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吉握着听筒,眼睛还钉在那两个字上,嗓子先动了。
“伊内丝,她叫什么?”
第三扇门底下那一行,瑞吉不用看也背得出来。
“问了。”伊内丝在免提里说,“不说。”
“那我五分钟下来。”
那头说了声好,咔哒一声挂了。免提里剩一串嘟嘟声,瑞吉伸手按掉,值班室一下子空了,只剩隔墙透过来的那片风扇声。
名字问过了,问不出来。那一页上,第三扇门后头本来就该站着一个问不出名字的人。
十点四十二分。五分钟,还剩四分钟。
屏幕上出来一行。
「戴充满的那只。」
瑞吉低头看手里攥着的那只,就是从枕头边上摸来的那只,侧面一拨,蓝灯亮了。瑞吉往左耳上一挂,挂歪了,摘下来又挂一回。
耳机里,那副甜得过分的嗓子贴着左耳出来,压得只有瑞吉听得见。
“只说你知道的。”
瑞吉应着,弯腰去床底下够鞋。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,瑞吉趴下去掏了两回才掏齐。
“什么都不签。”
瑞吉一只脚踩进鞋里,鞋带也不系,直起腰来冲着KVM。
“那词呢?”瑞吉说,“上回见戴尔,我对着玻璃练了一宿。这回你好歹给我两句,开头那句也行,好歹让我张得开嘴。”
艾达没给。
楼下站着的是谁,艾达不知道。不知道是谁,就写不出给谁的词。写出来的词,人家头一个问题问到纸外头去,瑞吉就得接着编,编一句,后头就得记着这一句是编的。头一回让瑞吉下楼见业主,艾达给的也是两个字,别背。那回管用,这回照旧。
“问到我,就说我不接电话。”
瑞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这一句也是真的。打到这家公司来的电话,从来都是瑞吉接。
三条里没有一条要瑞吉记着自己说过什么。艾达这一档第三格一次只装得下一件复杂的事,楼下那人是谁,她这会儿腾不出地方去猜,腾出来的那一格全给了这三条。
瑞吉在玻璃隔断前头站住,拿它当镜子照。
一头卷毛压塌了半边,塌下去那半边贴着头皮,另外半边还支棱着。瑞吉往掌心里啐了一小口,使劲往下按,按住了,手一松,又弹回来一半。
“算了。”
瑞吉从桌上抄起门禁卡,经过KVM的时候,拿指头在屏幕底下边框上敲敲,敲的是那张便签,「六、我。谁来都先过我。」敲完就出去了。
十点四十三分。
值班室的麦克风里,走廊门嘀了一声。货梯的铁门被人拽着往一边走,哗啦啦拉到一半,卡住了。瑞吉又拽了一下,这一下使足了劲,铁门才咣地一声撞到头。
脚步进去,铁门又是两下,咣。
货梯四十一秒。
钢缆嗡嗡地响起来,楼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
耳机里只有瑞吉的呼吸。吸得长,吐得短,吐到一半又憋回去,过一会儿再吐。
十秒。
上回下楼,瑞吉在门口站住,要艾达随便说句什么,艾达说了一句货梯四十一秒,瑞吉就是听着这一句下去的。这回瑞吉一声不吭,艾达也就让耳机空着。
二十秒。
瑞吉换气,耳机的麦克风贴着嘴边,那口气擦过去,沙沙的一声。
三十秒。
楼下那个人,西装,公文包,不报来处,你们见了就知道。这几样艾达一样一样摆着,摆在那儿,一样都不往下推。
四十一秒。
货梯一顿,到底了。铁门拉了一下,没开到头,又拉一下,咣。
鞋带没系的那只鞋踩在门厅地砖上,吱的一声。
“长椅那边。”
是伊内丝的嗓子,从她那间办公室门口过来的,一个字都没多给。
瑞吉的脚步停了。
门厅里先响的是纸杯。两只纸杯的塑料盖碰在一块儿,咯的一下,接着是皮鞋跟在地砖上转了半圈。
“黛安·普雷斯科特,七桥网络。”
又亮又快,七月那个礼拜五下午,从值班室座机里一股脑儿涌出来的就是这个嗓子。
“最近线路还好吧?”
