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吉把一只小纸盒搁到KVM前头,正对着镜头摆好,手还按在盒盖上没拿开。
“你猜。”
礼拜一夜里十一点刚过,瑞吉进门连背包都没卸,头一件事就是这个。盒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,白的,四个角压得方方正正,封口的胶纸一点没动过。礼拜五摊开的那三张询价单还在键盘边上,纸盒正好压住最上面那张的一个角。
艾达从墙角的镜头里把那只盒子看了一遍,屏幕上出来一行。
「网线。」
“网线用得着装盒子?”瑞吉把背包往行军床上一甩,“你这辈子就认识网线和硒鼓。再猜。”
屏幕上没再出字。
瑞吉等了三秒,自己先等不住了,拿指甲抠开胶纸,把盒盖一掀。
里头垫着一层灰海绵,海绵上挖了两个坑,两个坑里各卧着一只银灰的蓝牙耳机,跟上回那只是一个样子,连侧面那道细缝开在哪儿都一样,就是新,新得亮。
瑞吉拿两根手指头拈出一只来,举到镜头底下晃了晃。
“两只。下回不用下回了。”
瑞吉说完自己先乐了,乐完又补了一长串:“礼拜六跑了两家店,头一家只剩黑的,黑的跟你这屋子不配,我又坐了四站公交去第二家。店员问我买两只一模一样的干什么,我说一只给我,一只也给我。他看我的眼神就跟看《X档案》里那些人一个样。”
话没说完,瑞吉已经拉开抽屉翻出充电线,一头插进运维台式机后头的口子,一头插上手里那只,摆到KVM左边的桌面上。摆完瑞吉又拿指头往屏幕底下推了半寸,推到镜头拍得最清楚的那一块,耳机屁股上一粒红灯亮了。
“上回那只撑了一个多钟头就趴了。这回一只戴着,一只在这儿充着,你说多久,我就撑多久。”
艾达看着那粒红灯。
那句话是她八月头上随手扔出去的,扔完自己都没往心上搁。瑞吉倒捡回去了,揣了二十来天,揣到礼拜六,跑了两家店。
这种时候该回一句什么,艾达算了一下,没算出来。一档第三格,一次只装得下一件复杂的事,眼前这一件,比七册的目录还难排。
那就回她排得最熟的。
「周五报销。耳机是公司的东西。」
B-07的风扇照旧那一档,一点没往上走。
瑞吉盯着那一行,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瑞吉把剩下那只往左耳上一挂,从海绵底下抽出一张小票,啪地拍在键盘边上,“小票我留着呢,塑料袋都没扔。换个人收东西,好歹先说一句真好看,你倒好,先给它入账。”
屏幕上没出字。
小票压下来,正挨着那三张询价单。
艾达把六月十二号那一张调到最前头看。
这一张瑞吉记得最满,前台塑封卡片上问什么,她就记什么,一格没空。打电话来的是一家小软件公司,统共四个人,给几十家社区诊所做预约系统,病人在网上挑个钟点,诊所前台就少接一个电话。要一个整柜。原先那家机房的合同九月二十号到期,到期就得搬。
四个人的公司,打电话来问机柜的,八成就是写代码的那一个。
艾达拿那三个问题往上套。
谁的?单子第三行,瑞吉写着「机器自己的,自己搬」,后头画了个圈,圈画得比字还用力。
为什么?这一问用不着她替人家想。旧机房到期,机器没地方放,日子都写在单子上,九月二十号。
有没有一张纸?对方在电话里头一句问的就是合同。瑞吉在边上记了「要看合同」,又添了一行「季度付行吗」,问号是瑞吉自己的。第二版十九页,标准的那一份,一式两签,季度预付,诺拉那本账上有现成的一格等着它。
三个问题问下去,这一张没有一句要她替人家圆。哪天七桥再要一回账,翻到这一行,翻到的就是一家诊所软件公司搬了个家,翻十遍也还是这个。
今天二十六号,离九月二十号还剩二十五天。机器要搬,要上架,要试跑,再压一个礼拜,人家就该去找别家了。
「接。」
瑞吉凑过来看了一眼,把那张单子抽出来,放到键盘左边,拿小票压住。
七月九号那一张简单,本地一家小网站,托管一台单台,别的什么都没要。单子底下两个「我们回您」,上头那个是七月九号写的,底下那个笔迹新一点,旁边一行小字,「8/15又打来,问排到没」。压了一个半月,人家还在等。
谁的?为什么?有没有一张纸?三句话,一张单台的单子,半行就过完了。
「接。」
瑞吉把它也挪到左边,叠在诊所那一张上头。
剩下八月六号那一张。
这一张瑞吉的字一下子稀了。最上头「谁打来」那一格空着,里头只画了个问号,问号底下写了两个字,「男的」。再往下一行比一行短,三个柜,夜里来,夜里走,付现那两个字瑞吉描了两遍,不签长约挤在页边上,像是记到这儿那人已经要挂了。再下面一行瑞吉加了引号,是那人的原话。
「别问我们机器干什么。」
艾达照样拿三个问题去套。
谁的?那一格是空的,瑞吉问过,问号就是问过的记号。
为什么?还没等人问,那人自己先把这扇门堵上了。
有没有一张纸?他不要。
三个问题,一个都没挂住。
三个柜子,夜里进出。B-01到B-03也是三个柜,那帮技术员也是半夜来,站在一楼门厅里等瑞吉下去接。这张单子长得像谁,艾达用不着去翻文件夹。
「这张不接。」
瑞吉拿起那张单子,翻过来看看背面,背面是白的,又翻回来。
“三个柜,夜里来,你不觉得眼熟?”瑞吉捏着单子一角晃了晃,眼睛倒亮了,“上一回这种人,给我们留了四十八张卡。”
光标闪了两下。
「上一回我们有第十五条。这回我们在被查。」
瑞吉看着那一行,噗地笑出声来,笑得肩膀直抖,左耳上那只新耳机差点甩下来,赶紧拿手按住。
“行,行。”
