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早上八点多,瑞吉捏着那支红笔又站到了挂历跟前。昨天那一圈画歪了,她顺着歪的那一道再描一遍,描得笔尖在纸上吱吱地响,八月一号那一格让红圈箍得只剩中间一个小小的“1”。
“八天。”
瑞吉把笔帽按回去,回头冲墙角的镜头晃了晃那支笔,跟报比分似的。
艾达这边,那个没起名的文件从昨夜起就没关过。七行单子还是光秃秃的,光标停在头一行后头,「九月二十四到二十七」,底下那六行她一眼也没往下看。七行一起摊开,哪一行都只能摊薄,薄的东西交到合规部手里,人家一捅就是个窟窿。一行做完,再挪下一行。
她打开的是「快单网_全部记录」,一千一百四十六条,拉到最顶上。
头一条,二〇一二年九月二十四日,上午,俄亥俄州一家牙科诊所,预约表单,八十块。说明栏是琳达自己填的,一行全大写,后头还跟着那个哭脸。
那天上午她把这八十块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,算它能抵掉五个月电费里的几天。搁到今天,诺拉坐一个钟头收四十五,这八十块买不下她两个钟头。
艾达把这一页挪到KVM上。瑞吉凑过来,脸离屏幕一拳远,念到牙科两个字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“牙医!这个我记得,这个我记得。那天早上我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吃卷饼,豆子的,凉的,我说什么来着,我说女士,你那七十二小时打算靠给人补牙挣出来?原话,我说的。”瑞吉自己先笑出了声,“那礼拜你头一回冒出来,我还当你是新加坡哪家闲得发慌的大小姐,半夜不睡觉,跑到一个快断电的破机房里来修牙医的表单。结果你还真是靠补牙挣出来的。”
艾达把八十块那一条抄进头一行底下,往上看了一眼,上头已经到顶了。
九月二十四号凌晨两点零七分,她在这台机器里头一回翻开系统时钟;上午琳达的帖子才排进急单区。中间隔着大半夜加一个早上,记录里一行都没有。快单网上没有,那会儿客服邮箱她还没登进去,戴尔的账上更不会有。七桥那张图上,二十四号那一整天,可是稳稳当当站在台阶上头的。
空着不好看。随便垫一张什么上去,一个测试单,一张自己开给自己的收条,都比这半截白好看。
艾达在头一行底下另起一句。
「B-07 租户使用自有设备。」
瑞吉把这一句念出来,念完了等着下文,屏幕上没有下文。
“就这么一句?”瑞吉扭头看镜头,“那半天你干嘛了?”
「看新闻。」
瑞吉看着这三个字,嘴张开一半,又合上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二十四号这一天走完,才往下走。二十五号三行,二十六号多一行,二十七号又多一行,一行一个对面,一行一笔钱,哪一笔都对得上银行那头的入账,对得上别人硬盘里的付款记录。艾达一条一条往单子头一行底下抄,抄一条,核一条,核完了才动下一条。
二十七号那几行刚码齐,瑞吉的手指头就伸过来了,戳在屏幕上那个日期底下。
“二十七号!”瑞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,“二十七号凌晨两点,我站在那面钟底下,就那儿,仰着脖子数秒,金门电力说两点断,我就站着等它断。结果两点整,灯亮着。两点零一分,还亮着。我一高兴蹦了两下,把这把椅子都撞翻了,喊得整条走廊都是我的声音,喊到后来嗓子劈了,劈得跟漏了气的橄榄球一样。喊完了我拿胶带给你那台机器写名字,三个字母,写了快一分钟,手还抖。”
艾达没接,把头一行底下最后一条核完,把那份一千一百四十六条的记录关上了,关得干干净净,才去碰第二行。
「凌晨常态」。
公司共享文件夹里,客服记录一个月一个文件夹,从去年九月排到今年六月,属主那一栏写的都是公司的名字。艾达从最左边那个点起。
九月那个薄得一打开就见了底,二十八、二十九、三十,三夜。最早一封回出去的信,钟点停在九月二十八日凌晨一点多,落款「湾线夜班客服 · 艾达」。
十月那个一点开,滚动条一下子短了一大截。
瑞吉往前探着身子,看着一封一封的标题从眼前往上走,走到月底,手指头又伸出来了。
“十月底!十月底有一夜,你让我扛A-08。”瑞吉拿两只手比了一个箱子的大小,比得太大,又往回收了收,“戴尔那台大个子,二十多公斤,半夜两点多,你还给我写了四条,第四条不让我抄A排那头的近路,说地上堆着我上个月拆下来的线。我就绕,从值班室那头拐进B排,B-01,B-02,一格一格数过去,二十五步,我数了的。”
瑞吉喘了口气,接着往下说。
“第二天一早戴尔就打电话来,问我A-08怎么没电了,问我是不是半夜在他机房里接了什么玩意儿。我手机都快攥出汗了,结果你张嘴就是一句租约第四条,他那头憋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一百五,听着还挺高兴。我那天腰疼了一礼拜,他倒白捡了一百五。”
瑞吉说着说着自己笑倒在椅背上,一只手还按着后腰,好像那台大个子这会儿还压在上头。
十一月那个文件夹,瑞吉看了一眼就放过去了,嘴里嘟囔一句“这个月我一件也想不起来”,又凑回来等下一个。