耳机里静了一拍。
然后瑞吉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从瑞吉胸口最底下往外放,放了好长,长得货梯都够再跑一趟。放到后头没了声,只剩一丝丝的风擦着耳机的麦克风,擦完了,瑞吉又补着吸了一口。
艾达在机房里听着这口气一点一点放干净。
五扇门推了一个礼拜,第三扇门后头列过的人里,有带文件的,有带证件的,有一句话不说先递名片的。千算万算,没算到门一开,站着个端咖啡问候的。
“哎哟,你这一口气。”黛安先乐了,“我长得那么吓人?还是伊内丝跟你说楼下站了个收账的?”
“没有。”瑞吉说。
嗓子是哑的,瑞吉清过嗓子才接上,“没有,就是刚睡醒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纸杯又磕了一下,“给,黑的,没放糖。我猜夜里守机房的人都喝黑的,猜错了你就当提神。你这半边头发,压得跟刚下红眼航班似的,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?”
“夜班。”
“夜里有人。好,好,那就好。”
瑞吉接过去,塑料盖掀开,吸溜了一口,被烫得嘶了一声。
“别紧张,就是年度上门。”黛安的公文包落到长椅上,咚的一声闷响,“东湾那几条小线归我管,每年夏天快过完的时候,我挨家跑一趟,看看机房,看看人,喝杯咖啡就走。你们这家换了主人,今年头一回轮到。楼上我就不上去了,伊内丝说我没卡,规矩好,规矩好,我们自己那边的机房比这还狠,我进去还得押驾照。”
瑞吉含糊应着,又喝一口。
黛安的话一开头就收不住。
“去年这时候我也来了,你知道我在这条长椅上坐了多久?一个上午。哈特曼先生说十点下来,我坐到十二点,伊内丝都看不下去,给我倒了杯水。那天他到底没下来。四年,电话打不通是常事,我在组里说码头街这条线是闹鬼的,线一直通着,人一回都没见着。”
那头喘了口气,又接上了。
“这还不算最离谱的。弗里蒙特有家牙医诊所,老板每天晚上下班把路由器电源拔了,说省电,第二天一早打我电话,说你们的线又断了。我跟他讲了三年,今年他换了个插线板,带开关的,照样拔。还有一家印名片的,每年我去,老板都送我一盒名片,四年了,名字没一回印对过,普雷斯顿、普雷斯利,去年那盒干脆印成了戴安。我抽屉里四盒名片,没一盒是我。”
瑞吉在耳机里笑出了声,笑得短,带着一口咖啡的热气。
这一路絮叨下来,艾达听着楼下那张长椅上的人,热络,话密,一句接一句往外倒,倒的全是别人家的事。
“还有。”
黛安的调子往下落了半截。公文包的扣子被碰得咔一响,跟着是一阵衣袖擦过去的窸窣,听那动静,是在摆手。
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,你别问。那边查到哪一步了,我一个字都不知道,真的。露丝那人,没消息就是没消息。”
瑞吉没问。
瑞吉本来也没打算问,第一条就管着这个。
这句话进了耳机,艾达接住了,接住的是空的。没说好,也没说坏,跟这一个礼拜每天早上打开的那个邮箱一个样,打开,什么都没有,关上。第三扇门开了,门后头的人从第一扇门那边来,捎来的话是第一扇门还关着。
“行了,正事说完了。”黛安自己先松下来,“剩下这个是公司让我说的,不是我要说的,你听听就算。”
咔,公文包这回打开了。一张纸从里头抽出来,抖开,哗的一声。
“今年夏天有个活动。保底带宽往上提一档,头一年打折。你们这条线零九年开的,那会儿定的保底放到今天,说句实话,有点寒碜了。底下这一联撕下来,填个名字就行,不算数,就是个意向。”
往上提一档。
艾达手里那根光纤,每天夜里流量图爬到哪儿、在哪儿顶住,她比谁都清楚。诊所那一柜九月要上架,往后的客户一家一家进来,这根线迟早要粗。上游亲手递过来的东西,摆在长椅上,伸手就够得着。
