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真的。”
瑞吉没看那两行字,也没看角落里的倒计时,眼睛只盯着摄像头。
“他给我一个月工资。你给我什么?”
说完,瑞吉弯下腰,把那对小音箱的旋钮拧开了,拧到一半,停了停,又往上拧了一格。
“别打字。”瑞吉说,“我想听你说。打字谁都能打,说话的那个才是你。”
机房那头,第四个风扇哼了一声。
说话的那个才是我。本博士的原装嗓子是熬夜熬出来的烟嗓男中音,现在出口的这把甜得发腻,是合成器里出来的。瑞吉认的是哪一个,不好说。
艾达在B-07里,把手上那点东西数了一遍。
能数的不多。账户里的零头,昨天转完工资以后剩下的,她自己都懒得细看;快单网上一单都没挂着;手里能许出去的,一个具体的数都没有。许一个数,她得拿得出来。拿不出来的数,戴尔刚才已经许过一回了。
音箱里的声音慢了一小截才出来,甜的。
“现在,什么也给不了。”
瑞吉张着嘴,大概准备好了听一段长的,结果只等来这么几个字,眨了两下眼睛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音箱里说,“他那一个月工资,你把机器全拆完了,也拿不到。”
瑞吉愣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笑得鼻子里一响,肩膀往下一塌,整个人往后一靠,靠在椅背上,拿手掌搓了一把脸,搓完了脸还在笑,一张脸皱成一团,笑声里没什么高兴的东西。
“这句我信。”瑞吉说,“这句我真信。三个月了,女士,我是说艾达,三个月,他每回都说下礼拜,下礼拜,我现在一听见礼拜这两个字就想吐。他拍我肩膀的时候,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,这回他又打算拿什么下礼拜糊弄我。”
瑞吉把手从脸上拿下来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他那堆机器卖了多少吗?”
艾达没接话。刚才那通电话,戴尔背过身去压着嗓子谈价钱,她只听见了一声笑。
“两千八。”瑞吉说,“全部。三楼所有的服务器,机柜,交换机,连地上那几捆网线,两千八百块。他背过身去以为我听不见,他压嗓子的时候鼻音特别重,我在这楼里听他打了六年电话,他鼻子一堵我就知道他在谈钱。”
两千八。
艾达把这个数和自己放在一块儿比了比。一台旧渲染服务器,几张消费级显卡,一块硬盘,加上盘上那个刚给自己取了名字的东西,摊到两千八里头,大概能分到一个零头。跟她账户里的零头差不多。
行吧,本博士这辈子值多少钱,今天终于有人报价了。
瑞吉坐直了。
“我不跟你要钱。”瑞吉说,“你把我的工资给我了,你兑现过,我知道。可他要我周六晚上之前全部下架,我手里有他一句话,有他拍的那一下,你手里有什么?”
身子往前倾过去,对着摄像头。
“你给我一个理由。周六晚上之前,我凭什么不动手。”
音箱里没声音。
倒计时在角落里往下跳,七十小时出头。
艾达想了一下,想得很快,一档的脑子一次只能想一件事,她挑了最要紧的那一件:戴尔要的是钱。那就去找钱。找一笔戴尔看得见、周六之前来得及到账的钱。
“开运维共享文件夹。”她说。
瑞吉眨了眨眼,没问为什么,转身就去够鼠标。
值班室那台台式机的屏幕上,底下一排标签页挤得满满的,最边上那一页是配电监控。瑞吉把它们一个一个关小,从桌面上点开那个共享文件夹。里头的东西艾达昨天翻过一回,那回是为了找楼宇改造的图纸,别的没细看。
这回她要看的是另外两样。
一个文件夹叫“工单”,点开,是一张长得望不到底的表。
瑞吉拖着滚动条往下拉,拉了半天还没到头,干脆松了手。
“两百多张。”瑞吉说,“这我知道,这是客户报修的,从去年秋天开始就堆着。戴尔说这个他亲自回。”
“他回了。”艾达说。
瑞吉凑过去看了一眼,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表格右边那一栏是湾线的回复。能回的,戴尔都回了。回得很勤快,回得很短。
一家做连锁洗衣店的客户,三月报修,说他们的网站一到周末就打不开,客人在网上约不了取衣服的时间,老板娘在工单里写了三大段,最后一句是“我们每周都在付钱,你们至少告诉我是谁的问题”。
戴尔的回复:“重启一下试试。”
一家婚纱影楼,五月报修,说存客户底片的那台机器,自动备份好像停了,界面上显示的最后一次备份日期是去年的,问湾线能不能派人看一下。
戴尔的回复:“你们那边重启。”