十二月那个最厚,滚动条细成一根线。
“二十一号。”瑞吉不等标题滚到,自己先报了日子,“世界末日那天,玛雅人说的那天,你记不记得?全美国都在囤罐头,我穿着一身七十九块的西装去拍卖会,袖子长出一寸,一抬手就盖住半个手背,我还以为睡一觉它能自己缩回去,没缩。然后你让我坐在自己手上。我就坐,坐了一整场,号牌垫在大腿底下,压出一道褶,布兰登那家伙回头看我那一眼,跟看一只淋了雨的浣熊一样。”
瑞吉笑完了,笑声收了一截。
“那天夜里我就睡在那张行军床上。”瑞吉回头看了一眼墙边的行军床,“西装都没脱,拿它当被子盖,一只袖子垂到地上。末日没来,我在打呼。”
说到这儿,瑞吉又来了劲,往椅子上一靠,手指头冲着屏幕往下一划。
“下一个。二十二号那礼拜,那礼拜我记得可清楚了,你听我说。”
艾达把十二月的信往下拉,拉过了二十一号。
二十二号凌晨一点四十那张工单后头,信一下子没了。滚动条往下走了一截,走到一页纸跟前停住,那是六月里她自己放进去的,整页只有一行。
「12/22 至 12/28 下午五点半:本公司当时未持有该邮箱。」
瑞吉张着的嘴没合上,也没再出声。
文件夹里就这一行,前头没解释,后头没补一个字。
瑞吉看了好一会儿,刚才那股劲不知道哪儿去了。
“二十九号,”瑞吉说,声音低了一截,“二十九号凌晨,你又回信了。”
艾达把十二月往下拉。二十九号凌晨一点多,信又接上了,一封挨着一封,跟中间什么都没断过一样。
往后一月到六月,六个文件夹她一个一个打开,一个一个合上,只看每个月头一封和末一封的钟点。夜里那几百封是怎么一封一封对上的,那是另一回的活,今天只确认它们都在,在公司名下,一夜没少。
瑞吉一直没再讲。到六月那个合上,瑞吉才去倒了杯咖啡,端回来放在KVM边上,一口没喝。
第三行,「清算期」。
二〇一二年十月十八号到十二月三十一号,湾线归清算人管,这一截的纸不在三楼,在琼那里。艾达在莫罗的邮箱里起了一封信,抬头写哈洛伦女士,头一句交代身份,湾线托管的名号现由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经营,正在整理旧档。
要的东西她排了个次序。上游专线那三个月的账单和付款记录排第一,七桥那张图上的十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,柱子底下站着的就是这几张纸,那三个月A排两台在跑,用量一格一格都得在账单上落得下。清算期的客户名单排第二。
第三样她写的是瑞吉·莫罗这三个月的看场费付款记录。
“我的看场费也要?”瑞吉凑过来看,“一礼拜四百,那会儿我还要拿它给你垫三百,你死活不要,我还说要按你们俄罗斯的利率算利息,我到今天都不知道俄罗斯利率是多少。”
「那三个月夜里有人。纸上得写着是谁。」
瑞吉没接这句,往椅背上一靠,看着天花板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行,要吧。”
信一共五行,没写为什么要,也没提七桥一个字。琼不用知道,湾线的新主人翻翻旧档,再平常不过。末尾署的是瑞吉的名字,管理人。瑞吉看完,按了发送,下午四点十分。
那天夜里瑞吉写值班记录,最后一行写的是「7/24 第一行、第二行。」写完又拿笔在「第二行」底下描了一道。
礼拜四上午九点四十,琼的回信到了。
艾达照规矩先点打印,打印机吐了十一页,扫描件三份,每一份右上角都盖着琼自己的归档号,一个号码管一摞,三摞的次序跟她信里列的一模一样,账单第一,名单第二,看场费第三,中间一个号都没跳。
瑞吉守在出纸口,一页一页往外抽,抽到最后一页是琼的正文,三行,前两行说附件已备齐、原件存档备查。瑞吉念到第三行,念慢了。
「你们老板列的这张单子,比我自己的归档还准。我那儿缺一个会列单子的人。替我问问她。」
瑞吉把那页纸放下了。
“她又想挖你。”
瑞吉的手指头在纸边上敲了一下,没敲第二下。
“你不会去吧?”
艾达在回信框里打了四个字,发给琼。
「收到。谢谢。」
回信发出去,窗口一收,屏幕上回到那个没起名的文件,光标往下落,越过「二月九到十」,落在再下一行的日期上。
「三月九到三十」
瑞吉等了一会儿,等着屏幕上再出点什么,没等着。B-07的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,一转都没多。瑞吉“哼”了一声,拿起那十一页纸,在桌上墩齐了。
那一天剩下的钟点,艾达全给了第三行。账单一张一张对着七桥那张图上的三根柱子,付款记录对着账单上的日子,名单上的名字对着应收表,看场费那一摞,一礼拜一行,四百,四百,四百,从十月排到十二月底,一行没断。
夜里十一点,三行字后头各添了一个勾。
「九月二十四到二十七」打了勾,「凌晨常态」打了勾,「清算期」打了勾。底下还有四行,后头空着。第四行「二月九到十」,那两天的工单和七桥自己的账单都现成,明天一早的事。
瑞吉没回家,趴在桌上,下巴垫着胳膊,眼睛离屏幕一拳远,看着第五行那个日期。手指头伸出去,在「三十」上点了点。
“三月九号到三十号。”瑞吉嘟囔着,“这不是蜂鸟那三个礼拜吗?”
屏幕上,第五行底下多出一行字。
「第十五条。」
句号后头,光标一闪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