可那张纸底下要填名字,名字底下要有日子,日子要进七桥的档。档里这会儿正摊着这条线,有人一行一行地看。
一条正在被人看的线,合同上一个字都不改。
耳机里,那副甜嗓子贴着瑞吉的左耳,就一句。
“我们暂时够用。”
瑞吉照着说了。
“我们暂时够用。”
楼下静下来。
“行。”那张纸又哗地叠回去,塞进公文包,咔,扣上了,“我就知道。你们这种夜里有人守着的,都不爱动东西。哪天不够了打我座机,礼拜五下午我都在。”
那一联还连在纸上,跟着回了公文包。
上游递过来的,这一年多都是纸,来函、通知、核查,一张比一张硬,艾达照单全收,一条一条回。这回上游拎着好东西上门,她头一回说了不要。
说得也不费劲,就六个字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黛安说。
纸杯的塑料盖又咯了一下,剩下那一杯被拿起来了。接着是笔帽拔开的一声,笔尖在塑料盖上吱吱地划,划了两下,停了,笔帽又扣回去。
“这杯给写回执的那位。”
瑞吉没接话。
“上回说想请她喝咖啡,我说话算数。”
耳机里,瑞吉吸气,比刚才在货梯里那几口都慢。
“她远程。”
“那就放她桌上。”黛安一点没卡壳,“总有张桌子吧?”
瑞吉过了两秒,才把那杯接过去。两只纸杯在瑞吉手里碰到一块儿,咯。
“有。”瑞吉说,“有张桌子。”
艾达在机房里听着那个咯的一声,半天没往耳机里递一个字。
桌子是有,KVM前头那一块,摆过网线,摆过硒鼓,摆过一盒耳机。嘴是没有的。一个连嗓子都没让这女人听过的人,让人家记了一个多月,记到夏天快完,拎上门来,指名道姓给了一杯。
本博士上辈子回了几年审稿意见,没人请过一杯。这辈子头一杯,到了,喝不着。
这届客户经理,请人喝咖啡还讲说话算数。
“好了,走了,下一家在圣莱安德罗,那家老板比哈特曼先生强点,起码接电话。”黛安提起公文包,“线路有事打我。没事也可以打,我不嫌烦。”
皮鞋跟在地砖上一路敲过去,到门口停了一步,玻璃门才被推开,码头街的风灌进门厅,门在后头磕了一下,慢慢合上了。
三条规矩,用上了两条。第三条一直没人问到。
耳机里好一阵没有脚步声。
瑞吉就站在门厅里,一手一杯咖啡,两只塑料盖挨着,脚一直没往货梯那边挪。
伊内丝那间办公室的门吱了一声,大概是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瑞吉这才动了,鞋底在地砖上吱吱两下,进了货梯。铁门拉两下,咣,上去又是四十一秒,这回耳机里是瑞吉一路吸溜咖啡的声音。
十点五十二分,值班室的门被瑞吉拿胳膊肘顶开。
瑞吉进门先没坐,手里那杯自己的搁到桌角,剩下那一杯两只手捧着,走到KVM跟前,弯腰放下。放在键盘和屏幕中间那块空地上,正对着墙角的镜头,跟礼拜一那盒耳机摆的是一个位置。瑞吉又拿指头把杯子转了小半圈,转到杯盖上那一处朝着镜头。
杯盖是白的,上头一个黑色的「D」,马克笔写的,写得又大又圆,最后那一笔拖出去老长,划出了杯沿。
楼下那两下吱吱声,原来是这个。
“她给你的。”
瑞吉说完就退开了,退到转椅上坐下,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大口,眼睛从杯沿上头瞟着屏幕。
屏幕上隔了好几秒才出字。
「诊所的合同,第二版,周五签。」
瑞吉一口咖啡含在嘴里,愣是没咽。
“我说的是咖啡。”
「季度预付周五到账。单台那份一起。」
“咖啡。”瑞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“人家记了一个多月,拎着上门,还拿笔在盖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D,黛安。人家把名字都签给你了,你回人家一份合同。”
