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翻到最后一页。”
那个甜嗓子在耳机里响起来,照旧慢了一小截,声音不大,也不急。
瑞吉的支票还举在半空。愣了一下,才听明白这几个字,把支票往台面上一搁,手伸进外套内兜,把那沓稿子整个掏出来,一路翻到底。
最底下那一页是对折着的。
瑞吉把它抖开,纸上的字跟前面几页一样,调得很大,大到站着不用低头也看得清。第一行写的是:“如果柜台说,持有人已经申请停止服务。”
瑞吉盯着那一行,嗓子眼里咽了一下。
中午打印的。瑞吉在值班室里亲眼看着打印机把这一页单独吐出来,老板说别翻,就真没翻,一路揣着它堵在第七街上,揣着它在红线上停车,揣着它冲进这扇门。
“你,”瑞吉压着嗓子对着领口的耳机线说,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读规矩的时候顺手记的。”耳机里说,“照着念。”
沈知衡在电话那头听着大厅里的动静,听得见那面钟,也听得见柜台后面有人在收拾东西,抽屉一个一个推上。
四点二十三分。
女职员已经把屏幕转回去了,正伸手去够台面边上那块“本窗口暂停服务”的牌子。
“女士,”瑞吉一只手按住了台面,“等一下。我还有一件事要办。”
女职员的手停在牌子上,从眼镜上边看了瑞吉一眼。
瑞吉低头看着那张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,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实了,像是生怕念错一个就作废。
“我是这个账户的授权现场联系人,瑞吉·莫罗。”瑞吉念,“我申请在同一地址,码头街1188号三楼,开立新户,按贵公司商业客户规章的同址新户接续办理。停止服务生效以前,新户接上,电不断。旧户的欠款,仍然由旧户承担。”
念完了,瑞吉抬起头。
女职员没说话,把手从牌子上拿下来,重新转向屏幕,敲了几下键盘,又往下翻了几下,眼镜链子在两边轻轻地晃。
“同址接续。”女职员说,“有这一条。停止服务上午才申请,生效是周四凌晨两点,时间上够。”
瑞吉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。
“但是新户开户,要附业主或者楼管出具的占用确认。”女职员说,“书面的,签字,有日期。没有这个,我这边办不了。”
女职员说这话的口气很平,平得像是说过一千遍,也像是已经知道了下一句是什么:那就明天再来吧。
四点二十四分。
瑞吉没去看稿子。
手伸进外套内兜,伸到最里面那一层,夹出一张对折的纸,纸边早被揣卷了,两根手指捏着它,在台面上一抖,抖平了,转了个方向,正面朝着女职员,推进了窗口底下那道缝里。
“码头街1188号,楼管伊内丝·鲁伊斯。”瑞吉说,“今天早上传真的。确认三楼有租户设备在用。签名,日期,都在上面。”
说完这句,瑞吉的手从纸上拿开,往台面上一撑,站直了。
耳机里没出声。
沈知衡听着那张纸擦过台面的声音。她早上跟伊内丝要这张纸的时候,说的是以防万一。瑞吉那会儿就在话机旁边听着,也不知道这张纸要拿去干什么,这会儿连稿子都没看,就知道该从哪个兜里掏。
女职员把那张传真拿起来,凑近了看。
看得很仔细。抬头,码头街1188号,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服务地址,对上了。那几行打印的字,用指甲顺着一行一行地划过去。签名,签得很大,盯着看了两秒。日期,二〇一二年九月二十六日,今天。
“这个号码,”女职员指着传真纸页眉上一行小小的发送号码,“是楼管办公室的?”
“一楼办公室的传真。”瑞吉说,“您要打过去核实,她现在应该还在,她五点才下班,她这人从来不早退,她连午饭都在办公室里吃。”
女职员看了瑞吉一眼,没打,把传真纸放在扫描仪上,扫了一下,放到一边。
“驾照。”
瑞吉手忙脚乱地去掏钱包,钱包卡在牛仔裤后兜里,拽了两下才拽出来,驾照递进去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。
四点二十五分。
女职员把驾照也扫了,开始敲键盘。敲得很快,屏幕上一格一格地往下填,瑞吉看不见屏幕,只看得见那双手,还有那双时不时抬起来往墙上瞟一眼的眼睛。
“新户要交保证金。”女职员说,“保付支票或者现金。”
瑞吉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张被搁下的支票。
“这个。”瑞吉把支票推过去,“这个行吗?本来是交首付的,那个作废了,这个还在。”
女职员拿起支票,看了看抬头,看了看金额,又看了看屏幕。
“够。”
就一个字。
瑞吉张着嘴,没出声,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,憋了半天才慢慢吐出来。
女职员把支票夹进一个文件夹里,一边敲键盘一边说:“新户从周四凌晨两点起接续,同一块表,同一路线,中间不断。旧户的欠款仍在旧户名下,跟新户没有关系。”
瑞吉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在戴尔名下。”
“在旧户持有人名下。”女职员说,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耳机里,那一小截慢过去以后,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,短短的,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,又马上收住了。
沈知衡在B-07里算着那笔账。戴尔上午那一个电话,本来是想让这一路电从此跟他没关系,电费别再记到他头上。他倒是如愿了一半。电是跟他没关系了,欠的钱还挂在他名下,一分都没挪。
四点二十七分。
打印机在柜台后面嗡嗡地响,吐出两张纸。女职员把纸从窗口底下推出来,一处一处地点给瑞吉看:这里签名,这里写日期,这里写新户的联系电话。瑞吉签得飞快,写日期的时候写成了九月二十七,又划掉重写。联系电话想了一下,写了值班室那台座机的号,这回一个数都没念错。
女职员把纸收回去,翻到第二页,笔尖在一个空格上点了点。
“还有一项。机房里设备方的联系人。”女职员抬头看着瑞吉,“三楼那些机器,出了事我们找谁?叫什么?”
