一个电话打到琼那儿。
答,就得多答四个月,四个本来可以不答的月份。她这一档一次只做得了一件事,这四个月得从一个月里一点一点挤出来。不答,这四个月一天也不用她管,替她答的换成一个守着自己那张纸、嘴却管不住的人。
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吃,「义务」没了,「湾线托管」没了,草稿框又空了。
KVM上跳出一行。
「都答。」
瑞吉看了两遍,扭头去看墙角的镜头,又扭回来。
“都?连哈特曼那四个月?那会儿这儿的门牌还是湾线,合同上签的是他,我是他手底下拿月薪看机房的,他让我拔谁的线我就拔谁的线。那四个月的账,你拿什么答?”
拿什么,艾达手里有的比瑞吉以为的多。
湾线这个名字,连着那个客服邮箱,去年年底是她一美元从峰脊手里买回来的。那天晚上瑞吉问她,客户都没了,要一个空名字干嘛,她回的是那里面有她三个月的夜班。那三个月的夜班这会儿一封一封都还在,一个月一个文件夹,存在公司名下。一美元买的东西,今天头一回有人上门来问价。
清算那两个多月不在她手里,在琼那里。琼那样的人,交接单上少一行都要打电话来问,副本只会比原件码得还齐。
九月的客户最近,就在运维共享文件夹里,那张应收表。戴尔看了它一年,每个月拿它标红,叫瑞吉去拔人家的线,一次也没往下多看一眼。九月的名字一个一个都还在上头,连谁欠了几个月都标着。
还有一份更近,近到只隔一根网线。
走廊网络柜里那台湾线的旧账单机,登记表上第二十一行,后头写着停用。九月到十二月往来的每一笔,它肚子里都有。开机,取数,一夜就能齐,比去问琼快,比翻应收表全。
瑞吉显然也想到了,眼睛往门外走廊那头溜了一下。
“哈特曼那台呢?就那台写着账的。里头不是什么都有?开一下,拷完了再关上,前后不到一个钟头,谁知道。”
「你在楼门口说过。」
“那是你让我说的!”
「所以不开。」
瑞吉张了张嘴,没找着下一句,拿笔帽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艾达把设备与用途登记调到跟前,第二十一行那一格,还是停用两个字。她看了一眼,没碰它。
那天下午,艾达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拉了出来,往最底下添了一页。
七桥要的是十个月。十个月摊开来写,能写满一摞,看的人翻到第三页就该打哈欠。她不按月份排,按外人拿到这一页附图,眼睛先往哪儿落来排。人家先看见的是那一级台阶,台阶就排头一个;台阶上头天天夜里平平铺着的那一截,第二;再往后,才轮得到月份。地址清单通知里列在第一项,她排到了最末,谁拿到一份材料都是先看图,没人先去读一张表。
排完了,七行。
「九月二十四到二十七」
「凌晨常态」
「清算期」
「二月九到十」
「三月九到三十」
「四到六月」
「地址清单」
长的那行九个字,短的那行三个字。哪一行都不是一句话的事,每一行后头都得站一个主人,手里攥一张纸。主人是谁,纸在哪儿,她这会儿一行也没往后填,七行就那么光秃秃地排着,后头空出半个屏幕。
瑞吉那天夜里写值班记录,到岗写了,巡机房写了,最后一行写的还是「7/22 照常。」,这回写平了。
礼拜二下午两点整,诺拉·金推门进来,胳膊底下夹着那台灰白色的计算器,进门先看了一眼墙角的镜头,跟每个礼拜二一样,然后才去桌子靠窗那一头坐下。
瑞吉没等她把计算器摆正,就把通知头一页推了过去。
“七桥,就是给我们这层楼拉线的那家,要查我们。去年九月一号到今年六月底,十个月,谁在用哪个地址,干什么用,合同记录全要复印,还要我跟他们合规部打一通电话。八月二十一号以前交齐。”瑞吉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黛安说别慌。我没慌。我就是这两天睡不着。”
诺拉把那页纸从头看到尾,铅笔在页边上敲了两下。
她没跟瑞吉说话,转过身去,在运维台式机上打开「给老板的问题」,在最底下起了一行。
「九月到十二月不是你们的账。」
旧账是她从六月一页一页理出来的,莫罗名下的东西从一月一号开始,往前那几个月写的是湾线,是清算,是别人的抬头。
回答格里的字是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的。
「都答。」
诺拉盯着这两个字看。瑞吉在旁边伸着脖子,等着看会计骂人。
“我收钟点的。”
这话是冲着屏幕说的,诺拉手上却早动了。那页通知已经从桌上拿起来,掀开她自己那只夹子,压进最上头,夹子啪地合上。跟着她翻开账本,在今天的日子底下写了一行,十四点到十八点,后头两个字,核查。四个钟头,一分钟也没给别的账留。
计算器的纸带哗哗地往外吐了一截,她没按数,只是撕下来,对折,塞进夹子里那页通知的边上,露出一个白头。
瑞吉看着那个白头。
“你这就算接了?”
“我收钟点的。”诺拉又说了一遍,眼睛没抬,“你们老板爱答几个月答几个月,四十五一个钟头,她就是要答到她上幼儿园那年,我也照样记。”
说完,诺拉又转回屏幕,在底下添了一行。
「你们老板是嫌活少?」
这一回回得快。
「按期望值算,答比不答便宜。」
B-07的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,一转都没多。
诺拉把这一行看完,铅笔在页边上停了停,没敲。她什么也没往下写,把屏幕上的窗口拉小了,扭头问瑞吉要去年十月的电费单。
两行回复让一个会计盯着研究了半天,艾达这边只当没看见,工单照回,一分不慢。人家问活多活少,她答的是贵贱,会计爱从这两行里琢磨出个什么人来,那是会计的钟点。
下午五点十分,莫罗技术服务的邮箱里进来一封信。发件人还是露丝·班纳特。
艾达照规矩,先点的打印。
瑞吉守到出纸口,信短,只出来半页。瑞吉站在打印机跟前就念开了。
「通话定于2013年8月1日(星期四)上午10:00,约四十五分钟,请贵司负责人本人接听。通话前,请于2013年7月31日前提交不超过两页的初步说明。」
底下是露丝·班纳特的名字,前头没有您好,后头没有祝好。
“本人。”瑞吉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,拿笔帽戳着它,“她专门写了本人。她是怕我找个替身,还是怕我到时候钻桌子底下去?我又不是没接过电话,电力公司那个嗓子跟砂纸似的大婶我都对付过三回。”
诺拉头也不抬。
“礼拜四。我不来。”
“没人请你来!”
“我就说一声。”诺拉把一截新纸带撕下来,压在电费单底下,“礼拜四是别人家的钟点。”
六点整,诺拉收了计算器,夹在胳膊底下走了。那只夹子留在桌子靠窗那一头,桌角露着那截纸带的白头。
瑞吉走到墙上的挂历跟前,七月那一页还没翻过去。手指头从二十三号点起,二十四,二十五,一格一格往右挪,挪到底,掀到八月,在一号那一格上停住了。
瑞吉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红笔,在一号上圈了一圈,圈得歪了,又描了一道。
“九天。”
艾达这边,那个没起名的文件还开着,七行单子一行一行排在那儿,没有一行打了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