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笔点的,小得跟个逗号差不多,尖朝上,歪在进账那一行最右边,紧挨着数字的尾巴。
九月三号,礼拜二,劳工节放完的头一天,下午两点过五分,诺拉进门,放下包,从那只夹子里抽出一页纸摊在桌子靠窗那一头,摊开就去开计算器了。墙角的镜头离那页纸不到两米,拍得清楚。
同一页纸,上午十一点就进了「给老板的问题」那个文件夹,文件名两个字,八月。艾达那会儿已经打开看过一遍。文件里那一页黑字白底,数字靠右排齐,跟六月、七月那两张一个模子,一个多余的笔画都没有。
纸上多了这么一个箭头。
整页就这一处是手写的,也就这一处,拿橡皮一蹭就没了。
诺拉坐下来,计算器咔哒咔哒地吐纸带,那页纸压在她左手胳膊肘边上,箭头朝着天花板。她一个字没提,眼睛都没往那边落。
进账那一行,艾达用不着往下加。
五月以后,这一行一个月比一个月矮。六月矮在她自己停了凌晨的急单,七月矮在前台那几张询价单压在塑封卡片后头一张没回,八月前二十多天也是平着过去的。直到八月最后一个礼拜五,传真机哒哒哒吐出诊所那十九页,下午四点季度预付跟着进了户头,那家小网站头一个月的钱也一块儿进来,这一行才往上拱了一截。
拱得不高。搁在去年那些凌晨急单一宿一宿往里进的日子,这一截还不够瞧的。
可五月以来,它头一回比上个月高。
备注那一格,六月一行,七月一行,八月是两行,上一行四个字,下一行两个字。
「长了一点。干净。」
艾达在这两行上停了一会儿,又回到墙角镜头里那页纸上,看那个箭头。
三个问题一张一张过下来的,三张里接了两张,拒了一张,拒的那张还压在座机底下,单子底下写着「不接」。接进来的两张,一张走传真,一张走邮件,都是签过字的。就这么长出来的一点,会计在页边给它点了个尖朝上的记号,又把干净两个字原样搁在后头。
上辈子她见过的曲线多了,学弟熬三个通宵画出来、第二天组会上被导师一句话打回去的那种也见过,哪一根都比这个箭头陡。
没一根是会计拿铅笔点的。
「给老板的问题」那张表,问那一格空着。诺拉没问,艾达也就没答。
三点来钟,艾达把设备与用途登记调了出来。
A排十格,B排十格,再加一行走廊,二十一行。A排靠门那一格,离B-07最远的那一格,用途那一栏好几个月来就写着一个字,「空」。
她把这个字删了,敲进去一串。
「客户整柜(社区诊所预约系统)」
诊所的机器九月二十三号才进楼,那个柜子这会儿还是空的,柜门上贴的那张纸也还是那个空字。纸上先改,柜子后头再跟上来,这张表一向是这个顺序。
改完一行,她把整张表发给了墙角的老戴尔。
老戴尔先咔啦咔啦地预热,热了足有半分钟,才慢吞吞吞进去一张纸,吐出来的头一截还是烫的,卷着边。
行军床上,瑞吉翻了个身,脸从墙那边转过来,眼睛还闭着。
“它又怎么了?”
“印东西。”诺拉头也不抬,“你们老板的。”
瑞吉坐起来,头发压塌半边,光着脚走到墙角,弯腰等着。老戴尔吐一张纸的工夫,够瑞吉打个哈欠,挠两回头,再把哈欠打完。
“诊所那几台机器进楼之前,它能印完吗?”瑞吉跟它商量,“二十三号,还有二十天,你加把劲。”
老戴尔咔嗒一声,纸落进托盘。
瑞吉抽出来,对着窗户瞧了一眼,从头扫到尾,二十一行里就A排靠门那一行是新的,别的跟上回那张一个字不差。瑞吉没问,拿了支笔,往桌角一趴,在最底下那条横线上签了全名,瑞吉·莫罗,后头写管理人三个字,再后头写日期,九月三号。
签完递给诺拉。
诺拉把文件夹从包里抽出来,翻开,同一张表前头已经夹着好几版,每一版底下一个签名,日期一个比一个晚。诺拉把新的这张压在最上头,拿手掌抹平了,抹到一半停住。
“改一行字,重打一整张?”
