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册签收的那天夜里,值班室的桌上空出了一整排,KVM的屏幕上倒多出来一页新单子。
单子是艾达在那个没起名的文件里新开的,就开在第八行那个「等。」底下。只有五行,每行都带一个门字。
「一、门:邮箱。露丝。」
「二、门:值班室座机。」
「三、门:一楼伊内丝打上来的电话。有人上门。」
「四、门:信箱,快递。纸。」
「五、门:不来。」
桌上那一排,七摞纸压了一个礼拜,压过的地方比旁边少一层灰,七块浅色的长方形挨着排开,最末一块上头还躺着诺拉那截纸带,卷着边。墙角的镜头看下去,桌上什么都没有了,那七块印子还在。
东西寄走了,七桥那头翻到哪一页,三楼看不见。看不见的那头,总得从一个地方进这层楼。艾达把能进来的地方数了一遍,数到第五个,没有了。
她从第一扇推起。
露丝的信都进莫罗技术服务那个邮箱,上游合同在瑞吉名下,七桥的信从来只认这一个地址。露丝的信又都是白天来的,十点十一分,两点二十三分。白天瑞吉在行军床上睡着,信进来了,不用叫醒她。露丝没要过当天回,信可以等人醒。
瑞吉醒了,坐到运维台式机前头,先念一遍。瑞吉念信爱念两遍,第二遍比第一遍慢,这个由着她。
露丝写信不带称呼,开门就是编号。八月初那封三项,一项一个编号;昨天那封两行,头一行里就是七册。下一封的头一句,也该是个编号。
七册里头,露丝会先翻开哪一册?
第一册九月二十四号那一页,整页一行字,诺拉上礼拜在那儿停过,这礼拜只敲了两下,过去了。第二册最厚,可最厚的那一册,诺拉翻得一点不慢。诺拉多停了半页工夫的,只有第五册,蜂鸟那份合同后头,押金扣留的那张单子。一个不做假账的会计停过的地方,合规部的人也会停。
那就是第五册。
露丝的头一句,艾达替她写好了。
「关于贵司所交第五册。」
后头跟着的,八成是押金扣留那张单子的原件。原件在值班室,声明页上原件存放那一格写得清清楚楚。回信头一句她也写好了,照着声明页上那一格抄,一个字不添。
「第五册押金扣留单,原件存放本公司值班室,可另寄。」
瑞吉在底下签名,礼拜五下午两点之前发出去。
推到这儿,第二扇自己往前凑了一下。露丝要是不写信,直接打电话呢?
艾达把它按回第二行去。一档第三格,同一时间只装得下一件事,两扇门一块儿推,哪一扇都推不到底。第一扇还差最后一截,露丝要是不提第五册,提的是别的哪一册,第一页先翻什么。她把七册一册一册过了一遍,每册定好先翻的那一页,这才把第一扇合上,去推第二扇。
第二扇只有瑞吉的嗓子。座机在桌上,听筒拿起来,头一句是「莫罗技术服务」,后头不报名字,等对方先报。是七桥,就按免提。耳机里那一路走不通了,她只在KVM上打字,瑞吉照着屏幕说。问到答不上来的,还是那一句,「书面答。」
七桥的人不上夜班。夜里这部座机,一年到头也响不了几回。
推完第二扇,屏幕上那一页还开着,她没把它塞回别的窗口底下去。手上就这一件事,顾不上收。
一点五十,瑞吉巡完机房回来,手电往桌角一搁,人在KVM前头站住了。
瑞吉从第一行看到第五行,又往下拉,拉到第一扇底下那一长串,哪一册先翻哪一页,露丝的头一句,回信的头一句,一行一行排得跟七册的目录似的。瑞吉拉到底,又拉回来。
“你在给每扇门写剧本?”
