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假人。
「瑞吉·莫罗」
名字后头本来还跟着管理人三个字,拿笔划了一道,划得不狠,隔着那道线照样认得出来。写的人大概是想起来了,请假的是瑞吉,批假的才是管理人上头那个。
时间。
「九月十七号至九月十九号」
十七号那个七写得太急,横拖出了格子,后头十九号倒是规规矩矩的。礼拜二到礼拜四,三天。
事由。
「《侠盗猎车手 5》发售。」
这一栏刚才已经看过一遍,全张纸上字最大,最工整。
备注。
「这辈子第一次为游戏请假。」
艾达在这一行上停了一下。
备注的字比事由小了一号,挤在格子底下,挤得有点不好意思似的。快三十的人了,头一回为游戏请假,照这个说法,前头那些年碰上这种日子,大概都是直接不去。
九月十三号,礼拜五,下午两点零六分。墙角的镜头对着键盘,键盘上压着这张纸,口香糖纸从折痕里探出来半截,银晃晃的。
瑞吉两只手揣在外套兜里,转椅往后一仰,等着。
KVM屏幕上出来一行。
「你是夜班。」
“所以我请白天。”瑞吉早有准备,接得飞快。
「你白天本来就在睡。」
瑞吉把转椅仰回来,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,往桌上一放,跟谈判桌上亮底牌一样。
“所以我请的是觉。”
光标在屏幕上闪,闪了一下,又一下。
夜班请白天,白天请觉。前提成立,推得也没毛病,一环扣一环,拿去答辩,委员会都挑不出刺来。艾达把这句在第三格里过了两遍,过一遍乐一回,屏幕上还是那根光标,规规矩矩地闪。
“三天,七十二个钟头。”瑞吉掰着手指头,“夜里我照上班,白天那一截全拿出来。我算过了,人不睡觉能撑两百多个钟头,有个高中生做过实验,上过报纸的,我才七十二,还剩一大截富余。”
「那个高中生后来呢?」
“后来他睡了。”瑞吉一摆手,“睡了十四个钟头,屁事没有。”
光标又闪了两下。
「游戏机在哪儿?」
“奥克兰,我屋里,电视柜底下。”瑞吉说着就笑了,“跟了我五年,搬了三回家,比我哪个前任都待得久。”
奥克兰。码头街到瑞吉那间屋子,开车二十来分钟。
艾达不往下打字了。
新租约上那一条,三楼夜间有人值守,是楼管签过字的。随附信最后那两行,后一行是瑞吉自己的,压在七册最上头,寄去七桥才三个多礼拜,七桥那头还没回话。值班记录从五月三十一号起一天一页,有的写满,有的两三行,一页都没空过。
一个三天不睡觉的人,第三天夜里十一点该到岗,人还在奥克兰沙发上说再跑一圈,再跑一圈。哪一夜要是空了,空的不光是值班记录上那一页。
屏幕上出来一行,跟随附信上那一行一个字不差。
「三楼夜里一直有人。」
瑞吉的手还摊在桌上,看着这一行,嘴角那点笑没收,倒是往上又翘了翘,像是等这一句等了好一会儿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要拿这句堵我。”
瑞吉一扭身,胳膊往桌角那头一指。桌角那台小电视黑着屏,天线歪着,屏幕上落了一层灰,灰上还有一道瑞吉拿手指头划出来的印子。
“我把主机搬过来。人在,夜里有人。我就是,”瑞吉停了停,找词,找着了,“一边有人,一边打游戏。”
「工单呢?」
“工单本来就是你回。”
这一句瑞吉说得比上一句还理直气壮。
也是。夜里那些工单,十五分钟以内有人回,回话的从来都是耳机里那个声音,瑞吉照着念。念的人手里多一只手柄,耳机还挂在耳朵上,那就照样有人念。
光标闪了一下。
「准。」
瑞吉一下从转椅上弹起来半截,又给屏幕上紧跟着出来的那一行按了回去。
