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岸那栋没有招牌的楼,九月十八号,礼拜三下午。
格兰特桌上摊着一份名单,一行一段地址,打得整整齐齐,从上到下一个字都没歪。第四行后头多出来两个字,是手写的,蓝墨水,写得很快,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。
「已结。」
每到礼拜三,楼里各组把手上「需要关注的地址」抄一份出来互相交换,格兰特照老规矩拿抽屉里那份待观察记录一份一份往下对。这么对了一年多,只对上过一回,就是五月,对上的就是这份名单上的这一行。
名单还是查团伙那个组的。别的行跟上回一模一样,起止日期,流量往哪儿走,最后那一栏代号,格兰特照旧没往那边看。只有第四行,奥克兰那一小段,后头添了那两个字,从字后头又拉出一道线,线那头是一行打印的备注,字比正文小一号。
「该段 3/9-3/30 流量系其托管客户之租户『蜂鸟计算』所为;托管方已于 3/30 依约终止;参见南湾民事案卷。附:上游提供之客户说明材料(复印,七册)。」
格兰特把这一行从头读到尾,又从「蜂鸟」两个字读回去。这个名字格兰特头一回见。
那个组办事有老惯例。六月给每段地址的上游发了保留要求,留九十天,九十天到头之前,再照规矩找上游要一回,问这段地址后头是谁。上游的回函里夹着那家小托管公司自己交上去的说明,复印下来,七册。
那个组看完了,在第四行后头写了「已结」。
三个礼拜满负荷往外推的流量,到了这张纸上,落成一个租户的名字,一个终止的日子,一宗民事案子。
名单后头还订着一张附件登记单,半页纸,一项一行,上游回函一份,客户说明材料七册,各多少页,归在哪个柜子。中间一行是照着上游回函抄下来的。
「核查期间:2012 年 9 月 1 日起。」
格兰特的铅笔停在这一行底下。
抽屉里那一页,日期是格兰特自己写上去的,九月下旬。上游那边记这段地址,是从九月一号记起的,比那一页还早了三个多礼拜。那三个多礼拜里这段地址在干什么,登记单上没有,七册里有没有,也得翻开了才知道。
左手无名指上那圈压痕,格兰特用拇指碰了一下。
然后格兰特拿起了电话。分机号印在名单的页脚上,响到第四声,那头才有人接。
“我是格兰特,信号这边的。”格兰特说话还是那么轻,“今天这份名单,第四行附的那七册复印件,能借我看看吗?”
那头翻了一阵纸。
“那个已经归档了。下礼拜一跟推车一块儿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好。礼拜一。”
听筒搁回去,咔哒一声。
这栋楼里的纸都是礼拜一走的,收发推车沿着走廊挨门送,归了档的东西要出柜子,也得等那一趟。今天礼拜三,中间隔着一个周末。
格兰特拉开抽屉,牛皮纸文件夹就在最上面,往后翻,翻到去年九月那一页。
「不像人,也不像程序。」
字还是那么小,那么平。页背面贴着五月那张便签,揭下来过一回,后来又给她贴了回去,格兰特捏住一个角,慢慢揭下来,胶已经不怎么粘了,揭下来连个印子都没留。一秒,两秒,又是两秒,一列整秒竖着排下去,最底下那行是后来添的,「上游 → 小托管客户(未登记名)」。名单上那行备注里,也有「托管」两个字。
格兰特把那一页也从文件夹里抽了出来。
桌角堆着这几个礼拜交换来的旧名单,格兰特把它们拢成一摞,挪到桌子另一头,又把笔筒往里推了推。空出来的那一块,格兰特看了看,估不准七册复印件摞起来有多高、占多大一块,就又把那摞旧名单往外挪了一掌宽。
去年九月那一页放在左边,五月的便签放在右边,两张纸并排,上沿对齐,对了一回,又对了一回。
格兰特从抽屉里拿出那只回形针盒,铁皮的,盖子上掉了一块漆,放在两张纸中间,左边压住一个角,右边压住一个角。
桌角腾出来的那一块,两张纸,一只盒子,盒子外头还空着一大截。
奥克兰这边,九月二十号,礼拜五,下午两点,结账。
这礼拜要付的几笔,艾达早上就排好了,一行一行码在付款页上,跟哪个礼拜五都一样。
瑞吉坐在运维台式机前头,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。假是礼拜四早上到头的,人回来了,眼睛还留在游戏里没回来。瑞吉照老规矩一行一行念出声,念一行,在纸上勾一行,念到第三行打了个哈欠,哈欠打到一半,话先拐出去了。
“我昨晚又开着中年危机那辆敞篷车兜了一圈。没抢银行,红灯都停,停得规规矩矩的,后头有辆车按喇叭我都没理他。”瑞吉揉了揉眼睛,“一个抢银行的游戏,我在里头守法守了一宿。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医生看看?”