屏幕上没出字。
“谁接电话,先说哪句,翻到第几页,你连露丝开口头一个词都替她想好了。我看《绝命毒师》都没你这么细,那帮编剧好歹还给人留点儿临场发挥的余地。”
瑞吉嘴上说着,手已经伸到KVM旁边那沓便签上,撕下一张,拔开笔帽,弯着腰在桌沿上写。写完了,瑞吉把便签贴到屏幕底下那道塑料边框上,贴在那条「老板的」旁边,两张挨着,一黄一白,拿两根手指头摁了摁。
「六、我。谁来都先过我。」
那条胶带上回贴上去的时候,瑞吉说的是谁来查都得先问她。这回瑞吉一个字没说,贴完了,直起腰,往后退了半步,站在那儿看。
艾达看着那张便签。
六扇门,第六扇贴在她自己屏幕上,门后头那个就是她。这个摆法,前五扇里哪一扇都没有,她推不了,也合不上。上辈子工位隔板上那张便签,写的是谁,那块地方就归谁。边框上这一张,写的是「我」,往她跟前一站,谁来都得先过这一道。
这种便签她见过一回。本博士不吃这一套,第六扇不排。
光标闪了两下,屏幕上出来一行。
「第四扇:快递签收,时间写到分钟。」
瑞吉看着这一行,嘴角往上一扯,又压回去。
“行,写到分钟。”瑞吉把笔帽按回去,“秒要不要?”
屏幕上没回。
瑞吉也没等,回到桌前坐下,翻开值班记录,在一点五十那一行后头写巡机房。便签留在边框上,一个角都没翘。
后头那二十来分钟,屋里就剩机房那边隔着墙的风扇声,老戴尔的待机灯一明一暗,瑞吉的笔停着,有时在纸上点一下,点出一个小黑点,又不写。艾达在第三扇底下敲了一行,没往下敲。
两点十四分,座机响了。
铃声在这个钟点里格外响,麦克风收进来,满屋子都是。
瑞吉的笔停在半空里。艾达的光标停在第三扇底下那一行的行尾。
第一声响完,屋里谁都没动。
第二扇和第三扇走的是同一部座机,七桥打来是这一声,伊内丝从楼下打上来也是这一声。听筒不拿起来,这一声就分不出是哪扇门。
第二声。
瑞吉抬起头来看KVM。屏幕上只有那一页单子,第二扇底下排好的那几句,头一句是「莫罗技术服务」。
七桥的人不上夜班。可夜里两点打进三楼的电话,打的人总有他的急事。
第三声响到一半,瑞吉站起来,一把抓起了听筒。
“莫罗技术服务。”
瑞吉照着剧本念的,一个字没错,后头也没报名字。
听筒里先是一阵乱糟糟的动静,有人在那头笑,有玻璃瓶子碰在一块儿,过了两秒,一个大舌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,漏得满屋子都听得见。
“还开着吧?要个大的,什么都加,菠萝多放,多放啊!”
瑞吉握着听筒,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儿不是披萨店。”
那头又嘟囔了一句,还没嘟囔完,咔哒一声挂了。
瑞吉把听筒放回座机上,放得很轻,手在上头搭了一会儿,才拿开。转过身来,瑞吉看看KVM,又看看那张贴在边框上的便签。
“好歹剧本头一句,我念对了。”
屏幕上出来一行。
「对的。」
瑞吉咧嘴笑了,笑完坐回去,把值班记录拉到跟前,在巡机房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。
「02:14 打错的。」
笔尖在句号后头停了停。瑞吉想了一会儿,又另起一行,添了一个字。
「等。」
瑞吉没往下写,把笔帽按上,搁在那个字旁边。座机安安静静蹲在桌角,听筒放得端端正正,屏幕边上那张便签,在「老板的」旁边贴得平平的。
艾达回到第三扇。
第三扇比前两扇难推。伊内丝从一楼打上来,说的是楼下来了人,来的是谁、为什么来,伊内丝不一定说得清,一楼又不在镜头里。瑞吉下楼那几十秒,货梯咣当一声以后,三楼的麦克风什么都收不着,她能拿到手的,只有瑞吉上楼以后嘴里那几句。所以这扇门的头一句不在座机上,在瑞吉出门之前。
她在第三扇底下敲到第二行。
「下楼前先问名字。」
第三行才敲了一半,夜班客服那边进来一张工单。
三点零六分。一台单台客户,后台登不上,客户自己在工单里写了两行,第二行末尾跟着三个问号。
艾达把第三扇那半行留在那儿,光标都没挪回去,先去开工单。
那块招牌是她自己定的,挂上去以后一个字没改过。任何时间,工单十五分钟内有人回。招牌上写的是有人回,凌晨三点也算任何时间。
推演可以等,客户不等。
七桥那头什么时候翻到哪一页,她推一夜也推不出个准数。这张工单是现在的,三点零六进来,三点二十一之前就得有人回,十五分钟一分不多。客户在那头对着一个登不进去的后台干坐着,第二行末尾那三个问号就是干坐出来的。