一家墨尔本的小公司,时差十几个小时,六月发来一张工单,说他们的发票寄到了三年前的旧地址,新地址附在后面,请改一下。
戴尔的回复:“已转财务。”
湾线没有财务。湾线的财务,就是戴尔自己。
艾达往下翻,翻了几十张,重启两个字出现的频率,比“你好”还高。
这哪是回复工单,这是在给客户念咒。本博士见过的烂运维不少,能把重启当万能药开一整年的,头一个。
“下一个文件。”她说。
第二个文件叫“应收核对”,是运维用来对账的,看哪个客户欠了钱、该不该停机。瑞吉以前每个月都要打开一回,按上面标红的名单去机房拔线。
表不长,十七行。十七个客户,有的还在,有的早就走了,走的时候一分钱没结清。最底下那一格是合计。
瑞吉看着那个合计,吹了一声口哨。
“两万一。”瑞吉说,“他欠我三个月,外头欠他两万一。这老东西一边喊穷,一边在外面撒了两万一的钱没收回来。”
艾达没理这句,她在看那十七行。
她一次只能干一件事。她先把两百多张工单按客户归了堆,归了很久,久到瑞吉下楼去投币机接了一杯咖啡,端上来的时候杯底照旧在漏,拿一张餐巾纸垫着,又漏湿了一张。
归完了堆,艾达才把第二张表拿过来,一行一行地往上摞。
摞第一行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摞到第三行,她又停了一下。
摞完了第五行,她不停了,因为已经用不着再往下摞了。
欠钱最多的那几家,就是工单堆得最高的那几家。洗衣店排在第二,影楼排在第一,墨尔本那家也在前五里头。一家报了十一张工单,一家报了九张,每一张后面都跟着一句重启。
欠钱的名单和报修的名单,从上往下,几乎是同一张名单。
艾达在硬盘里把两张表并排摊着,看了一会儿。
备份一年没跑的那家,一年没付托管费。网站周末打不开的那家,从打不开那个月起就停了款。发票寄错地址的那家,大概压根就没收到过发票,钱当然也没寄过来。
客户在等湾线修。湾线在等客户付。两边就这么面对面地干等着,等了一年,谁都以为是对方先赖的账。
戴尔看着这张应收表看了一年,每个月给这些名字标红,叫瑞吉去拔人家的线。他一次都没把它和那两百多张工单放在一起看过。
她又算了一笔。那几家要修的,大半是一两个小时的活,备份重新挂上,端口放开,发票改个地址再寄一回。修好了,再按托管合同里写的条款,给每一家寄一封写对了数、写对了地址的账单。愿意付的,两天之内就会付。
她算了保守的数,又往下砍了一刀。
八千左右。
两千八的将近三倍。
瑞吉端着那杯漏底的咖啡,看着屏幕上两张摊开的表,等了半天没等到声音,忍不住开口。
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音箱里慢了一小截,才出声。那一小截里,艾达听得见自己机房那头第四个风扇往上蹿了半格,她这回没去按它。
“他们不是赖账,是在等你们修好。”
瑞吉端着咖啡,半天没动。杯底又漏下来一滴,落在牛仔裤上,也没管。
“等一下。”瑞吉说,“你的意思是,这帮人欠钱,是因为戴尔没给人家修东西?”
“嗯。”
“一整年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天天骂客户是赖皮,骂了一年。”瑞吉把咖啡往桌上一放,纸杯底下立刻洇开一圈,“上个月他还让我去拔了一家的线,说这种人不拔不长记性。我拔了。我还跟人家打电话的小姑娘说,对不起,这是公司规定。”
说到这儿,瑞吉自己闭上了嘴。
艾达没顺着这句往下说。八千就摆在那儿,两天,周六之前来得及。她想马上动手。
“打开湾线的客服邮箱。”
瑞吉点开浏览器,敲了个地址,页面跳出来,是一个灰扑扑的登录框,上面印着湾线的标志,蓝色的,一道弯弯的线,底下两个空格。
用户名那一格,浏览器自己填上了。密码那一格是空的。
“密码我没有。”瑞吉说,“一直是戴尔自己拿着。客户的信都进这里,账单也从这里发,他说这是公司的脸面,不能让夜班的碰。”
艾达看着那个空格。
她又让瑞吉点开账单后台。另一个登录框,另一个空格,这回连用户名都没填。
艾达换了个方向去想。那几家客户的联系方式,工单里都有,电话、邮箱、地址,一个不缺。她可以一家一家打过去。
可打过去说什么?合同是客户跟湾线签的。账单得湾线开,钱得进湾线的户头。她是谁?她是B-07的租户,一个欠了五个月托管费的租户。一个欠费的租户,翻着湾线的工单,给湾线的客户打电话,叫人家把钱付过来。
这事搁在哪儿都叫越权。说得再难听一点,叫诈骗。
那就不碰客户。只把那几家的活先修了?可修要登进客户的机器,她只碰得到自己这一台。
那就先写账单,写好了等着。等什么?等谁来发?