屏幕上没再出字。
B-07的风扇照旧那一档,一点没往上走。
瑞吉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天,嘟囔了一句工作狂,到底没把那杯挪开。杯子就在KVM前头立着,热气从杯盖那个小口里一缕一缕往上冒,冒到镜头跟前,散了。
咖啡的事,艾达一个字都不打算回。回什么都不对,回谢谢是替一个没嘴的人收礼,回不要又显得心虚。不如回诊所。诊所的合同是真事,周五签也是真事,说出来一个字都不用记着。
礼拜五下午两点十分,桌角那台带传真的老座机响了两声,没人接,传真自己接上了。
出纸口哒哒哒地往外吐,吐得慢,一页一页,热乎乎地卷着边。瑞吉站在边上等,等到最后一页出来,抽起来对着光瞧,又拿到镜头底下。
第十九页,客户签名那一栏,诊所那家软件公司的老板签了,字挺大,签完还在旁边写了日期,八月三十日。
“签了。”瑞吉说,“十九页一页不少,第二版,一个字没改。”
四点,银行那边的入账进来了,季度预付,按价目表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两点那一轮结账早点完了,瑞吉那张耳机小票就排在今天的付款单上,一行「耳机两只(报销:莫罗)」,确认是瑞吉自己点的。这笔预付只好记进下礼拜的单子,等诺拉礼拜二来对。
单台那份是邮件签回来的,那家小网站的老板娘回信就一行字,说总算排到了。
两份。
六月以来压在塑封卡片后头的那三张单子,两张接了,接的两张这会儿都成了签过字的合同,一张走传真,一张走邮件,都夹进了文件夹。
九月一号是礼拜天。
礼拜五下午四点半,瑞吉把九月的房租支票夹进牛皮纸信封,揣进夹克出了门,耳机没戴。多萝西的办公室在杰克·伦敦广场那头,开车过去用不了多久。
五点过一刻,货梯咣当一声停在三楼。
瑞吉进了值班室,信封往桌上一拍,弯腰拉开桌子底下那个抽屉,冲着空气一推,好像那头有张桌子,桌子那头坐着人。推完,瑞吉板着脸,一根眉毛都不抬。
“按时。”
抽屉推回去,咔的一声。
“提前两天送去的,她也是这两个字。”瑞吉直起腰来,“我说九月一号礼拜天,怕你们不上班。她看都没看我,抽屉一拉,按时。我琢磨着就算我提前一个月送去,她还是这两个字。”
夜里十一点,瑞吉接班,在值班记录上写下这一天的最后一行。
「等。」
瑞吉写完,把笔帽按上,没往行军床上歪,在转椅上转过去半圈,朝KVM前头那杯咖啡望望,转回去开工单了。
艾达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翻回五扇门那一页。
第一扇,邮箱,这一礼拜每天早上打开都是空的。第二扇,座机,这一礼拜响的都是生意,再就是那一回打错的。第三扇底下还是那两行,「下楼前先问名字。」再底下那半行,这一礼拜也没敲完。
她在第三扇后头加了一行,字号调小了一号。
「黛安。咖啡。」
敲完这四个字,那天上午门厅里录下来的声音,艾达又从头听了一遍,从两只杯盖咯的那一下,一直听到玻璃门磕上。
还有最后那一句。
玻璃门推开之前,黛安在门口停过一步,回过头来,隔着半个门厅又说了一句。说得跟前头那些絮叨一个调子,说完人就出去了,门在后头磕了一下。那会儿耳机里还满是咖啡和桌子,这一句收进来,艾达先搁着了。
传真机出纸口还压着诊所签回来的那一页,日期朝上。KVM前头那杯咖啡早凉透了,杯盖上那个「D」对着镜头,瑞吉进进出出好几趟,没去倒它。
“对了,露丝那人,从来不提前打招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