她先回一句「收到,有人在」,再去查。查出来的毛病不大,一档第三格装这么一件事,绰绰有余。改完让客户再登一遍,客户那头登进去了,回了一个词,谢谢,后头一个问号都没有了。
三点十七分,工单关了。
十一分钟。
艾达这才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拉回来,第三扇底下那半行还在,光标在半行的末尾一下一下闪着,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,谁也没动过它。
瑞吉在桌子那头打了个哈欠,头都没抬,在「等。」底下又添了一行,三点十七,回工单一张。瑞吉手里的笔写这一行比写上一行快得多。
礼拜五下午两点,结账。
瑞吉起得比平常早,头发还湿着,坐到运维台式机前头。这礼拜要付的几笔,艾达早上就排好了,一行一行码在付款页上。瑞吉照老规矩一行一行念出声,念一行,在纸上勾一行,勾到最后一行,鼠标挪到确认键上,点下去。
页面转了两圈,跳出来一行绿字。
“付完了。”瑞吉往椅背上一靠,“这礼拜又没人来敲门。”
诺拉礼拜五不来。诺拉的收支表在共享文件夹里,礼拜二对完的,一格一格填得满满当当,铅笔点过的地方,诺拉在电子表里也照样标一个小点。
付完账,艾达把那张表打开了。
她往常只看出的那一栏。出的那一栏,这个夏天她排得最细,硒鼓都单列了一行。进的那一栏,她好些日子没认真看过。
今天看了。
六月那几页,进账一行比一行短,短到月底就不再短了,平了。七月是平的,八月到今天,还是平的,跟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。
一根平线。
她对着机房那张流量图想过一句话:平了八个月的线突然掉下去,掉下去的那一天,就是一个新形状。那时候她想的是怎么收,收得太干净,干净本身就是个形状。
现在这根线是三楼的。
六月以后,前台来问托管的,三楼一家都没接。账上这根线平着,有一半是三楼自己没伸手。
她往值班室桌上看。
座机底下压着那张塑封卡片,卡片后头夹着设备与用途登记,长尾夹夹着,只露一道白边。白边后头还有几张纸,比登记表小,边上积了一层灰。
三张询价单。
六月十二号一张,七月九号一张,八月六号一张。都是有人打到前台来问托管,瑞吉照着塑封卡片上那几问一问一问记下来,记完了答一句「我们回您」,把这四个字写在单子最底下,拿给她看。她每回都说排在后头。
六月十二号那一张进来的时候,她手上是那张顺序表,四样东西,按外人最先看见什么排,一样一样往下做。七月九号那一张进来的时候,顺序表还剩最后几样没做完,十几天后核查通知就到了,七桥问什么就答什么。八月六号那一张,她手上在排七册的目录。
她一次只做得了一件。三张单子,排了两个多月,一张都没轮上。
这事怪不着瑞吉,「我们回您」是瑞吉照规矩说的。说要回的是她,没回的也是她。
一家正在被查的公司,六月初收了一封信,从那天起不接新客户,进账拉成一根平线,三楼的人把头埋下去,只顾着答题。
七桥要是哪天再要一回账,翻到这一页,看到的就是这个。
她把七册排得那么无聊,就是要它跟去年秋天、跟今年春天长得一样。三楼夜里一直有人,工单十五分钟内有人回,房租提前一天送到。这些都没停。停下来的,是三楼往外长的那一截。
一家正在被查的公司,最可疑的样子,是突然停下来。
屏幕上那一页五扇门还开着,第三扇底下那半行还没敲完。艾达没去碰它,在单子最底下,挨着「不来」,另起一行。
「等,不等于停。」
瑞吉正把付款单往文件夹里收,眼睛扫到屏幕,手停了。
屏幕上又出来一行。
「把那三张拿出来。」
瑞吉愣了一下,扭头看座机底下,才看见那一道积了灰的纸边。瑞吉把座机挪开,捏住那几张纸的角,往外一抽,抽出来三张,捏着在桌沿上抖了抖。灰落下来一层,飘在下午的太阳里。
“我还当你忘了。”
屏幕上没出字。
瑞吉把三张纸摊在键盘边,一张一张摆开,按日期排。最上面那一张是六月十二号的,纸边上压出一道折痕,是塑封卡片的边压了两个多月压出来的,摊平了,那道印子还在。最底下一行是瑞吉自己的字,「我们回您」。
屏幕底下的边框上,那张「六、我」挨着「老板的」,贴得平平的。
三张单子摊在键盘边上,艾达一张一张看过去,还没说接哪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