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务失败。
小电视上就剩这四个大字,压在一片灰下去的街面上。墙角的镜头离那台电视三米多,拍出来糊成一小块,这四个字倒是糊不掉的。字底下一小团人影矮在店门口,边上围着几团红的蓝的,一闪一闪,是警灯。
瑞吉把手柄往行军床上一扔。
手柄在铺盖上弹了一下,滚到床脚去了。瑞吉看都没看,人往后一倒,后脑勺抵着墙,正抵在墙上钉着的那张纸底下。
那张纸艾达熟。三行字,一行一个问号:谁的?为什么?有没有一张纸?
艾达拿这三句往电视上那一单上过了一遍。店不是自己的,理由说不出口,纸更是一张都没有,三句全挂。
“第二回了。”瑞吉冲着天花板说,“头一回是给打死的,冲进去还没摸着柜台,就躺了。这回我学乖了,躲着打,躲到最后,人家警察直接把我按地上了。九月十八号,礼拜三,我请了假,坐在这儿,让人按地上了两回。”
瑞吉在床上翻了个身,脸朝着KVM那边,一肚子的冤屈全倒出来。
“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?它让你选。进门之前有个戴眼镜的,坐在一屋子图纸当中,问你是想大门口直接冲,还是先让保安睡一觉,再摸进去。我当然冲,冲多痛快。完了还得挑帮手,一排人摆在那儿,跟菜市场似的标着价。贵的那个一看就是干过的,要的成数也狠;便宜的那个,便宜得我都不好意思问他以前干什么的。我挑的便宜的,钱当然得留给自己人。结果那个便宜的司机,开到第二个路口,把车送电线杆上了。”
瑞吉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跟我昨天一个德行。”
说完这句,瑞吉从床上坐起来,两只胳膊往膝盖上一搭,隔着半间屋子看那块屏幕。
“老板,你帮我想。”
艾达没马上打字。
打从去年九月到今天,瑞吉找她要的东西,工单怎么回,账怎么对,问得最多的是七桥那封信,一句一句地问,桩桩件件都是活。头一回有人把一件纯粹好玩的事端到她跟前,还用的是请教的口气。
屏幕上空了三秒。
第三秒刚过,出来一张单子。
「一、谁先进门。不是你。先放倒保安,再进。」
「二、谁拿什么。帮手砸柜子,你看着帮手。」
「三、几分钟。游戏给几分钟用几分钟,最后一个柜子不要。」
「四、出门走哪条路。地图上那条干河沟,车下不去。」
「五、谁开车。见第六行。」
「六、帮手挑贵的。」
「七、事后的账。每个人分多少,出门以前定好。」
七行排完,后头空着半个屏幕。
跟没起名的文件里那七行,是一个架子。艾达看了一眼,没改。
瑞吉光着脚下了床,凑到KVM跟前,弯着腰一行一行往下念。念到第一行,“不是我。行,不是我。”念到第五行,瑞吉愣了愣,“见第六行?你这是看合同呢?”
再往下一行,瑞吉不念了,指着屏幕。
“挑贵的?便宜的多分给我们啊。”
「便宜的人最贵。」
瑞吉张着嘴,要驳,驳到一半把嘴合上了。电线杆还立在那儿呢。
第七行瑞吉念了两遍,第二遍念完,扭过头来看着墙角的镜头,嘴角往上扯,又不大敢信。
“你连抢银行都要先列单子?”
「抢银行最难的是事后的账。」
屏幕上就这一行,底下没再跟一个字。
瑞吉对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,扑哧一声乐了,从兜里摸出手机,冲着KVM咔嚓拍了一张,又往后退了半步,把屏幕带键盘前头那只手柄一块儿框进去,再拍一张。
“别动啊,这个我得留着。以后给我孙子看,告诉他奶奶年轻的时候抢过珠宝店,单子是老板列的。”
瑞吉回到床脚把手柄捡起来,往床上一盘腿,读档。
那个戴眼镜的又坐在图纸当中问了一遍。瑞吉这回选的是悄悄进,选完了冲着镜头报告:“先放倒保安,听你的。”到挑帮手那一屏,瑞吉把光标停在最贵的那个人头上,停了足有十秒,嘴里一直嘶嘶地吸凉气,像是这钱要从自己工资里扣,最后一咬牙,按了下去。
“穿西装的那个,我管他叫中年危机。”瑞吉开着车往店那头去,一边走一边介绍,“这个小伙子是跑腿的,跟我一个工种,我罩着他。”
进了店,麦克风里稀里哗啦一阵碎玻璃响,帮手砸,瑞吉照着第二行在边上看着帮手,一下也没伸手,嘴里替游戏报数:“还剩四十秒,三十五,三十。”报到二十,电视上那一小块颜色往最里头那个角挪过去了,挪到一半,瑞吉扭头看了一眼KVM,屏幕上第三行还在那儿亮着。
“最后一个柜子不要。”瑞吉念出来,念得咬牙切齿,“不要就不要。”
出了门,一溜摩托往那条干河沟里扎。电视里警笛在后头响了一截,车一下河沟,笛声就留在上头了,越来越远。
“下不来!”瑞吉在床上蹦起来半截,“它们下不来!”
