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五十五分,瑞吉把KVM切到了A排一台空机器上,屏幕上只剩一个黑底白字的登录框。那对小音箱的旋钮也拧到了底。
“你就当自己不在。”瑞吉对着摄像头说,嗓子还是哑的,“他问什么我答什么,你一个字都别出,一个屁都别放。我的意思是,风扇别乱转。”
艾达压着档,四个风扇哼得平平的。
她本来就打算当自己不在。一个被欠了电费的人上门讨说法,最好的应对就是让他觉得这屋里只有一个夜班的和一堆破铁。
九点整,三楼的门被推开了。
戴尔今天穿的是一件鲜绿色的高尔夫球衫,领子立着,像是开完会直接要去打十八洞。他没往值班室里看,也没跟瑞吉打招呼,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,径直就往机房那扇门去了。
瑞吉从椅子上站起来,追了两步。
“戴尔,早,你要不要先喝杯”
机房的门在瑞吉鼻子前头关上了。
摄像头只拍得到门口那一小块。艾达听着那双硬底皮鞋在里头一路往深处走,走得很快,一步都没犹豫。周二他在电话里说过,要亲手拆B-07。他记得路。
脚步在第七个柜子跟前停住了。
然后是很长的一段安静,长到瑞吉在门外把手搭上了门把手,又拿了下来。
“艾达?”
戴尔的声音从机房深处传出来,念得很慢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往外抠,像是在念一张写错了名字的支票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
瑞吉推门进去了。
“客户的名字。”艾达听见瑞吉说,“这台机器的客户。”
“客户。”戴尔笑了一声,“这台机器的客户,半年前就连电话都打不通了。艾达,听着像我姑妈保龄球队里那个老缺席的。谁写的?字丑成这样。”
瑞吉没接这句。
那个A的横画高了,瑞吉昨晚说过要拿尺子重写一张,一夜没合眼,尺子没顾上找。
脚步声往外走,两个人的,戴尔在前头。艾达竖着耳朵听那双皮鞋有没有在第七个柜子前多停一下,没有。他的手一直揣在兜里,胶带和机柜都原样留在那儿。
戴尔回到值班室,没坐,掏出手机,站在桌子跟前拨号。
“金门电力?对,商业户,湾线托管,码头街1188号。我昨天上午申请的停止服务,今天凌晨两点生效,我现在就站在三楼,灯亮着,空调开着,机器全在转。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停了什么。”
那头说了一句什么。
“我等。”
他等着的时候,拿眼睛把值班室扫了一圈,从行军床扫到桌上那个漏底的纸杯,最后落在瑞吉身上。瑞吉站在墙角,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,脸上的表情,艾达在监控画面里看了三秒,认出来了:那是一个人拼命把嘴角往下拽的表情。
“在。我在。”戴尔对着手机说,“同址什么?”
他听着,眉头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挤。
“新户。什么新户?谁开的?”
那头报了一个名字。
戴尔慢慢转过身来,看着墙角。
“瑞吉·莫罗。”他把这四个字复述了一遍,声音平得出奇,“你们是说,瑞吉·莫罗。那个瑞吉·莫罗。”
瑞吉的嘴角没拽住,往上跳了一下,赶紧低头去看自己那双旧球鞋。
艾达在B-07里,把这一段录了下来。
戴尔又听了一会儿,脸色倒缓了一些。他清了清嗓子,换了个站姿,一只手叉着腰。
“行,行。电是她的,那是她的事,她爱交就让她交。我就问一句,我那个户头,旧的那个,停了以后账是不是清了?”
那头说话了,说了挺长一段。
戴尔脸上的那点缓和,一截一截地往下掉。
“还在我名下,”他说,“什么叫还在我名下?我申请停了!我停它就是为了这个!我停它就是为了以后这笔账跟我没关系!”
那头又说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新户是新户!我没问新户!我问的是我的!”