KVM屏幕上出来一行。
「每一张都要有人签过。」
诺拉看着这一行,手掌还按在那张纸上。
窗外头码头街过去一辆货车,玻璃跟着嗡了两下。
“行。”
文件夹合上了,啪的一声,诺拉把它塞回包里,回去按她的计算器。
瑞吉光着脚站在原地,看看屏幕,又看看诺拉,挠着头回了行军床,躺下前嘟囔了一句,说这屋里两个人加起来一天说不满二十个字。
改一行,这一行有人签;整张重打,二十一行都有人签。哪天谁翻开这个文件夹,翻到哪一版,哪一版都是整的。
九月十号,礼拜二,早上七点零三分,邮箱里进来一封信。
第一扇门。
三个礼拜了,这扇门每天早上打开,都是空的,关上,第二天再打开。这回门后头有东西,发件人那一栏是七桥。
点开之前那一下,第三格空着,什么都没装,就等着。
点开了,是九月的账单。
七桥的账单一向长这个样子,抬头,账号,线路编号,计费周期,保底带宽那一行跟零九年开线那年定下的一样寒碜,超出费那一栏照旧跟每个月一个模样。往下是应付,付款期限,开户行,最底下一行小字,有疑问请致电客户服务部。
艾达从抬头看起,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最底下那行小字,又倒回去,从账号再看一遍。
她找的是多出来的一行。随便哪儿多一行都行,备注里一句「另请留意」,页脚添一个陌生的分机号,哪怕付款期限底下比上个月多空出一行来。
没有。
这张账单跟八月那张摆在一块儿,除了日期,一个字都不多,连最底下那句有疑问请致电,句号都点在老地方。
上游的机器照着日子把账单吐出来,吐给码头街这条线,跟吐给弗里蒙特那家天天拔路由器的牙医一个样。
瑞吉下了夜班还没走,端着一碗泡麦片凑过来,脑袋探到屏幕跟前,嚼着看完了。
“账单都来了,结论还没来。”
勺子在碗里刮了一圈,刮出一阵瓷响。
“七桥那边,收钱的部门和查人的部门大概不在一层楼。”瑞吉说,“收钱那层电梯快。”
艾达把账单拖进九月的文件夹,按老规矩,等它头一个礼拜五。
九月十一号,礼拜三,夜里十一点四十。
瑞吉接了班,泡了一杯速溶咖啡,咖啡没喝两口,人坐在运维台式机前头,开着公司的邮箱,收件箱刷了一遍,又刷一遍。第二遍刷完,瑞吉点了新邮件。
光标在收件人那一栏闪。瑞吉把露丝八月那封回信翻出来,照着地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,敲完了对一遍,又对一遍,生怕敲错一个字母,信寄到别人桌上去。
抄送那一栏,瑞吉把光标挪过去,停了好几秒,填了黛安的地址,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删掉了。
主题那一栏想得最久。
瑞吉先敲了「请问」,删了,嫌太冲。又敲了「关于核查」,盯着看了一会儿,删了,嫌像律师。最后敲下去的是这个。
「一个很小的问题(完全不急)」
括号是瑞吉后加的,加完往椅背上一靠,看着它点了点头,好像这几个字能把整封信的分量压下去一半。
正文瑞吉先跳过了,往最底下去写落款。落款敲得飞快,跟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稿似的。
「再次感谢您和七桥网络为此付出的时间与耐心,也祝贵司的线路一切顺利(我们这条非常顺利)。」
底下是瑞吉的全名,再底下是管理人,再底下是公司名,一行一个,排得整整齐齐。
敲完落款,瑞吉把光标挪回正文第一行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,搓了搓,才落下去,敲一个字,停一停,敲得比签七张声明页那天还慢。
「班纳特女士您好,想冒昧问一下,核查结果大概」
光标停在「大概」后头,一闪一闪。
瑞吉的嘴跟着屏幕一张一合,没出声,像是在挑大概后头那半句该怎么接才算客气,手指头在几个键上方来回挪,挪了好几趟,一个也没按下去。
KVM屏幕上出来两个字。
「不发。」
瑞吉的手停在键盘上,没动。
过了好几秒,瑞吉才把手从键盘上拿开,转椅往后一蹬,滑出去半米,扭过头冲着KVM。
“问一句又不犯法。”
屏幕上没动静,瑞吉自己先接上了。
“我又没问她查出什么来了,我就问个大概。大概,你看见没有,我连大概都用上了。二十多天了,老板,二十多天,我表哥那回被国税局查,人家查到一半还给他寄了张明信片,说进度过半,请耐心等候。明信片,带图的,金门大桥。”
「一家无聊的公司不催。催,就是在说我们等得很急。」
瑞吉张着嘴,那半句明信片的事还挂在嘴边,咽回去了。
“那我们就干等?”