从进门到出门,一个警察的面也没照上。
画面一转,是分账。瑞吉凑到电视跟前,鼻子都快贴上去了,一个数一个数往外念:“中年危机这么多,跑腿的这么多,贵的那个拿走他那份,拿得真狠。我的,我的是。”
瑞吉念到自己那一格,不念了,盯着看了两秒。
“比我冲进去那回想拿的还多。”
话音没落,瑞吉人已经从行军床上滑下去了,扑通一声,两只膝盖砸在地上,膝盖冲着KVM。上回瑞吉这么跪,是五月,开盘六十九,跪的是一只股票。这回跪得还要实在些,两只手往地上一撑,脑门差点磕着桌沿。
“老板,你要是干这行,”
瑞吉跪在那儿仰着脸,后半句卡住了,挑了半天词,一个也没挑出来。
「我干的是托管。」
瑞吉跪在地上愣了两秒,一屁股坐了下去,背靠着桌腿,笑得直拍地板,拍到后来没劲了,还在那儿嘿嘿地乐。
“托管。”瑞吉念了一遍,“对,托管。你托管的那些人要是知道你还会这一手,得连夜搬家。”
后半夜,瑞吉不打打杀杀了。
中年危机开着一辆敞篷车,从城里出来,上了那条贴着海的公路,一边是山,一边是水。瑞吉没什么地方要去,车也开得慢,遇上弯就减速,遇上直道也不踩到底,就那么一路往北开。电视在镜头里还是糊的一小块,上半截蓝,下半截也蓝,中间夹着一道亮的,是海边那道浪。麦克风里收进来的是电视里的风声和浪声,一阵一阵的,瑞吉的话也跟着少了,隔好一会儿才冒一句,说这条路跟一号公路像,说那边的山比真的矮。
三点二十,瑞吉按了暂停,拎着手电去巡了一趟机房,B排一格一格照过去,回来在值班记录上添一行,接着开。
快四点的时候,车在一个能看见海的弯上停住了。瑞吉的两只手搁在手柄上,没按,看着电视。
“哪天你来奥克兰,我开车带你兜一圈。”
瑞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在电视上,口气跟问晚饭吃什么一样随便。
“真车,不抢银行。你下了飞机我去接,接上了先过桥,开着窗户,风大,大得人说不了话,正好,省得你打字。”
瑞吉说完,自己先乐了一下,也没回头看屏幕,像是这话说出去了就算办完了,用不着谁接。
KVM屏幕上,光标在那儿闪。
闪了一下,又一下。底下的付款单开着,排到一半,那一行的日期还空着。
被人约出去兜风,两辈子头一回。
光标又闪了好几下,屏幕上才出来一行,字不多,出得比今天夜里哪一行都慢。
「先存档。」
瑞吉扭头看了一眼,看见了,点点头。
“得令。”
瑞吉按着手柄在菜单里翻了几下,存好了,车从那个弯上开出去,接着往北走。
天快亮的时候,瑞吉开到了一处没人的海滩边上,又存了一回档,起身拿起笔,在值班记录上写下最后一行。那一页从到岗写起,一行接一行,中间没断过。写完了,笔帽一按,瑞吉往行军床上一倒,说躺一会儿,就躺一会儿,手柄还攥在手里。
没几分钟,呼噜就起来了。
本子摊在桌子当中,最末那一行写的是:
「05:40 存档。巡机房一次。B 排正常。」
再往下就空了。每夜收工前那一个「等。」,后头那个记天数的括号,瑞吉这一夜没写。
电视没关,停在暂停的那一帧上。镜头里那一小块,底下一条是深蓝的海,上头一层一层往外洇着橘红,正当中一团亮得发白,是太阳刚冒出来的那一截。暂停着,那团亮就一直冒在那儿,不往上走。
瑞吉蜷在行军床上,膝盖收到肚子跟前,手柄搁在胸口,跟着呼噜一起一伏。
KVM前头那只手柄还摆在原地,正对着屏幕中间。屏幕右下角的钟走到了05:58。
艾达看着镜头里那片停住的日出,看了好一阵,才发觉那五扇门,这一夜她一扇都没去推。八月二十一号到今天,二十九个夜里,头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