他开始在值班室里转圈。
值班室统共就那么大,一张桌子,一张行军床,他转一圈只要六步,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踢着了垃圾桶,垃圾桶骨碌碌滚到行军床底下,他也不捡,接着转。高尔夫球衫的领子早就塌了一边。
“她交了保证金?她?她哪来的钱交保证金?她连房租都”戴尔一下子刹住了,大概是想起来电话那头的人不关心瑞吉的房租,“好,好。那我现在把我那个旧户重新开起来,行不行?把新户撤了,还给我,账我慢慢”
那头回了很短的一句。
“不行是什么意思?”
那头又回了一句。
戴尔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,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又贴回去。
“我要跟你们主管说话。”
等主管的那几分钟,电话里放起了等候音乐,萨克斯风,甜得发腻,隔着值班室都听得见。戴尔握着手机站在那儿,听着那段萨克斯风一遍一遍地从头吹,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。
艾达看着他出汗。
周三上午十点零二分,这个人打给金门电力,申请停止服务,为的是让三楼的电从此跟他没关系。她当时算过一笔账:他要甩掉的是电,欠的钱他一分都甩不掉。今天早上,这笔账从她的硬盘里搬到了他脸上。
行。本博士给这笔账开个户头,名目就叫利息。本金是周三上午那一个电话,利息按分钟算,从萨克斯风吹起来那一刻开始计,主管接起来之前,复利。
机房那头,第四个风扇往上蹿了半格。
艾达立刻把它按了回去。
戴尔没听见。他正对着手机吼:“我在你们那儿交了这么多年电费!这么多年!”
主管接起来以后,说的话跟前一个人一个字都不差。
戴尔挂电话的时候,是用拇指戳的,戳了两下才戳准。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,两只手撑着桌沿,低着头,肩膀一起一伏,从鼻子里喷气。
瑞吉站在墙角,一动不敢动。
艾达等着他开骂。按他周二打电话那个劲头,接下来该是偷电、报警、奥克兰警察局,再来一遍你这辈子就是个夜班的命。
戴尔没骂。
他撑着桌沿,喘了一阵,气慢慢匀了。然后他直起腰,把塌下去的那半边领子立起来,理平,抬头看着瑞吉。看的时间很长,从那团随手揪在脑后的棕色卷发看起,看到那件褪了色的外套,一直看到脚上的旧球鞋,跟周一早上一模一样的看法,看到最后停在那张没化妆的脸上。
“你没钱。”戴尔说。
瑞吉张了张嘴。
“你别跟我说你有。我欠了你三个月,我知道你兜里有几个钢镚儿。”戴尔说,“新户要交保证金。你交了。”
他往机房的方向偏了偏头。
“那个艾达。你的客户。”
瑞吉说:“客户。”
“客户。”戴尔点点头,像是得了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,“一个客户,半夜往我的柜子上贴自己的名字,拿钱给你这种人交保证金,就为了这堆破铁别断电。”
他没笑,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“有人愿意替这堆破机器交电费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艾达在摄像头里看着他的脸,看着那张脸上的汗还没干,眼睛里已经有别的东西亮起来了。她认得这种亮。周一早上他晃那个零钱盒的时候,眼睛里就是这种亮。
他的心思全在柜子外头:有人看上了这批机器,而且看得上到肯掏钱。在戴尔的算术里,有人肯掏钱的东西,就还能再卖一回。
这人不蠢。贪的人脑子转得都快。刚才那笔利息她先记着,不急着笑了。
“你待着。”戴尔说。
他出了值班室,艾达听见隔壁办公室的锁响了一声,抽屉拉开,关上,又拉开一个。过了两三分钟,他回来了,手里捏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,边角磨得发白。
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摊,翻到中间,食指按住一行,转过来推到瑞吉面前。
“念。”
瑞吉低头看着那一行,没念。
“不认字?我念给你听。”戴尔把文件夹拽回来,清了清嗓子,“托管合同,客户违约这一条。客户欠付托管费用满九十日的,经湾线书面通知后,湾线有权处置客户置于机柜内的设备,所得款项用于抵偿欠费。”
他念得字正腔圆,像是在教堂里读经文。
艾达听着“处置设备”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。
设备。机柜内的设备。这份合同写的时候,写合同的人大概没想过,机柜里的设备有一天会自己听见这一条。
“微光渲染。”戴尔用指头在文件夹后面的一页上敲了敲,“B-07。欠到今天,早就过了九十天。”
“书面通知呢?”瑞吉说,声音有点虚,“合同上写的,得先书面通知。”