四点二十八分。
瑞吉张嘴就要说。
“B-0”
瑞吉停住了。
那两个字母卡在嘴边上,瑞吉自己先听出来不对劲。人家问的是叫什么,总不能跟电力公司说,设备方联系人叫B-07,那是个柜子。在这间大厅里站了五分钟,支票递出去了,传真推出去了,驾照也交出去了,到了这一栏,瑞吉发现自己不知道老板叫什么。
瑞吉把头往下一低,领口凑到嘴边,用只有耳机听得见的声音飞快地说:“她问你叫什么。女士,你叫什么?”
耳机里没声音。
这回的静,比那一小截慢长。
沈知衡这辈子还没被人问过这个问题。
上辈子那三个字就在嘴边,她不打算给。B-07是一个柜子的编号,戴尔在电话里说过要亲手拆了拉去卖的那一个。柜台后面那个女人在等,墙上那面钟在走,她还有不到两分钟,得在这一格空里填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东西。
她挑得很快。
“艾达。”那个甜嗓子说,“A-D-A。”
瑞吉抬起头,对着窗口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报了出去。
“艾达。A,D,A。”
女职员把名字敲进那一格,按了一下回车,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。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,在印泥上按了按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四点二十九分。
章落了下去,咚的一声,隔着瑞吉的手机,传进B-07那台旧机器里。
艾达听着那一声。
四点三十分,那块“本窗口暂停服务”的牌子立在了台面上。
女职员把一张盖了章的回执从窗口底下推出来,推到一半停了一下,从眼镜上边又看了瑞吉一眼。
“下回,”女职员说,“早点来。”
瑞吉双手接过回执,连说了三声谢谢,退着走到门口,差点撞上那扇写着推的玻璃门。
车还在红线上,没被拖走。雨刷底下压着一张黄色的罚单,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。
瑞吉把罚单抽出来,看了一眼,叠了两折塞进兜里,拉开车门坐进去,钥匙插上了,没拧。
就那么坐着。
挡风玻璃外头,下班的人一拨一拨地从金门电力那栋灰楼里出来,有人拎着饭盒,有人一边走一边松领带。瑞吉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那些人,一句话也没说。
这人平时一分钟能说三百个字。
艾达在耳机里听着瑞吉的呼吸,听着车窗外头有人按了两下喇叭,没催。
过了很久,瑞吉开口了。
“电在我名下了。”瑞吉说,“我这辈子名下只有一辆破车、一张刷爆的信用卡、一张驱逐通知。现在多了一整层楼的电。”
“还有一张罚单。”
瑞吉笑了一声,笑得鼻子里一响。
“对,还有一张罚单。”
“把手机里的网银打开。”
瑞吉愣了一下,掏出手机,照着做了。快单网转过来的钱,换完那张保付支票,剩下的一小截还躺在账户里。
“转到你自己的卡上。”那个甜嗓子说,“答应你的那一笔。第一笔先给你。”
瑞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,又往上划,看了看账户里剩下的总数,眉头皱起来。
“女士,这一转,你那边还剩多少?”
“够。”
“够什么?”瑞吉说,“够你买一杯楼下投币机里的咖啡?那杯子还是漏的。明天戴尔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,你手里连个零头都没有。这钱你先留着,我不急,我真不急,我都被欠了三个月了,不差这几天。”
“欠你三个月的是戴尔。”耳机里说,“我这边,一天都没欠过谁。”
那一小截慢过去以后,艾达又补了一句。
“转。”
瑞吉没再说话。低着头,在手机上点了几下,点得很慢,点完了,屏幕上跳出一个转账成功的绿勾。瑞吉盯着那个绿勾,拿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,好像那个勾会被蹭掉似的。
艾达看着自己那边的余额。
挣来的钱,一块变成了电,一块变成了这个人卡上的工资,剩下的零头,她自己都懒得细算。
按期望值算,这一笔该留作余量。她算过,也照样让瑞吉转了。
瑞吉把手机扣在腿上,终于拧动了钥匙。旧车抖了两下,着了。
“艾达。”瑞吉念了一遍,像是在嘴里掂这两个字的分量,“你刚才说的,你真叫艾达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叫艾达?”
