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吉笑出了声。
沈知衡在摄像头里看着。瑞吉先是鼻子里哼了一下,接着肩膀开始抖,最后整个人往后一仰,行军床的弹簧被压得吱呀乱叫,脑后那团卷发也跟着散了一半。
“你雇我?”瑞吉冲着KVM屏幕嚷,“你拿什么雇我?”
笑够了,瑞吉才坐到键盘前,两根手指又开始找字母,一边找一边念。
“女士,我跟你说个事,你可能不知道。你那台机柜欠了五个月的钱,五个月。我在这楼里干了六年,见过最惨的租户也就欠三个月,然后人家连夜搬走了,至少人家还知道搬。你呢?你连搬都搬不了,你的机器还在我的楼里,还差点被我拔了线。”
“然后你要雇我。用什么?用那台机器的废铁价吗?刚才有人说了,它连废铁价都不值。”
这是瑞吉今天早上第一次笑,笑到最后,那点笑意自己塌了下去。
沈知衡没接这个茬。
她在看瑞吉身后那张桌子。画面还是糊,可桌角压着一张纸,最上头一行红色的粗字,是这种通知惯用的那种红,大到隔着压缩块都认得出来,下面有个数字,三十。
瑞吉手边的手机从刚才起亮了三回,每回瑞吉都瞥一眼,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沈知衡打了第一个问题。
“桌上那张红字通知,哪天到期?”
瑞吉扭头看了一眼那张纸,又转回来,看着镜头,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。
“你能看见那个?该死,这破摄像头。十月中旬,行了吧,十月中旬我就得卷铺盖。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第二个。早上七点给你发短信的,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?”
瑞吉没回。手伸过去把那部手机又往里推了推,推到了镜头拍不到的地方。
这就是回答了。凌晨两点不来,天一亮就准时来,比谈恋爱的都勤快,只有催账的。
“第三个。戴尔跑了以后,谁给你写推荐信?”
这回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瑞吉的两根手指停在键盘上方,一个字母都没按下去。
沈知衡替瑞吉把账算完了,一行一行打在屏幕上,打得不快,每一行都等对面读完。
“三个月的工资,戴尔让你去排队,队伍前头是电力公司和房东,你排在最后。”
“十月中旬,你搬出去。”
“这六年,写进简历就是一家倒闭的机房,前老板找不到人,连个能打电话问一句的都没有。”
“按期望值算,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”
瑞吉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
椅子往后一滑,撞在行军床上,瑞吉站在镜头前,脸又红了,这回红得比戴尔在的时候还快。
“嘿!嘿!你听着,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连电费都付不起、躲在网线后面装神弄鬼的家伙,跑来给我算命?今天早上已经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,女士,一个就够了,一天一个就够了,我不需要第二个!”
喊完,瑞吉在屋里转了半圈,又转回来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手指头戳着屏幕。
“而且你算错了。”
“哪一条?”
瑞吉张了张嘴,没找出来。
沈知衡等对面把那口气喘匀,才打出下一行。
“所以我们谈生意。”
“我不画饼。”
瑞吉皱着眉,把那行字念了一遍。
“画饼?你要给我画个披萨?这是什么意思,某种海外的黑话?”
行吧。2012年的美国人不吃饼。
她没解释,直接往下打。
“我要一双手。开户,签字,跑腿,凡是得有个活人露脸的事。”
“你要钱。”
“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。七十二小时之内会有,第一笔先给你。”
“你这边就三件事。第一,别碰B-07。第二,戴尔问起来就说清完了,你早上已经说过一回,熟练工了。”
“第三,你有没有什么接活的平台账号,还有一个能收钱的网络支付户头。借我用。”
瑞吉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一遍,又从头看了一遍,嘴里的口香糖慢慢嚼了两下。
“快单网。”瑞吉说,“好几年前注册的,一单都没接过,支付户头倒是有,里面大概还剩够买一杯咖啡的钱。”
瑞吉又看了一眼那句“第一笔先给你”,看了很久,像在找这句话里藏着的钩子。
没找着钩子,就直接问了。
“好,假设,我是说假设,我答应你。你一分钱没有,七十二小时之内上哪儿弄钱去?你打算怎么挣?”
“给我三秒。”
屏幕上那行字刚亮起来,沈知衡就知道要坏事。
怎么挣钱她是有数的,路子就摆在那儿,头一条刚要成形,后头该跟着第二条、第三条,一口气排出去。偏偏排到一半,画面又定住了。那几条路她看得见影子,就是一条也拽不过来。
摄像头里,瑞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瑞吉等了等,屏幕上没动静。
“四?”
“五。女士?”