戴尔看了瑞吉一眼,那一眼里带着点意外,好像没想到这个夜班的还知道要看条件。
“寄了。”他说,“账单寄了三回,回回原封不动退回来。退回来的信封我都留着呢,在我抽屉里,邮戳清清楚楚。我寄了,他们不收,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瑞吉不说话了。
戴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的清单,是三楼所有机柜的编号,A排划掉了一大半。他从胸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在B-07那一行后头打了个勾,勾打得又重又长,笔尖把纸都划毛了。
然后他又拿起手机,翻通讯录,拨了出去。
“喂?我,戴尔。对,湾线那个戴尔。上回跟你说的那批货,有着落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拿那张清单在桌角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全部。服务器,机柜,交换机,一根网线我都不留。对,B排也算上,B排还有几台在转的,一起。”
那头问了什么。
“客户那边我这儿有合同,出了事我担着,你只管装车。”
那头又问了一句。
“周日。”戴尔说,“三十号早上八点。”
他顿了一下,偏过头,拿眼睛找着瑞吉,找到了,盯着那张脸,对着手机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,说得又慢又清楚。
“9月30日早上八点,卡车停到楼下,所有机器,一起拉走。”
艾达在自己的硬盘里,把这个时间记了下来。
戴尔又跟那头说了两句价钱的事,说到一半压低了声音,背过身去,艾达只听见他笑了一声。
然后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回兜里,把那张打了勾的清单对折,夹回蓝色的文件夹里,文件夹夹在胳肢窝底下。
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,折回来,走到瑞吉跟前。
瑞吉往后让了半步,背抵着墙,让不动了。
戴尔抬起手,搭在瑞吉肩膀上。
那只手先是拍了两下,拍得很轻,像拍一条趴在门口等剩饭的狗,拍完了没拿走,就那么搁着,手指头还在那件外套的肩线上捏了捏,捏的是那块褪了色、起了球的布料。
“瑞吉。”戴尔的声音软下来了,软得像换了个人,“咱俩认识多少年了?六年。六年,我没亏待过你吧?”
瑞吉没吭声。
“周六晚上之前,”戴尔说,“机房里所有的机器,给我下架,打包,拿胶带缠好,码在门口。卡车周日一早到,我不想让司机在楼下等。”
他的手在瑞吉肩膀上又捏了一下。
“干完这活,上个月的工资,我结给你。”
他凑近了一点,近到瑞吉能闻见他嘴里的薄荷糖味儿。
“一个月的,现钱,一分不少。你那个公寓不是快到期了吗?房东等的就是这个吧。”
艾达在监控画面里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周一早上晃过零钱盒,周二捏着电话说要报警,刚才在清单上打了一个勾。现在它搁在瑞吉肩膀上,拇指一下一下地蹭,蹭得那么熟练,好像这六年来它一直都搁在那儿。
“你是个老实姑娘。”戴尔说,“老实姑娘别跟不认识的人瞎掺和。什么客户不客户的,人家往柜子上贴个名字,拿几个钱让你交电费,你就真当自己有了靠山了?等出了事,人家拍拍屁股走了,谁站在这儿挨罚?你。”
他把手拿下来了,在瑞吉肩膀上最后拍了一下,拍掉一点看不见的灰。
“周六晚上。”
他把文件夹往胳肢窝底下一夹,出了值班室。皮鞋在走廊里一路响过去,三楼的门开了,关上了,楼梯间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沉,沉到听不见。
值班室里安静下来。
四个风扇还在哼,第四个照旧慢半拍。
瑞吉背靠着墙站着,站了很久,肩膀上被捏过的那一块,外套的布料还皱着,也没伸手去抹平。
瑞吉扭头看了一眼门。门关得严严实实,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里那一条灰白的光。
又扭头,看向机房。
摄像头拍得到机房门口,拍不到里头。可艾达知道瑞吉在看哪儿。看的是B排,靠北墙,第七个柜子,柜子上一截银灰色的胶带,胶带上那个A的横画高了。
瑞吉走回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,把KVM切了回去。屏幕闪了一下,登录框没了,换回B-07那块黑底的屏,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。又弯腰去够那对小音箱的旋钮,手指碰到了,没拧,缩了回来。
瑞吉抬起头,看着摄像头。
“他给我一个月工资。”瑞吉说,“你给我什么?”
