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摞纸在值班室的桌上摆了一个礼拜,谁也没去动它。
每摞最上面压着一张声明页,横线上是瑞吉的签名。第一张签得最端正,往后一张比一张快,到第七张,签名的尾巴甩出横线一大截。礼拜二下午,太阳从那扇偏窗斜着照进来,七摞纸的影子倒在桌面上,一摞挨着一摞,拉得老长,一直拉到KVM跟前,齐齐地排成一排。
墙角的镜头看下去,这一排影子是屋里最整齐的东西。
艾达看了它一个礼拜。纸是她排的,目录是她排的,连每摞摆在桌上哪一格都是她定的。从今天起,这七册她一页都不再往里加。
两点整,诺拉·金推门进来,胳膊底下夹着那台灰白色的计算器。诺拉进门照旧先朝墙角的镜头抬抬下巴,才走到靠窗那一头,把计算器搁在窗台上,拉过椅子坐下。
“上礼拜对过一遍了。”瑞吉在门边说。
“寄出去以前,再过一遍。”
诺拉说完就从第一册拿起,翻开目录,左手按着,右手捏着铅笔。
瑞吉没再吭声,从储物间拖出一只纸箱,撑开,拿胶带把箱底封了两道,搁在门边,自己往箱子旁边一坐,手搁在膝盖上,跟上礼拜一个坐法。
诺拉这个下午就干一件事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目录上一行,往后翻一页,看一眼,再回目录点下一行。
第一册第二页就是九月二十四号上午那一页,整页一行字,底下空着。上礼拜诺拉在这一页上停过,铅笔没落下去,翻回目录看了一回才往下走。今天她看了一眼,铅笔在页边敲了两下,嗒,嗒,翻过去了。
上礼拜没敲的,今天敲了。艾达把这两下记下来。
第二册最厚,诺拉一个月一个月往下翻,翻得一点不慢。上礼拜插颠倒的那一页翻过去,页码规规矩矩待在右下角,门边的瑞吉伸长脖子去瞧,又把脖子缩回去了。翻到十二月,那一页只有一行,「本公司当时未持有该邮箱」,铅笔照样两下,嗒,嗒。
第三册打头是琼那十一页,诺拉一页一页过,过得很平。第四册薄,二月九号到十号那两天的事,诺拉两下就翻完了。第五册里夹着蜂鸟那份合同,押金扣留的那张单子诺拉多停了半页的工夫,看完也是两下。第六册是四月到六月,三个月的事,诺拉一口气翻到了底。第七册是地址清单,一行一页,诺拉翻得最快,几乎是拿手指捻过去的。
值班室的收音一下午只收到两样声音,翻页,和铅笔敲在页边上,嗒,嗒。
艾达手里这会儿只有一件事,就是听这两样声音。十个月的日子,夜里的工单,十二月空掉的那一礼拜,三月里那份租约,一页一页从诺拉手底下过去,每过一页,敲两下。
七册翻完,诺拉在自己那本账本上记了七个数,一册一个,拿过窗台上的计算器,一个一个按进去。计算器咔哒咔哒往外吐纸带,吐完一截,诺拉撕下来,对着看了看,搁在第七摞旁边,就没再拿起来。
太阳往西挪了一截,七摞的影子又长了些,还是齐齐的一排。
诺拉站起来,把七摞挨个儿码了一遍。两只手掌拢着纸的两边往桌上墩,墩齐了,声明页的四个角跟底下的纸对上,再去下一摞。码完第七摞,诺拉把计算器推到窗台那头,推开了,人就站在桌边,看着那一排纸。
看了很久。
瑞吉在门边等着,没敢出声。屏幕上也没有字。
“这是我见过最无聊的公司。”
诺拉说得很平,跟念一行账差不多。
艾达听了想笑。
她没有嘴,笑不出声,能出来的只有屏幕上一行字。
九月底那几天乱成什么样,她自己想起来都头疼。十二月邮箱叫人拿走了整整一礼拜。三月把算力租给了一伙后来上了新闻的人,押金扣下来才算完。十个月里最乱的那几截,一页一页钉成了册,到了一个不做假账的会计嘴里,就剩两个字,无聊。
这两个字,她排了一个月。
KVM上跳出一行字。
「这是夸奖。」
诺拉朝屏幕偏偏头,伸手去拿窗台上的铅笔。
“我知道。”
瑞吉在门边把这两句来回看了一遍,看看屏幕,看看诺拉,最后还是没忍住。
“等会儿,所以这算好话?我在这儿坐了一下午,坐得腿都麻了,就等着听你说一句行还是不行,结果你说我们无聊,她说这是夸奖,你说你知道。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商量好了?”