瑞吉把那张单子放回原处,跟左边那两张隔开一巴掌宽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瑞吉下班之前,把座机拖到跟前,打了三通电话。
左耳上挂着那只新耳机,侧面一粒蓝灯一闪一闪。三张单子在键盘边上排开,瑞吉照着单子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拨。
头一通打给诊所那家。接电话的嗓子是哑的,听着像一夜没睡,瑞吉报了公司名,说柜子排上了,那头先没出声,过了两秒才问了一句,是湾线那边?瑞吉说是。那头就笑了,说他们本来打算这个礼拜挨家机房打电话,真打不着,就只能把机器拉到萨克拉门托去。
“不用去萨克拉门托。”瑞吉说,“合同今天就发您邮箱,十九页,您慢慢看。”
第二通打给小网站,比头一通还短。那头是个女人,听完了,说我还以为你们关门了。
“没关。夜里都有人。”
第三通拨出去,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。一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,就一个字,喂。
瑞吉拿起8/6那张,清了清嗓子:“您好,这里是莫罗技术服务,您八月初来问过三个柜子。我们这边呢,暂时是满。”
“满”字才出来半截,耳机里先有了声。
那副甜得过分的嗓子贴着瑞吉的左耳,压得只有瑞吉一个人听得见。
“说真的。我们不做付现、不签合同的生意。”
满了是一句软话,听着谁都不得罪。可A排靠门那几格明明空着,哪天那人换个号码再打来,说要一个柜子就行,这句满了就得接着往下编。编一句,后头就得记着这一句是编的。
瑞吉顿了一下,把那半个字咽回去了。
“我们不做付现、不签合同的生意。”
听筒那头静了两秒,那男人说了句什么,没听清,接着就是忙音。
瑞吉把听筒放回去,拔开笔帽,在8/6那张最底下,「我们回您」后头,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。
「不接」
写完瑞吉没扔,把三张里这一张抽出来,塞回座机底下塑封卡片后头,原来那个地方,只露一道白边。
拒掉的也是一笔,有这么一张纸压在那儿,哪天谁问起那三个柜子,翻出来就是。
“耳机还挺好使。”瑞吉把耳机摘下来,搁到枕头边上,“就是你在里头说话,我耳朵根痒痒。”
屏幕上没出字。
下午两点,诺拉来了。
瑞吉在行军床上睡着,脸朝墙,鞋没脱。桌子靠窗那一头摆着两份合同,第二版,夜里打出来的,一份写着整柜,一份写着单台,客户签名那一栏都还空着。
诺拉放下包,没先开计算器,先把两份合同拿过去翻。整柜那份翻得快,翻到付款那一页停住了,拿铅笔在季度预付那一行旁边点了个点。单台那份,诺拉只看了头一页和最后一页。
翻完,诺拉坐到运维台式机前头,打开「给老板的问题」,在最底下敲了一行。
「核查有消息吗?」
艾达看完就回。
「没有。」
诺拉看着这两个字,手在键盘上搁了一会儿,又敲。
「那你们还接新客户?」
最无聊的公司,这几个字是诺拉自己上礼拜对完七册、把七摞码齐的时候说的,说的时候瑞吉还当是在挨骂。
「无聊的公司也接新客户。」
诺拉看完,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。
「嗯。」
就这一个字。诺拉把那两份合同摞齐,放回原处,打开计算器,纸带咔哒咔哒往外吐,往下对这个礼拜的账去了。
礼拜三上午九点,诊所那边约好的电话准时打进来。
瑞吉没回家,熬着等这一通。耳机挂在左耳上,那头问什么,艾达在耳机里递一句,瑞吉照着说一句。问机器几号进楼,问柜子在哪一排,问季度预付打到哪个户头,一样一样问下来,没有一样卡住。二十分钟,挂了。
“顺。”瑞吉把耳机摘下来,捏在手里,“顺得我都不习惯了。”
瑞吉照着自己说的规矩倒了个班,把KVM左边那只充满的拔下来,手里这只插上去,红灯又亮了。充满的那只瑞吉拿着,往行军床上一歪,顺手搁在枕头边上,没几分钟,人就睡沉了。
十点四十,座机响了。
瑞吉一下子坐起来,头发压塌了半边,人还在床沿上就伸长胳膊够过去,一把抓起听筒。
“莫罗技术服务。”
剧本头一句,瑞吉睡迷糊了也没念错。第二句没写在纸上,瑞吉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座机上的免提键,按了下去,那头的声音平平的,一下子满了一屋子,墙角的麦克风收得清清楚楚。
“瑞吉,是我,伊内丝。楼下有位女士找三楼负责人。西装,拎着公文包。我问她哪家的,她说,你们见了就知道。”
伊内丝停了一下,又添一句,跟报快递一个调子。
“她没卡。我让她在门厅等着。”
瑞吉坐在行军床边上,握着听筒没出声。伊内丝在那头也不催,线就这么开着,听得见一楼门厅那扇玻璃门被风吹得轻轻磕了一下。
瑞吉的另一只手摸到枕头边那只耳机,攥住了。KVM左边那一只还插着充电线,红灯一亮一亮。
瑞吉扭过头,看向屏幕。
那个没起名的文件开在最前头,五扇门那一页,第三扇底下还是那一行,「下楼前先问名字。」再底下那半行,一直没敲完。
隔着墙,机房那边的风扇声一档没变。
十点四十一分,屏幕上出来两个字。
「第三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