这句一出口,瑞吉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会问得这么直,搓了搓脸,把脑后那团揪乱了的卷发又往紧里揪了揪,声音低下去了。
“我没跟你要钱的意思。你给过我了,昨天你给了,我知道你转完手里没剩几个子儿。我就是想知道。你到底是谁啊?我这几天猜了你三回了。新加坡的富二代黑客少女,这个我最喜欢,我连她穿什么卫衣都想好了。然后是拉斯维加斯的庄家,戴着邮购变声器的五十岁大叔,最后这个我不太愿意信。现在我又有一个新的。”
瑞吉竖起一根手指头。
“你是给哪个国家的王室洗钱的会计。那种穿一身白袍子、有十二个油井的王室。你手里的钱不能露面,所以你专挑快倒闭的破机房,专挑我这种没人管的夜班。”
那根手指头在半空里停了一会儿,慢慢放下来了。
“我是说,要是真是这样,我也能理解。”瑞吉说,“我就是想知道,我在给谁干活。顺便想知道,配那副嗓子的,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。”
机房那头,第四个风扇往上哼了半声。
配那副嗓子的脸。上辈子留下来的正经照片就一张,课题组合影,挂在导师办公室门口,本人站最后一排,被前排师妹的马尾挡了半张,露出来那半张还没睡醒。真摆到瑞吉面前,明天这个夜班就没人来上了。
艾达把风扇按了回去,按得比刚才对付戴尔那回还快。
瑞吉往机房的门瞟了一眼,缩了缩脖子。
“行,行,不问脸,你别生气。戴尔好歹是个看得见的混蛋。他拍我肩膀的时候,我恶心得想吐,可我知道那只手是谁的。”
瑞吉没再往下说,两只手搭在键盘边上,没敲,就那么等着。
艾达看着瑞吉。
她没打算劝人别拿那笔钱。一个月的工资,对一个下个月就要被赶出公寓的人来说,是实打实的一个月。换了自己站在那面墙边,也得想很久。
多许一点,她也许不起。手里剩下的那点零头,许出去就是一张空头支票,戴尔刚开过一张,她不跟着开。
艾达把戴尔从进门到出门的每一句话倒回去,又过了一遍。
他进门的时候要拆B-07,打完电话他不拆了。听到瑞吉交了保证金,他眼睛亮了。他约卡车的时候,最后那两句压着嗓子,谈的是价钱。他拍瑞吉肩膀,许的是一个月工资,工资也是钱。
这个人从周一到今天,嘴上说的一直是废铁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“他要的不是废铁价,他要的是钱。”
瑞吉盯着那一行,嘴动了动,把这句话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。
光标在那一行底下闪着,闪了一下,又闪了一下。
停了一会儿,又是一行。
“那就让这堆废铁,在周日之前替他挣钱。”
瑞吉的身子往前倾了倾,眼睛从第一行挪到第二行,又从第二行挪回第一行。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齐齐地往上蹿了一截,没落下来。
屏幕右下角,那串跟了她们三天的数字换了个标题。
“距离回收卡车 70:21:47”
秒数往下跳了一格。
瑞吉看着那串数字。戴尔那句“周六晚上”还挂在值班室里,瑞吉一个字都还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