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个月的日子,在屏幕上是七行字。
在值班室的地上,是七摞白纸,一个字还没印。
星期一早上九点多,瑞吉从储物间拖出三箱复印纸,拿钥匙划开封条,一包一包拆出来往地上码,从门口一路码到墙角,码到那台旧打印机脚底下为止。上礼拜五瑞吉拍着它问它知道吗,它没吭声。今天它总该知道了。
码完了,瑞吉蹲下去,手里一叠黄便签,照着KVM上那七行,一摞贴一张。
头一摞贴「九月二十四到二十七」。四天的事,瑞吉码得最矮,矮得自己都不放心,又往上摞了一包。屏幕上跳出两个字。
「多了。」
瑞吉嘟囔着又把那包拿下来,抱去第二摞。
第二摞「凌晨常态」,瑞吉码到膝盖还在往上码。九月二十八号起的夜班客服,一个月一个文件夹,九月最薄,十二月最厚,到了今年还是天天有,这一摞是七摞里的胖子。「清算期」打头的是琼那十一页,瑞吉记得清楚,那天是瑞吉自己站在出纸口一页一页抽出来的。「二月九到十」那张便签贴得飞快,「三月九到三十」比它高出一大截,光蜂鸟那份合同和三个礼拜的签字就占了一半。「四到六月」那张贴歪了,瑞吉看了一眼,没扶。
最后那摞「地址清单」最薄。登记表上一行就是一页,瑞吉贴上便签,便签比那摞纸还宽出一指。
艾达在屏幕上把七行一行一行往下拉,每拉开一行,底下就长出一页目录。
目录一行,对一页纸。露丝哪天随手从中间抽一张出来,翻回首页能找着它是第几行,拿着这一行去对原件,原件也对得上。这七册她就照这个搭,别的一概不管。
第一册的目录,头一行写的是九月二十四号上午。那半天没有单子,她给它也留了一页。
瑞吉凑过来看了一会儿,指着第一册目录第三行。
“快单网的回信这一行,加个括号吧,写客户很满意。墨尔本那位财务主管哪回不是先说谢谢的。”
「谢谢在信里。」
瑞吉张了张嘴,想了想,那封信确实就钉在那一页上,人家自己会说谢谢,用不着目录替它说。
“行,不夸。”
瑞吉又往后翻,翻到七桥那张附图,拿手指头点着上头的月份。
“那人家是按月份排的。咱们跟着它排,露丝翻起来顺手?”
「她先看的是那一级台阶。」
那七行排的时候,她就是照外人拿到图,眼睛先落在哪儿排的。露丝拿到这一摞,头一眼要找的还是九月二十四号,第一册就在最上头等着她。
瑞吉看着那行字,没再争,起身去开打印机。
十点过一刻,第一册开印。
墙角那台旧激光打印机先是在里头咔嗒咔嗒响了半天,像个老头起床前先咳嗽,咳够了,才慢吞吞吐出第一张,热乎乎的,带一股焦纸味。第二张在里头又磨蹭了好一阵。
瑞吉抱着胳膊守在出纸口,按了一下手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,掐了一分钟。
“四张。”瑞吉说,“一分钟四张。我奶奶织毛衣都比它快。”
第三十几张的时候,它咯噔一声,不动了,面板上的灯一闪一闪。
瑞吉掀开侧盖,伸手进去摸了半天,拽出来一张揉成一团的纸,半截印着字,半截白着,手指头上蹭了一道黑。
“又慢又吵,还老卡纸。”瑞吉把那团纸抹平了看,看完扔进纸篓,“你知道你像谁吗?你就像哈特曼。催你一句你就卡给我看。”
瑞吉合上盖子,拍了拍它的顶。
“往后你就叫老戴尔。”
老戴尔咔嗒一声,又吐出一张来,算是认了。
艾达把卡掉的那一页重新排进队里。再过二十来年,人类能造出跟人聊天聊得有来有回的模型,打印机照样卡纸。这一条历史,她敢打包票一个字都不会改。
第一册星期一下午印完。第二册是礼拜三接着印的,第二册太厚,老戴尔从傍晚一直吐到夜里。
十一点过几分,瑞吉站在出纸口,拿起刚出来的一页,对着灯看了看。
“它怎么越印越淡了?”