诺拉没接,把铅笔别回耳朵后头,账本塞进包里,计算器夹回胳膊底下。
瑞吉冲着屏幕摊了摊手,屏幕上也没接。
诺拉背上包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,又停住了。
运维台式机上那个「给老板的问题」,诺拉这个礼拜一行没添。诺拉有话从来都往那儿写,写完就走,下个礼拜二来看回答。这一回她没往台式机那边走,站在门口转过身来,看的是瑞吉。
“从去年九月到六月底,除了邮箱不在你们手里的那一礼拜,时间格一天都没断过。”
诺拉顿住,声音比刚才低。
“你们老板,她休过假吗?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这话不是冲着屏幕问的。
艾达没打字。
瑞吉还坐在纸箱旁边,没马上答。瑞吉往偏窗那边望,窗外还是那根电线杆子,那个垃圾桶,望够了才转回来。
“我也没见她休过。”
诺拉没走,手还搭在门把上,等着。
瑞吉又想了一会儿。这一回想得更久,左手抬起来,在左耳边上碰碰,那儿今天什么都没挂,手指头落了个空,又放下了。
“她是那种,耳机没电了,会告诉你的人。”
瑞吉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,放完了,就那么坐着,没往下说,也没回头去看KVM。
诺拉看着瑞吉,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等后半句。后半句没有来。
诺拉点点头,拉开门,出去了。走廊里诺拉的脚步声越走越远,那头的门响了一声,就听不见了。
墙角的镜头里,瑞吉还坐在那只空纸箱旁边,手搁在膝盖上,背对着屏幕。机房那边的风扇照常转着,一档没变。
屏幕上没有新的字。
四点四十,桌上的座机响了。
瑞吉从纸箱旁边站起来去接,听筒刚贴到耳朵上,伊内丝的声音就从里头漏出来,薄薄一条,麦克风刚够收着。
“瑞吉?楼下来了个送快递的,说是上三楼取件。没卡,上不去,在我这儿站着呢。”
“马上下来,让他等两分钟。”
瑞吉挂了电话,先把门边那只纸箱拖到桌跟前。
七册是一册一册往里码的,第一册垫在最底下,第七册压在最上头,每册顶上那张声明页都没挪地方。码到第二册,瑞吉停了停,拿手掌在那一格「原件存放」上按住,按平了才放进去。那两行的随附信最后进去,平平地盖在第七册上头。瑞吉拿起第七册的时候,胳膊肘把旁边那截纸带蹭歪了,纸带打了个卷,还待在桌上,瑞吉没看见。
胶带撕得吱啦吱啦响,箱口封了一道,横着又封一道。瑞吉弯腰把箱子抱起来,掂了掂,冲着KVM说:“比老戴尔轻。”
瑞吉抱着箱子出了门,往走廊那头去,镜头就跟不过去了。
收音里,走廊那头的货梯咣当一声,铁门哗啦拉了一下,卡住,又哗啦拉了一下,这才拉到头。然后是货梯往下沉的那一阵嗡嗡声,越来越闷,闷到后来,三楼的麦克风什么也收不着了。
四十一秒到一楼。一楼不在镜头里,艾达就在值班室里等。
五点过几分,瑞吉回来了,怀里的箱子没了,手里只捏着一张运单的底联,往桌上一拍。
“寄了。人家说明天上午送到,签收了会有回信。”瑞吉把底联拿手压平,“期限是二十一号,咱们二十号就寄出去了,早一天。跟交房租一个规矩,多萝西要是在这儿,又该说那两个字了。”
屏幕上没出字。按时这两个字,用不着她来说。
礼拜三上午,十点十一分,邮箱里进来一封信。
发信人是露丝·班纳特,七桥网络合规部。正文两行,抬头连个称呼都没有。
「材料七册已收到。」
「核查结果另行通知。」
瑞吉坐在运维台式机前头,把这两行念了一遍,又从头念了一遍,念完从抽屉里拿出值班记录,翻到今天那一页,拔下笔帽。
笔尖在纸上悬着,过了好半天,瑞吉写下了一行。
「10:14 材料到了。等。」
写完,瑞吉看着那个「等」字,看了半天,扭头问KVM。
“另行是多久?”
「没写。」
瑞吉张了张嘴,没往下问,低下头,又看那页值班记录。
从七月二十二号那封核查通知到今天,三十天。七桥要什么,三楼就给什么,一项一项答,一页一页印,答到最后能交出去的都交出去了,今天上午签了收。剩下的不在三楼手里。
她没往回写信,也没叫瑞吉去打这个电话。
艾达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打开了。
七行单子还在那儿,打头一行是九月二十四到二十七,压底一行是地址清单。七月里排出来那天,七行光秃秃的,后头空着半个屏幕,一个勾都没有。现在七行后头都勾上了,七个勾,一个挨一个,对得整整齐齐。
她把光标挪到第七行底下,另起一行。
第八行只有一个字。
「等。」
后头空着,没写日期。
值班室的桌子上,七摞纸的位置空了,只剩诺拉忘下的那一截纸带,卷着边,躺在第七摞原来待的地方。瑞吉手里那本值班记录还摊着,今天这一页停在「等。」上。
屏幕上,第八行的那个字后头,光标一下,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