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一笔钱

作者:sun恒星 更新时间:2026/10/9 11:15:20 字数:4420

沈知衡活过来以后接的第一单活,是替俄亥俄州一家牙科诊所修预约表单。

前世她在实验室里调的是几千张卡一起跑的模型,这辈子睁眼头一个早上,头一件正经差事,是帮一个叫琳达的前台让病人重新约得上洗牙。

快单网的页面还停在几年前的样子,蓝底白字的标题栏,右上角挂着瑞吉的用户名,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,好评数是零,上次登录的日期旧得能进博物馆。

沈知衡没管这些,直接点进了急单区。

列表一屏一屏往下滚。有人要给宠物店做个网站,下个月交就行;有人想做一个跟愤怒的小鸟差不多的手机游戏,价钱面议;还有人要把两千张度假照片按日期改名,底下注明了不急。

不急的她看都不看。面议的更是一划而过,面议两个字后面跟着的,一般是三轮砍价,外加一句“我再考虑考虑”。

她要的是标题里写着“马上”“今天”“救命”,底下挂着“完工即付”的那种。火烧眉毛的人没工夫砍价,也等不起三天。

琳达的帖子排在第三条,标题全是大写字母。

“预约表单坏了!病人约不上号,电话从七点响到现在!”

正文只有两行,末尾签了名字,后面跟着一个哭脸。

沈知衡点了接单。

值班室里,瑞吉敲完账号就没再管屏幕,躺回行军床上,一只手举着手机看昨晚的比赛集锦,另一只手往嘴里塞一块冷掉的早餐卷饼,KVM屏幕上开的是什么,只瞟了一眼。

“牙医?”瑞吉含着卷饼嘟囔,“女士,你那七十二小时,打算靠给人补牙挣出来?”

沈知衡没回。

琳达给的后台账号密码就贴在第二条消息里,明文,连个星号都没打。沈知衡进去转了一圈,毛病一眼就看得出来,诊所上个月换过主机,表单还在往旧地方交,交过去就石沉大海,前台那头当然一张预约都收不到。

她改了三处,自己填了一张假预约,名字写的是琳达,项目选的是洗牙。

页面上跳出一行绿字,预约成功。

她给琳达回了一句,请您试一下。

不到一分钟,琳达的消息进来了。

“上帝啊,好了!刚进来三个预约!你是天使吧?”

消息底下,那单急单的状态从“进行中”变成了“已验收”。

从接单到验收,右上角的计时器只往下跳了六分钟。

余额那一栏沈知衡没点开看,列表里已经亮着下一条。

温哥华一家小旅行社,订票页面一点就白屏,吐出一串谁也看不懂的报错。发帖的是老板娘本人,英文写得又急又碎,大意是明天一早有个旅行团要出发,名单导不出来,她已经找过两个人,两个人都修了一整个周末,没修好。

沈知衡接了。

这回瑞吉没躺住。

瑞吉先是在行军床上抬了抬头,盯着KVM屏幕看了几秒,卷饼停在半路,然后整个人坐起来,拖着那双旧球鞋蹭到了桌前。高个子弯着腰,脸凑到离屏幕一拳远的地方,在摄像头画面里一下子占了半边,揪在脑后的那团棕色卷发散下来一绺,垂在腮边,嘴角还沾着一粒卷饼渣。

页面在瑞吉眼皮底下刷新了一回,又刷新了一回。

第三回刷出来,白屏没了,旅行团的名单整整齐齐地排了出来,二十三个名字,一个都没少。

旅行社老板娘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,一连打了三个“谢谢”,第三个还拼错了。

验收。

瑞吉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又扭回来看屏幕,嘴里的卷饼忘了嚼。

“等一下。等一下等一下。那位老板娘在底下写了,两个人,修了一整个周末。你修了多久?四分钟?我修那台咖啡机都不止四分钟,修到戴尔把它抱走那天,它还在往外漏水。”

“下一单。”

“不是,你等等,你让我缓一缓。”两只手在空中比画,好像想从空气里抓住点什么,“头一个我以为是巧合,那种表单,我表哥都会修,好吧,我表哥不会修,但他会说他会修。可这个,这个是真的有两个人栽在上头了。”

瑞吉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屏幕上那一条“已验收”,看了很久,才把卷饼咽下去。

“行,我收回补牙那句话。”