那一页中间竖着一道白,字从中间断成两半。再下一张,白道宽了一倍。
瑞吉掀开前盖,把墨粉盒抽出来,抱在怀里左右晃了几晃,晃得哗哗响,塞回去,老戴尔又吐了七八张,一张比一张灰。再往后,面板上那盏灯变成了橙的,它安安静静停在那儿,怎么按都不动了。
第二册印到第四十页,刚好一半。
瑞吉站在那儿,手上还沾着墨粉,回头看KVM。
“去年年底就这么来过一回。新墨粉在路上走了好几天。”瑞吉越说越快,“今天礼拜三,二十一号以前得寄到,还得给诺拉留着对的工夫,要不我现在下楼,借收发室那台先印着?”
「第二册不下楼。」
瑞吉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第二册里是十个月的夜班回信,每一页抬头都是客户的名字,收发室那扇门从来不锁,那台打印机谁路过都能按一下。
“那我明天一早去买。”瑞吉说,“九点开门那家,我在门口等它开门。”
瑞吉翻开值班记录,在今天那页底下添了一行,字写得比平时大。
「23:10 老戴尔没墨了。」
礼拜四早上九点四十,瑞吉回来了,胳膊底下夹着一只长纸盒,进门先把一张收据拍在桌上,拍得很响。
“我自己的卡刷的。收据在这儿,你先别问,我知道要纸。”
新硒鼓装进去,老戴尔头一张就印得乌黑。瑞吉把前一天夜里那几张发灰的挑出来,一张一张重印,再一张一张插回第二册里原来的位置,插完了在桌上墩齐。
礼拜五下午两点,结账照常。
付款单是艾达头天夜里排好的。瑞吉坐在运维台式机前头,一行一行点「确认」,点到最后一行,手停住了。
「硒鼓(报销:莫罗)」
这一行后头挂着那张收据的照片,就是礼拜四早上瑞吉拍在桌上的那张。
瑞吉看看收据,看看那一行,又看看「确认」那个钮。钱是瑞吉自己掏的,现在公司要还给瑞吉,点这一下的人还是瑞吉。
瑞吉点了下去。
“我给我自己报销?”
屏幕上没出字。账是对得上的。
七册是礼拜一,八月十二号下午印齐的。
瑞吉把七摞纸一摞一摞挪到桌上,挨个儿墩齐,墩到第二册,顺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捋得哗啦啦响。镜头里看不清字,每页右下角一个小黑点是页码,一页一页翻过去,黑点都在右下角,翻到第四十下,那个黑点跑到了左上角,一闪就过去了。
艾达那会儿正拿第七册一行一行对登记表,一次只顾得上一件,就把这一下先记着了。
那天夜里一点过一点,打印队列里多出一份活儿,一页,不是她排的。
文件名就叫「信」。
值班室里,瑞吉弓着背在运维台式机前坐了快一个钟头,敲一会儿,删一会儿,这会儿起身走到墙角,等着老戴尔把那一页吐出来。
老戴尔吐得很慢。瑞吉拿起那页纸,背靠着它站着,压低了嗓子,一句一句念给它听。
“致七桥网络合规部。”
“我们不是坏人。”
瑞吉念完这句停了一下,低头看看打印机,像是在等它表态。
“我知道被查的人都这么说。可我们真不是。”
“我们老板是我见过最较真的人。去年圣诞节前那个礼拜,客服邮箱不在我们手里,她就在记录里写了一整页没有。谁会专门写一整页没有?她会。”
“她回工单从来不晚,我就没见她睡过。”
瑞吉念到这儿顿住了,从耳朵后头摸出笔,在纸上添了半句,添完自己念出来。
“当然,我也没见过她醒着。”
瑞吉对着这句嘿嘿笑了两声,觉得写得特别好,接着往下念。
“三楼夜里一直有人。”
“您要是有哪里不放心,打值班室座机,我接,白天夜里都接。”
“附:材料印得慢,怪老戴尔,不怪我们。”
念完了,瑞吉把那页纸贴在胸口,冲着老戴尔点点头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老戴尔没吭声,散热口呼呼地往外吹热气。
摄像头带收音,这一段艾达听得一个字不落。
最较真的人。上辈子组会上,导师一年要骂好几回「你较这个真干什么」,较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有人把它当成好话,还要写进别人公司的卷里去。夸人就夸人,往七桥的公函里夸,这算怎么回事。
本博士不吃这一套。
KVM上跳出一行字。
「第二册第四十页,页码印反了。」
瑞吉一下子转过身,那页信刷地背到了身后。
“你听见了?”