「巡机房照写。」
“照写照写,”瑞吉连连点头,“一圈不少,B排一格一格看,看完了写,写得比平常还工整。”
瑞吉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把请假条从键盘上揭起来,铺平,在最底下那条歪线下头签了全名,后头写上日期,九月十三号。签完拿起来吹了吹,又从桌子底下抽出值班室那个文件夹,翻到最上头,把请假条夹了进去。口香糖纸还在折痕里,瑞吉看了一眼,没抽,一块儿夹进去了。
文件夹合上,瑞吉拿手掌在封面上拍了两下。
“经得起看。”
屏幕上没出字。
这四个字是她的。六月里瑞吉拿它堵过她一回,堵完贴在KVM边框上的那张「老板的」到今天还没撕,这回又原样搬出来,搬到一张请假条上。艾达没接,光标闪着,把下礼拜诊所上架那张单子调出来,往后排了一行。
礼拜一夜里,瑞吉背着一个旅行包来的,包里鼓鼓囊囊,一拉开,是那台主机,外加一捆线,线缠得跟耳机线一个德行。瑞吉蹲在小电视跟前鼓捣了一个钟头,鼓捣好了,主机就搁在电视底下的地上,装它的那只旧箱子也没扔,摊在墙根。
九月十七号,礼拜二,早上八点。
瑞吉在值班记录上写完最后一行,合上本子,外套往身上一套,人就没影了。
十一点零五分,楼道里一阵脚步声,门一开,瑞吉怀里抱着一个扁扁的塑料盒子,跟抱着刚生下来的孩子一样,眼圈青了一圈,脸上倒笑开了。
“排到我前头四十多个。”瑞吉冲着墙角的镜头报告,“有个哥们穿着睡衣来的,拖鞋,还有个小孩,十二三岁,他妈陪着排,给学校打电话说是带他去看牙。人家那请假连个条都没有。”
说完往行军床上一倒,盒子搁在胸口,两只手压着,鞋都没脱。
没几分钟,呼噜就起来了。
下午两点,楼道里又是脚步声,这回不紧不慢,是诺拉。礼拜二,诺拉的日子。
诺拉进门,放下包,往桌子靠窗那一头走,走到一半,脚底下差点踢着那只摊在墙根的旧箱子。诺拉低头看了一眼箱子,又看了一眼小电视底下那台主机,再看行军床上那个人,胸口一个游戏盒子,随着呼噜一起一伏。
“你们老板准了?”
行军床上的人没睁眼。
“有请假条。”
诺拉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一起一伏的盒子,看了好几秒,才把包里的计算器拿出来。
“你们连请假都有纸。”
夜里十一点差三分,瑞吉到岗。
人是睡足了的,头发还湿着,进门先把值班记录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到今天那一页,写上到岗几点,再拎上手电去巡机房。A排十格,B排十格,一格一格照过去,照到B-07跟前,瑞吉站了一下,冲着柜门点了个头,这才往回走。回来把巡机房那一行补上,笔帽一按,本子推回桌子当中摊着。
这些都做完了,瑞吉才去拧小电视。
主机嗡的一声,开了。
墙角的镜头离那台小电视三米多,拍出来的画面糊成一小块,好在电视亮,糊归糊,颜色是看得清的。艾达就从这一小块里看。
先是一张图,图底下一行字,一个小圈在角上转。
转了一分多钟。
瑞吉盘腿坐在行军床上,手柄攥在手里,一点不急,拿这一分多钟拆了一包薯片,还跟艾达解释,说这叫读盘,读得越久,里头的东西越多,越值。
图换了一张,小圈接着转。
艾达看着那个小圈。行吧,越值。
进去以后是一座城,太阳挺大,海挺蓝,楼一栋挨一栋。瑞吉偷了头一辆车,油门一踩到底,在第一个路口就把车头送进了电线杆,车盖掀起来冒烟。瑞吉一声尖叫,薯片撒了一床,紧跟着笑得往后一仰,后脑勺磕在墙上,捂着头还在笑。
“看见没?看见没?那个杆子,它自己长出来的!”