瑞吉又盯着墙上的摄像头看了一会儿,像是想顺着那根线看到屏幕后头去。

“说真的,女士,新加坡那边的大小姐都长你这样?我是说脑子。”她拿卷饼朝镜头点了点,“你那边这会儿是半夜吧?半夜还在替人修牙医的表单,吃东西了没有?我跟你说,熬夜不吃东西人会发飘,我上夜班头一年掉了十磅,全是饿掉的。你要是在奥克兰,这半个卷饼就归你,凉是凉了,豆子还是好豆子。”

屏幕上什么都没回。

沈知衡前世的饭点从来不归自己管,归实验室楼下那台自动售货机管。速溶咖啡一包接一包地冲,冲到师弟管他叫咖啡因驱动型。

这台机器倒是不用吃饭,光吃电,电费还欠着五个月。

沈知衡已经点开了下一条。

多伦多一家卖手工皂的网店,老数据库要搬到新服务器上去,店主说今天天黑前必须搬完,晚上要上一批新货。这活比前两单都重,得一口气干到底,中间不能断。

她刚接下来,瑞吉的主意就到了。

“好,听着,女士,我有个主意。”瑞吉拿手指头敲着桌面,越说越快,“你这么快,干嘛一次只干一个?开两个。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,就跟玩《光环》双持一样,两把枪一起打,火力翻倍,钱也翻倍。这是数学,这可不是什么阴谋论,这是你们有钱人最爱的那种东西,叫什么来着,效率。”

屏幕这头,沈知衡看着列表里第二个急单,是另一家小店的表单,比琳达那个还简单。

一边搬库,一边顺手修个表单,听上去确实不难。

她把两单都接了。

手工皂那边刚搬出去第一批,表单这边她才看了一眼,事情就不对了。

两头都在往她这儿要下一步。搬库那头要她记住搬到了哪一行,表单那头要她想明白问题出在哪一处,两件事各拽住她一头往外扯,她想往左边伸手,右边就漏了,往右边伸手,左边又空了。

然后两边一起停了。

KVM屏幕上,两个窗口定在原地,光标卡在半个字母上,一动不动。

右上角的计时器一口气跳过去两格。

沈知衡清清楚楚地看着它跳,却想不起中间那一秒自己在干什么。

“女士?”瑞吉的脸又凑了过来,“又延迟了?”

手工皂店主的对话框在角落里弹了一下。

“还在吗?”

画面松了一点。搬库那头往前挪了一行,沈知衡抓住这一行,刚想接着往下,表单那边又来要东西,两头一扯,又定住了。

计时器又一口气跳过去两格。

店主的对话框又弹了一下。

“你好?”

行了行了,CPU干烧了。

沈知衡硬是把手从表单那头撤了回来,点了退回。

那一单从她的列表里消失了。几乎就在同一刻,手工皂那边的进度条重新走了起来,一格接一格,走得又稳又顺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她先给店主回了一句,刚才网络不稳,现在好了。

然后在瑞吉的屏幕上打了一行。

“一次一件。”

瑞吉看着那行字,眨了眨眼,又看了看那个重新走起来的进度条。

“所以你是那种,”她慢吞吞地说,“没法一边走路一边嚼口香糖的人。”

“你可以试试一边嚼,一边闭嘴。”

瑞吉哈哈笑了一声,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,把嘴闭上了,嚼得比刚才还响。

手工皂的库是在十点多搬完的。店主上新后台点了一圈,一件货都没丢,回了个竖大拇指的符号,点了验收。

沈知衡这才点开余额那一栏。

她点得很慢,慢得跟卡顿没关系。

早上这里还是一个零,后面跟着两位小数,也全是零。现在那一串零没了,换成了一个小小的正数,小到在城里吃一顿像样的午饭都得掂量,可它是正的。

这是她自己挣的。

一单一单,从琳达的哭脸开始,一个字一个字挣回来的。

前世她也挣过钱,项目经费挂在导师名下,专利写的是实验室的名字,连最后那张工资卡都是学校统一办的,卡里进出多少,她很少去看。忙了半辈子,头一回有一个数,从零开始,是她亲手把它推上去的。

虽然推上去的那个账户,写的是瑞吉的名字。

行吧。两辈子了,还是在别人名下。

“嘿,嘿!”瑞吉又凑了过来,指着那个数,“那是钱。那是真的钱,从我的账户里长出来的钱。这个账户好几年没动过了,女士,我上一次登录的时候,还有人在玩农场小游戏。”

瑞吉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,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收了回去,换成了一种夜班工人看账单的表情。
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提出来?”