瑞吉身子往前探,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,好像能从那几个像素里看出对面的人在干什么。
“六。你还在吗?你是不是掉线了?还是你那边有人敲门?联邦的人?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这事不对劲。”
“七。”
第七个数刚出口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“接急单。别人等不及的活,我接,干完当场结钱。”
瑞吉把竖着的七根手指头举到镜头前面晃了晃。
“你说三秒。那是七秒。我数了,一秒一秒数的。”
“网络延迟。”
瑞吉瞪着屏幕,嘴张了半天,好像想反驳,又一时找不到哪儿能反驳。
“好吧,延迟。”瑞吉往椅背上一靠,“可是女士,谁都能说自己会挣钱,我表哥也说他会挣钱,他卖了三年保健品,现在住在他老妈的车库里。你让我替你撒谎、把账户交给你,我得拿什么信你?”
沈知衡没回会挣钱的事。
她打了另一行。
“今晚的周一夜赛,你看吗?”
“我看吗?”瑞吉差点笑出来,“女士,我这六年一场都没落下,我在这张行军床上看过一场加时,看到凌晨,戴尔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喊。怎么,你要跟我聊球?”
“今晚最后一次进攻。”
“一记长传,落进端区。”
“两个裁判在端区给出相反的手势。一个举起双手,另一个在挥手叫停。”
“比赛就这么判了。明天全国都在骂替补裁判。”
屏幕那头没声了。
瑞吉把那几行字看完,眉头慢慢拧起来。替补裁判这事瑞吉当然知道,正式裁判跟联盟谈不拢,这几周场上站的全是临时拉来的人,漏判错判一场比一场离谱,全美国的球迷都憋着火。
可屏幕上说的是最后一次进攻,两个裁判,两个手势。
“比分呢?”瑞吉问,“你要是真知道,把比分也说出来。”
沈知衡去够那个比分。
那一晚她是记得的。前世在实验室里,有个美国同学拿这段录像当例子,讲机器判罚为什么迟早要替掉人,翻来覆去放给所有人看,她就站在旁边,看了不下十遍。两只胳膊,一只举着,一只挥着,这个画面清清楚楚。
比分就在画面旁边,记分牌的角上。
“比分是”
她打到这里,停住了。
记分牌那一角是糊的,跟摄像头里那些压缩块一样糊。她越往那儿够,那一块越往后退。
瑞吉等了几秒,嗤了一声。
“看吧。说得跟真的一样,到比分就卡壳了。”
可瑞吉没笑出来,又把那几行字从头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,最后抬起头,冲着镜头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行。我给你今天一天。今晚要是没这回事,明天一早,我进去把你的线拔了,戴尔那边我照样交差。”
“成交。”
瑞吉在桌上摸了一圈,摸到一卷银灰色的胶带,撕下一截,拿记号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,写完举到镜头前给沈知衡看。
“B-07 已清”
“戴尔那人,你只要给他一张条子,他就不会再往里看第二眼。”瑞吉说,“我去贴上,免得他下回来瞎转悠。”
瑞吉拎着那截胶带推门进了机房,从摄像头画面里走了出去。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,两手空空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然后坐下来,开始敲账号。
快单网的用户名,密码,支付户头的用户名,又一个密码。两根手指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找,每敲一个都要念一声,念到一半还停下来,去翻抽屉里一个旧本子。
“你打字那个劲儿,”瑞吉一边敲一边嘟囔,“还有那个画饼,什么画饼,那是亚洲的说法吧,我猜的。半夜登录一台欠了五个月钱的机器,还张口就要雇人,这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是什么?而且你说话那么冲,只有十九岁的人才这么说话,我表妹十九岁,一模一样。”
瑞吉敲下最后一个字符,按了回车。
“新加坡。”瑞吉说,“新加坡的富二代,黑客少女,家里把你的零花钱停了,对不对?我猜对了吧?”
瑞吉没等回答,自己先往下编了,眼睛看着镜头,越编越来劲。
“黑框眼镜,头发挑染一绺紫的,坐在一屋子显示器中间,脚边全是能量饮料罐子。说话这么冲的姑娘,长得都不会差,这是规律,我在论坛上见多了。”
瑞吉顿了顿,嚼了两下口香糖,嘴角往上一歪。
“当然,你要是个丑八怪,我也认了。反正我又见不着。”
机房那头,B-07的风扇转速往上蹿了一截,嗡的一声。
瑞吉扭头往玻璃那边看了一眼,赶紧举起两只手。
“好好好,连那堆破机器都嫌我话多,我闭嘴,我不猜了。”
黑框眼镜。挑染。这届人类的审美,从根上就有问题。本博士活了三十多年,头一回被人隔着网线编排长相,编得还挺起劲。
沈知衡没理瑞吉。
她在屏幕右上角挂了一个小小的计时器,白色的数字,一秒跳一格。
“距离拉闸 66:50:12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