「我们在干活。」
就这五个字,出来以后屏幕上再没动。
瑞吉盯着它看。
运维台式机右下角这时候弹出一个小框,工单系统,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,一家整柜客户说他们那台机器的远程控制台登不上。瑞吉看了一眼小框,又看了一眼KVM,转椅蹬回桌子跟前,把那封没写完的信拖到一边,点开了工单。
十一点五十八分,瑞吉照着耳机里递过来的话回完了,那家客户回了一句「好了,谢谢」,后头跟着一个笑脸。
十五分钟以内,有人回,这一条一天都没断过。诊所那个柜子要上架的电源和网线,二十三号那天早上几点开货梯,礼拜五那张付款单该排哪几行,这些事一样一样都在排,排得跟去年这时候一样密。一家正在被人翻着看的公司,最该让人看见的,就是它照常开门。
瑞吉把那封信拖回来。
光标还在「大概」后头一闪一闪。瑞吉看着它,看了半天,手伸向鼠标,挪到右上角那个叉上,点了下去。
小框跳出来,问要不要保存草稿。
瑞吉的手指头在不保存那个键上头悬了一下,挪开了,点的是保存。
草稿箱后头冒出一个括号,括号里一个一。
公司的邮箱开了快一年,收件箱和发件箱都塞得满满当当,草稿箱一直是空的,回信从来都是写完就发。这会儿那里头就躺着这一封,主题那一栏后头还挂着「完全不急」。
“不删。”瑞吉嘟囔了一句,端起那杯速溶咖啡,凉了,照样喝了一大口,“咱们公司的规矩,什么都不删。这封也算记录。”
瑞吉没再往KVM那边看,把咖啡杯往桌角一搁,去巡机房了。
值班记录本子摊在桌上,墙角的镜头正好拍得到最后几行。
八月二十二号凌晨那通打错的电话以后,瑞吉每一夜收工前写的最后一行,都是同一个字,后头一个句号。前头写什么都行,几点巡机房,哪家客户的工单,老戴尔又卡了一张纸,写到最底下,一律是这一个字。
九月九号那一夜,瑞吉写完那个字,笔没放下,在后头停了一会儿,又添了个括号。
「等。(十九)」
括号画得端端正正,十九两个字挤在里头,有点挤。
九月十号,七桥账单进来那天夜里。
「等。(二十)」
这一行写得快,二十那两笔一横一竖拉得老长,括号右半边没合拢。
九月十一号,草稿箱里多出那一封的夜里,瑞吉巡完机房回来,坐下写这一行,笔按得重,纸背面都顶出了印子。
「等。(二十一)」
九月十二号。那一夜瑞吉在转椅上眯过去两回,写这一行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多,眼睛半睁着,整行往右下角斜下去,二十二最后那一横拖出了格子,括号压在了下一行的线上。
「等。(二十二)」
括号里的数是瑞吉自己数的,从露丝那封「材料七册已收到」那天往后数。艾达没跟瑞吉对过这个数,瑞吉也没问过她对不对。
每天夜里,瑞吉写完最后一行,合上本子之前,那一页总会摊在镜头底下待一会儿。艾达每夜都看一眼那个括号,看完了,回去接着干她的活。
九月十三号,礼拜五,下午两点。
瑞吉穿着那件褪了色的奥克兰外套,坐在运维台式机前头。付款单是艾达上午就排好的,一页,几行,每一行后头挂着单据。最上头那行是七桥的九月账单,礼拜二进的邮箱,见单以后头一个礼拜五付,不提前,也不拖。
瑞吉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底,鼠标挪到确认键上。
“付了啊。”
点下去。
屏幕右下角转了两圈,跳成了「已付」。
按时,跟每个月一样。
七桥那边收钱的那层楼,这会儿大概又在哪台机器上记了一笔,码头街这条线,九月,已付。
瑞吉没起身。
瑞吉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掏了一会儿,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折过好几回又展开过,边角都毛了。瑞吉把它往键盘上一压,正压在刚点过的那几个键上头,手掌在上面按了按,按平。
“请假条。”
折痕里夹着一根口香糖纸,银色的,揉成细细一条,被瑞吉这一按挤出来半截。
纸是从伊内丝给的空白页里撕下来的,跟值班记录一个纸。上头几栏是瑞吉自己拿尺子画的,线画歪了两条。墙角的镜头对着键盘,最先看清的是最底下那一栏,字比上头几栏都大,一笔一画,写得比签七张声明页那天还工整。
事由。
「《侠盗猎车手 5》发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