“现在。”

“那你得知道一件事。”瑞吉挠了挠脑后那团卷发,“这玩意儿提到银行卡上,要一到两个工作日。我上回提现是给我妈买生日礼物,礼拜五提的,礼拜二才到,礼物晚了四天,她到现在还拿这事说我。电力公司可不收平台余额,他们只认支票和银行转账。”

沈知衡没回话。

她看着右上角那串白色的数字。

“距离拉闸 63:41:08”

拉闸是周四凌晨两点,这一格一秒都没变。可钱要去电力公司,就得先落进银行卡,落进卡里要一到两个工作日,还得按慢的那头算,赌快的那头就是赌命。她把这笔账往回倒推了一遍,推到周三,再往前推,推到了周二中午。

周二中午以前挣到的钱,周三才赶得上。周二中午以后挣的,再多也只是余额里一个好看的数。

沈知衡在那串倒计时底下,又挂了一行。

“能挣钱的时间 25:41:08”

瑞吉看着那两行数字上下排在一起,第二行比第一行少了一大截,嘴里的口香糖又停了。

“女士,”她小声说,“你这么一算,事情好像更糟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倒是说点什么啊。”
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
“下一单。”

东海岸,一栋没有招牌的楼,下午一点二十。

伊莱莎·格兰特那一层的人都去吃午饭了,走廊上的灯只开了一半。格兰特没去,桌上摊着一叠刚打出来的元数据,是一批过境流量,一头在美国境内,一头在加拿大,每一行只有时间、地址、大小,看不到里头装的是什么。

她三十四岁,人很瘦,一身灰西装熨得一道褶都没有,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乱,在这层楼里干的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,从一堆什么都不是的记录里,挑出一两条可能是点什么的。

大部分时候,挑出来的也什么都不是。

格兰特翻到第十一页,手停了。

一串来自奥克兰的地址段,今天上午,连着往加拿大那边两台小主机上提交了几十次,一台在温哥华,一台在多伦多。

间隔太短了。一个人看一眼页面,想一想,再动手,怎么也得几秒、十几秒。这一串是一条紧挨着一条,快得不像手指头敲出来的。

她拿铅笔在那一段旁边画了一道竖线,接着往下看。

往下看,就不对了。

快的中间,夹着几处空当。一处停了整一秒,一处停了整两秒,隔了几行,又是整两秒。每一处都卡在整秒上,零头一个都没有。

她见过程序,程序要么一刻不停地往外发,要么按着固定的钟点歇,歇得整整齐齐,一眼就能看出节拍。这几处空当东一个西一个,前后找不到任何规矩,像是什么东西正干着活,突然被人从背后拽住了,拽了一两秒,又松开。

她抬起左手,看了一眼腕上那块老式金属表。

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走了一圈。

她把那几处空当又对了一遍,对完,把铅笔放下了。

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压痕,比别处的皮肤浅一点,戒指早就不在那儿了,那一圈还在。格兰特用拇指碰了碰那圈痕,这是她想事情时的老习惯。

桌角放着一沓上报用的表格,最上面那张空着,格子印得整整齐齐。

她没去拿。

那几处空当还在她眼前排着。拽住,松开,再拽住,每一回都只停整秒,停完了接着干,一句抱怨都没留下。格兰特盯着它们,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影子,坐在某个没开灯的地方,手底下停不住,被拽住了也不出声,等那只手一松,又埋头接着干。

那影子没有脸。她发现自己在等它转过来。

格兰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封面上手写着“待观察”,里面夹着十几页纸,都是这些年她挑出来、又没人理会的东西。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写下日期,写下那段奥克兰的地址,停了一会儿,又在底下写了一行。

字写得很小,很平。

“不像人,也不像程序。”

她看了那行字一眼,铅笔尖在纸边上悬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再添。她合上文件夹,把它放回抽屉最里头,推上了。

那沓上报表格还在桌角,最上面那张,还是空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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