屏幕上没再出字。
瑞吉站了两秒,信还背在身后,人先走到桌边,抽出第二册,舔了一下手指头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翻到第四十页,页码果然跑到了左上角,倒着的,整页字也是倒着的。是礼拜四重印的那几张里头的一张,插回去的时候插颠倒了。
“还真是。”瑞吉把那一页抽出来,掉了个头插回去,“你这耳朵是怎么长的。”
插好了,瑞吉把第二册墩齐,放回原处,又从身后把那页信拿出来,看了一眼,对折,再对折,塞进外套口袋,拿手按了按。
“这个我先不给你看。”瑞吉冲着KVM说,“明天诺拉来,我先给她看。她是会计,她说行,就行。”
礼拜二下午两点整,诺拉·金推门进来,胳膊底下夹着那台灰白色的计算器,进门先看了一眼墙角的镜头,然后才去桌子靠窗那一头。
那一头今天没地方坐。七摞纸从桌子这头排到那头,每摞顶上一页目录,瑞吉一大早就码好了,码完又挨个儿拿手掌拍平。
诺拉站着看了一会儿,把计算器搁在窗台上,拉过椅子,从第一册拿起。
她对账的法子跟平时一样,左手按着目录,右手拿铅笔,目录上一行,她就往后翻一页,翻过去看一眼,再回目录点下一行。纸上一个记号都不画,对过的行数记在她自己那本账本上,一册一个数。
瑞吉不敢出声,搬了把椅子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手搁在膝盖上,坐得像在等成绩单。
第一册翻开,目录头一行是九月二十四号上午。诺拉往后翻了一页,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。
「9/24 上午:B-07 租户使用自有设备。」
底下空着,什么单子都没有。
诺拉的铅笔停在页边上,没敲,翻回目录看了看,又翻回来,接着往下对。
第一册对完,第二册。第二册厚,诺拉翻得一点都不慢,一个月一个月往下翻,翻过第四十页,那一页端端正正,页码在右下角。瑞吉在那头悄悄松了口气。
翻到十二月,二十二号凌晨一点四十那张工单后头,又是一页只有一行的。
「12/22 至 12/28 下午五点半:本公司当时未持有该邮箱。」
诺拉看着这一行,铅笔在页边敲了两下,嗒,嗒。
然后她翻回第一册,翻到九月二十四号上午那一页,两页并排摊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没有纸的,写没有。”诺拉说,“你们框架第一页。”
说完就把两册合上,拿起第三册,再没往下说。
屏幕上没出字。艾达用不着出。那十二页框架是六月里她一页一页搭的,头一页头一行就是这两句,诺拉拿去做了两个月的账,今天原封不动拿回来,对在了她自己的七册上。本博士定的规矩,让会计当着面验了一回货。
这比让人写进公函里夸较真,受用多了。
瑞吉没听懂是夸还是骂,扭头看KVM,KVM上什么也没有,瑞吉就当是夸,坐在椅子上偷偷乐了半天。
第三册对到一半,瑞吉坐不住了。
瑞吉站起来,在外套口袋里摸了半天,摸出那张对折了两回的纸,在手心里展平,展了两遍,走到诺拉跟前,清了清嗓子。
“还有一样。随附信,跟着材料一块儿寄的。我昨晚写的,你帮我看看,你是会计,你说行,就行。”
诺拉接过去,没抬头,眼睛顺着纸往下走。
致七桥网络合规部。我们不是坏人。我知道被查的人都这么说,可我们真不是。
第三行刚过。
“删。”
运维台式机上,「给老板的问题」最底下,同一时刻冒出一行。
「删。」
一个字,一个句号,一个从诺拉嘴里出来,一个从屏幕上出来,前后差不了半口气。
瑞吉站在两头中间,左边看看诺拉,右边看看屏幕,嘴张开了,半天没合上。
“两票对一票?”
诺拉把信往桌上一放,铅笔压在上头,翻回第三册。
“你们老板连看都没看。”瑞吉冲着屏幕说,说完自己想起来了,“好吧,她昨天夜里听过了。那也不能一个字就打发了!底下还有好多呢,你们俩倒是看完啊。”
瑞吉把信从铅笔底下抽出来,指着中间一行。
“这句!我们老板是我见过最较真的人。这句也是真的!你问诺拉,诺拉你说,她较不较真?”