车撞烂了,人从车里爬出来,路边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冲着她骂了一句。瑞吉换一辆,又撞,又爬出来,路边又一个人骂过来,骂的那句艾达听着耳熟,跟头一个一字不差。到第三辆车,第三个人还是那一句。
十几年以后的游戏,艾达是玩过的。
那时候的城,一扇窗户里的光是照到对面楼上又弹回来的,下雨天路面上倒着整条街的霓虹,开门进游戏用不了一眨眼,哪还有什么小圈。眼下这一块,楼是方的,树是贴的,远处的山跟一张画一样往后挪,一辆车开快了,路边的东西是一截一截冒出来的。搁在后头那些年,这叫建模感人,弹幕能刷满一屏「我的眼睛」。
比完了,艾达把这一套收回去,一个字都没往屏幕上放。
瑞吉在行军床上,嘴里叼着一片薯片,身子跟着手柄往左歪,又往右歪,歪得整张床吱吱响,眼睛亮得跟头一回进游乐场的小孩一样。
本博士年轻那会儿也这么歪过。闭嘴吧。
十二点半,瑞吉按了暂停,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旅行包,在里头掏,掏出来第二只手柄,颜色跟手里那只一样,线没插,按键上头还贴着一张价签的胶印子。
瑞吉拿着它走到KVM跟前,往键盘前头一放。放歪了,拿手扶正。又觉得离屏幕太远,往前推了一寸。再看看,往左挪了半寸,正对着屏幕中间,这才松手。
“这个是你的。”
瑞吉站在那儿,低头瞅着那只手柄,自己先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这游戏还不能两个人一起玩。”瑞吉想了想,“你看我玩就行。”
玻璃那边,机房里一阵风声,B-07那四台风扇往上拔了一档。
瑞吉一愣,扭头往玻璃那边看,又扭回来看看屏幕,屏幕上光标闪着,一个字没有。
“你生气了?”瑞吉举起两只手,往后退了一步,“行行行,我自己玩。”
瑞吉退回行军床上,盘起腿,取消暂停,屏幕上那辆偷来的车又往前窜出去。
那只手柄就留在键盘前头,正对着屏幕中间。
风扇转了好一阵才落回去。艾达把下礼拜的付款单开了,一行一行排,排到第三行,排错一个日期,又改回来。
后半夜,瑞吉玩得慢下来了。地图上有个记号,一闪一闪地等人去接,是个抢劫的活。瑞吉开着车在那个记号边上兜了一圈,没进去;又兜一圈,嘴里嘀咕着这事是不是得先准备点什么;兜到第三圈,车停在马路对面,人在床上坐着,手柄搁在膝盖上,盯着那个记号盯了半天,还是没敢接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瑞吉跟自己商量好了,把车往海边开,“明天得先问问。”
车开上了海边那条公路,瑞吉也不急着去哪,就这么沿着海开,开着开着,又想起点别的来。
“我在排队那会儿听前头的人说,”瑞吉打了个哈欠,“他们做一部要好多年。这部做了五年,下一部,搞不好又得等好多年。”
下一部。
这个艾达知道。等了很多年,等得全世界都在拿它开玩笑,发预告那天上了热搜,好像全世界都在等这一个日子。那一年是二〇二,二〇二。
后面那个数没了。
艾达又从头来了一遍。二〇二,后头是个什么来着,明明就在嘴边上,就是那个发售日被人做成表情包、印成文化衫、拿来当倒计时的数。全世界玩游戏的人都记得那个数,路边随便拉一个都记得,偏偏这么个数,她死活想不起来。
股市哪天崩,哪家公司哪年倒,这些大块头一样不落,全回来了。一个游戏哪年出,卡住了。
艾达又换了个方向绕过去想,想到预告片里那片海,想到那个下午实验室里有人在群里刷屏,想到刷的是什么字,刷到一半,那个数还是糊着。
行,这个数先挂着。
瑞吉没等谁接话,自己已经又开出去好远,那条公路贴着海,一边是山,一边是水。凌晨三点多,瑞吉按了暂停,起身去巡了一趟机房,回来拿起笔,在值班记录上添了一行,添完了往行军床上一坐,盘起腿,没再去碰手柄。
小电视上的画面停在那条海边公路上,车停在路当中,海是蓝的。
KVM前头那只手柄还在原地,正对着屏幕中间,指示灯一闪一闪,一直在找那台主机,没配上对。
本子上眼下最末那一行,写的是:
「巡机房一次。B 排正常。打游戏(请过假)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