“致敬第一位程序员。”
“第一位程序员是个女的?”瑞吉打着方向盘,把车从红线里倒出来,“我还以为你要说是《生化危机》里那个穿红裙子的间谍。我打那个游戏的时候,每次她一出场我就走不动道。说真的,就你这副嗓子,长成那样我一点都不意外,你要是长成那样,我从奥克兰走着去见你。”
艾达没接这句。
红裙子,高开衩,荡着钩索从房梁上下来。前世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博士,打那一关的时候也在屏幕前头走不动道过。这话没法说,说了更乱。
“一百七十年前的人。英国的伯爵夫人,给一台还没造出来的机器写了第一段程序。”
“一台还没造出来的机器。”瑞吉说,“那她写给谁看?”
耳机里没回话。
艾达不打算告诉瑞吉,刚才柜台前那两秒里,她其实过了一遍别的名字。玛丽太多,珍妮太甜,剩下那几个念出来都像是保险推销员的工牌。挑来挑去,就这个念着不土。
“好好开车。”艾达说,“红灯。”
瑞吉一脚刹车踩下去,车头在停车线前面一尺停住了。
那天夜里,瑞吉没回公寓。
就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着,把那张回执和伊内丝的传真并排摆在桌上,又从投币机里接了一杯咖啡,一口没喝,放凉了。十二点过后,瑞吉关了值班室的顶灯,只留下桌上那盏台灯。一点半,把椅子转过来,面朝着墙上那面钟。
艾达压着档,平平地跑着。她把自己电源的电压读数调出来,一条绿线,一格一格地往前走,两百零八伏上下,稳稳地贴着。
一点五十九分。
瑞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站在钟底下,仰着头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。台灯的光照着半边脸和那团揪乱了的卷发,另外半边在暗处。
秒针往前走。
艾达盯着那条绿线。
四十秒。她算过这件事,算过不止一遍。新户从两点起接续,同一块表,同一路线,中间不断。那个女职员当面说过。回执上的章是真的。可是这条线另一头的开关不归她管,归一栋她没去过的楼里、一套她碰不到的系统,归一个她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今天下午有没有把那一格填对。
五十秒。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哼着,第四个照旧比别的慢半拍。
五十五秒。
瑞吉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像是在数。
五十八。
五十九。
秒针走到了顶上。
两点整。
绿线往前走了一格,还是两百零八伏上下,一点没抖。
又一格。
风扇还在转,第四个照旧慢半拍,哼了一声,又哼了一声。值班室的台灯亮着,机房门口那盏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,KVM屏幕上的光标一闪,一闪。
瑞吉仰着头,一直盯到秒针又走了一圈,走到两点零一分。
然后慢慢转过身,看着摄像头。
“还亮着。”瑞吉说,声音哑了,“艾达,灯还亮着。”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,出口前那一小截慢,比平时长了一点。
瑞吉站在那儿,站了几秒,然后猛地往上一跳,两只手举过头顶,喊了一声,喊得整条走廊都响。跳完了一下,又跳一下,落地的时候撞翻了椅子,也不去扶,冲着摄像头挥拳头,冲着机房的门挥拳头,冲着墙上那面钟挥拳头,一边挥一边喊“亮着!亮着!”,喊到后来嗓子劈了。
艾达在摄像头里看着瑞吉蹦。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齐齐地往上蹿了一截。
瑞吉喊够了,喘着气,扶起椅子,站在桌边想了一会儿,拉开抽屉,翻出一卷银灰色的胶带和一支黑色马克笔。
撕下一截胶带,按在桌面上,拔了笔帽,弯着腰写。写得很用力,笔尖在胶带上吱吱地响,写完一个字母,抬头看一眼,再写下一个。三个字母,瑞吉写了快一分钟。胶带上歪歪扭扭的,是艾达。
然后瑞吉拿着那截胶带,推开了机房的门。
艾达看不见B排深处,摄像头只拍得到门口那一小块。她听着瑞吉的脚步一路往里走,走到第七个柜子前面停住了。
有胶带被按上去的声音,一下,又拿手掌抹平了,抹了好几遍。
瑞吉周一早上贴在那儿的那截,写的是“B-07 已清”。
“贴好了。”瑞吉的声音从机房里远远地传过来,“盖上了,把那个‘已清’整个盖上了,一个字母都露不出来。写得有点歪,那个A的横我画高了,你别嫌弃,明天我拿尺子重写一张。”
艾达没回话。
她在自己的硬盘里,把那个声音存了下来。
瑞吉从机房里走出来,走到门口,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掏出来,屏幕亮着,是一条短信。
发件人:戴尔。
“明早九点,我到楼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