屏幕上没出字。付款页还停在第三行。
“好好好,念。”
早上排单子的时候,艾达想过把结账往后挪一个钟头,让瑞吉睡足了再来。想完就没挪。礼拜五下午两点结账,从一月起就没变过,一家无聊的公司,账就该在无聊的钟点上结。
瑞吉念完最后一行,鼠标挪到确认键上,眯着那双红眼睛对了半天准头,点下去了。
页面跳回去,瑞吉往椅背上一靠,椅子吱了一声。
“诊所那帮人礼拜一来是吧?”瑞吉拿笔杆在桌上敲了两下,“机器放哪儿?B 排那格不是空着?离线近。你那边拉线省事,我这边接电也省事,我上回打着手电看过,柜子里头干干净净的,连个螺丝都没落下。”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「A 排。靠门那格。」
“为什么?”
「客户搬机器少走路。」
瑞吉把这一行看了一遍,脑袋往机房那边偏了偏,像是在心里把路走了一趟。货梯口出来是走廊,走廊进来是机房门,A 排靠门那一格进门就是,伸手就够得着;往 B 排去得拐进去,再走十来步。
“也是。”瑞吉点点头,“上回往 B 排推机器,那个拐角,推车得倒两回才转得过去,我差点把自己脚指头碾了。”
这是真的。
另一半理由艾达没往屏幕上打。A 排靠门那一格,是这一层离 B-07 最远的一格。往后诊所的技术员隔三岔五要来摸一摸自家的柜子,开门,插线,看灯,最好都在门口那一截摸完就走,用不着往里拐。机房门口那台镜头装得低,A 排靠门那几格的边正好在画面里,谁站在那儿干什么,她看得见。
也说不上为了什么,就是习惯。跟瑞吉写值班记录先写钟点一个道理,手顺了,就那么写。
登记表上那一行,九月三号就改好了,「客户整柜(社区诊所预约系统)」,整张重打,瑞吉在底下签的字。签的时候瑞吉往上看了一眼没有,这事艾达不追究。
瑞吉已经站起来了,拉开抽屉,翻出那卷美纹纸,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记号笔,拿牙咬开笔帽,叼着笔帽进了机房。
机房门口那台镜头里,瑞吉的半个身子挤进画面边上,站在 A 排靠门那格跟前。柜门上贴着一截美纹纸,去年秋天贴上去的,纸边卷起来了,颜色发黄,上头一个「空」字,黑笔褪成了灰的。
瑞吉拿指甲抠起一个角,往下一扯。
快一年的胶,粘得倒挺牢,扯到一半还咯吱咯吱响,最后一整条下来了,没断。
新的一截撕下来,按在原处,拿手掌抹平。瑞吉把笔帽从嘴里吐到手心里,在上头写「诊所」,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,「所」字那一撇歪出去了,瑞吉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没撕,就那么着了。
旧的那条还在左手上。
瑞吉甩了一下,那条「空」贴在食指上,跟着手指头一块儿晃。又甩了一下,晃得更欢了。瑞吉拿右手去捏,捏下来了,粘到右手大拇指上,再往左手一蹭,又回到了左手食指上,「空」字还朝外。
瑞吉举着那根手指,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出了机房。
值班室的门框是歪的,门关不严,总留一道指头宽的缝。瑞吉走到门口,站住,把那根手指往门框上一按,按在跟眼睛差不多高的地方,大拇指顺着来回抹了两道,抹平了,这才把手指头抽回来。
那一截「空」贴在歪门框上,跟着门框一块儿歪着,看着倒比别处都正。
瑞吉冲着墙角的镜头抬了抬下巴。
“留着。”
说完,瑞吉把记号笔扔回笔筒,往行军床上一坐,那卷美纹纸还套在手腕上,跟个镯子似的。
本博士的机房,值班室门框上贴了个「空」。这事要是让诺拉看见,得问一句该记在哪一栏。
艾达把付款页关了,运维后台那张流量图开着,最右边那一截还是平的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「礼拜一他们的机器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