诺拉翻了一页。
“真的也删。”
瑞吉一口气没上来,捂着脸蹲下去,蹲在第五摞和第六摞中间,肩膀一抖一抖,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,最后笑声先漏了出来,越漏越大,笑得拿手去扶第六摞,差点把那一摞扶倒,又赶紧拿两只手抱住。
“我写了一个钟头。”瑞吉抱着那摞纸,笑得直喘,“一个钟头!老戴尔吐那一页都吐了半天。”
屏幕上又出来一行。
「留一句。」
瑞吉的笑停了一半,抬起头。
「三楼夜里一直有人。」
这一句是瑞吉的。整封信里,别的句子都在替老板和公司说好话,只有这一句说的是瑞吉自己,说完了就完了,什么都没要。
诺拉终于抬起眼睛,看了看屏幕,又看了看那页信,铅笔尖在那一行底下停住。
“这句有纸?”
「值班记录,五月三十一号起。」
瑞吉没等谁叫,从地上爬起来,拉开桌子底下的抽屉,把那本值班记录拿出来,翻开,推到诺拉跟前。
诺拉从五月三十一号那一页往后翻。
一天一页,有的一页写满,有的只有两三行。到岗几点,巡机房几点,哪台机器报过一回警,哪天早上上游来了信。七月二十二号那一行写的是「照常。」,写得平平的。翻到上礼拜三,那一页底下添着一行,字比别的都大一号。
「23:10 老戴尔没墨了。」
诺拉在这一行上多看了一眼,没问老戴尔是谁,往后翻。一直翻到昨天,昨天那页最后一行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,瑞吉写信那会儿还记得写值班记录。
诺拉把本子合上,手在封面上搁了一下,停了停。
“留着。”
瑞吉站在桌边,没吭声,伸手把值班记录拿回去,抱在胸口抱了一会儿,才放回抽屉里,抽屉推得很轻。
那天下午,瑞吉坐到运维台式机前头,把随附信重打了一遍。重打完只剩两行,瑞吉看了半天,嫌它短,又不敢往上加,就那么印了。
「附件七册,目录见各册首页。」
「三楼夜里一直有人。」
老戴尔把这一页吐出来,吐得比昨天夜里那一页还慢。瑞吉在底下签了名,签完对着打印机说:“这回短了,你满意了吧。”
诺拉对完第七册,是五点四十。
声明页是艾达早上排好的,七张,一册一张,瑞吉中午就印出来了,摞在KVM旁边。每张上头一句「以上副本与原件一致」,底下一道签名的横线,横线下头一格「原件存放」,一格一格都是照设备与用途登记表填的,哪一样东西在哪儿,登记表上怎么写,这一格就怎么写。
瑞吉拿起笔,坐下,把第一张拉到跟前。
第一张瑞吉签得很慢,名字写全了,后头跟着「管理人」三个字,写完还对着光看了看,看自己签得直不直,签完放到第一册顶上。
第二张拉过来,瑞吉的笔刚落到横线上,眼睛先扫到了底下那一格。
「原件存放:本公司 B-07(自用,夜班客服系统)」
笔尖停在纸上,停了一下。
“B-07。”瑞吉说,“你那台。”
瑞吉抬头看了一眼玻璃隔断,那头黑乎乎的,一排机柜,看不出哪台是哪台。那台机器是老板转给公司的,登记表上写得明明白白,夜班客服就跑在上头,十个月的夜里,第二册这一摞,原件都在它肚子里。瑞吉知道的就这么多,想到这儿也就不往下想了,低下头,签了。
后头五张签得快,一张一张放上去,放完第七张,瑞吉把笔帽扣上,笔插回了外套口袋,就插在昨天那封信待过的地方。
桌上七摞,从这头排到那头,每摞顶上盖着一张瑞吉签过名的声明页。第七摞上头还多压了一样东西,是诺拉那台带纸带的计算器,诺拉对完最后一页,手还搁在计算器上,一直没开口。
艾达看着第二册顶上那一格。
这一格是她自己排的,照登记表抄的,一个字没改。在纸上,B-07是一台跑夜班客服系统的机器,几百封夜里的回信,复印的那一份在桌上,等着寄去七桥归卷,原来那一份在玻璃隔断后头,在B-07里。
原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