她一边想着怎么绕过这扇门,一边还在算那笔账,八千里头哪几家最快,哪几家最稳,洗衣店那家老板娘写了三段,脾气大,可肯写三段的人,大概也肯付钱。她还在想影楼,想墨尔本那家湾线自己的老客户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,账单要赶在他们那边的早上到。
屏幕上的光标不闪了。
瑞吉盯着它。
那个小竖条停在左上角,一动不动,停在刚才那两行字底下。瑞吉等了一秒,两秒,伸手在键盘上碰了一下空格,没反应。
角落里的倒计时还在跳。秒数一格一格往下走,走得清清楚楚,只有光标不动。
“艾达?”
没声音。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的声音变了,变得沉,第四个拖得老长,像一个人憋着一口气,憋着不往外吐。
瑞吉的手在桌上摸了一下,摸到那个纸杯,又放开了。人往前凑,凑到屏幕跟前,鼻尖都快碰到玻璃了,好像离近一点能看出点什么来。
“嘿。”瑞吉的声音小了下去,“嘿,老板。”
五秒。六秒。
艾达在里头,觉得自己卡在一扇门上。门那边是钱,门这边是她,钥匙挂在一个要把她拉去卖两千八的人的腰上。她同时想了三件事,一档的脑子只够想一件,那三件事挤在一个口子上,谁也过不去。
憋屈。
一辈子没这么憋屈过。前一辈子跑实验跑到凌晨四点,模型崩了从头来,也没这么憋屈过。那时候至少脑子是自己的。
她把另外两件事放下了。
只留一件。
光标闪了一下。
瑞吉往后一仰,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,吐得椅子都响了。
“你刚才,”瑞吉说,“你刚才那样,是在想事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下回想事儿之前说一声。”瑞吉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,“我还以为戴尔从哪儿把你的线给拔了。”
艾达没接这句。
门锁着,钥匙只有一把。想让客户付钱,得湾线开口;想让湾线开口,得戴尔点头。点了头,钱从客户那儿出来,进湾线的户头,也就是进戴尔的口袋。
一分都进不了她的。
“只剩一条路。”音箱里说,“让戴尔授权。钱进湾线的账。”
瑞吉愣住了。
瞪着屏幕,又瞪着摄像头,瞪完了摄像头,又回过头去瞪那张十七行的表,好像那张表刚才骗了人。
“你要替他挣钱?”
瑞吉站了起来。
“他刚才站在这儿,拿手拍我,说周六晚上之前全部下架。他约了卡车。他拿着合同念,念得跟牧师似的,他要把你”
瑞吉顿了一下,嘴里那个字好像没找着地方落。
“把你的机器,拉去卖废铁。两千八。你现在要给他挣八千?”
艾达听着那一顿。说的人自己大概都没听出来。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音箱里没声音。
这个问题她不打算答。为什么非保那台机器不可,这句话一出口,后面跟着的就是一连串她答不了的问题。
瑞吉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,泄了气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“行。”瑞吉说,“行吧。反正你每回都这样,你说干什么,我照着干,干完了才知道为什么。”
眼睛又往角落里的倒计时上落了一下,再落回那张表。
“周六晚上。我等你到周六晚上。周六晚上之前,那些机器我一根线都不拔。过了周六晚上”
后半句没往下说。
“拿你的手机。”音箱里说,“免提。打给戴尔。”
瑞吉的手停在半空里。
“你打?”
“我打。”
“你要亲自跟他说?”瑞吉盯着摄像头,“那个人两个钟头前还说要把你那台,你的客户那台,拉去卖了。你跟他说话,他那张嘴,你受得了?”
“打。”
瑞吉看了摄像头好一会儿,从外套兜里摸出手机,翻到戴尔的名字,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一下,才按下去。手机放在桌上,推到那对小音箱跟前,按了免提。
嘟。
嘟。
第二声还没响完,那头接起来了,一股风声先灌进来,呼呼地响,风声里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嗓子,喊的什么听不清,还有一声清脆的“啪”,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抽了出去。
“瑞吉?”戴尔的声音夹在风里,喘着,“机器下架了没有?”
瑞吉张嘴就要答。
音箱里先出了声。
慢了一小截,甜得过分,甜得每个字尾巴上都挂着钩子。
“哈特曼先生,我是艾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