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静了两秒，风还在呼呼地灌。
然后戴尔笑了，笑声从鼻子里出来，一截一截的。
“艾达？”他说，“胶带上那个？”
他大概是把手机换了一只手，那边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，有人在旁边说了句什么，他捂着话筒回了一句“马上”，再开口的时候，嗓门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腔调，黏糊糊的。
“小姑娘，你是哪个客户的女儿？”
瑞吉的脸一下子绷紧了，看了一眼那对小音箱。
“你爸爸让你打的？还是你自己偷拿了他的电话本？”戴尔说，“听着，甜心，大人在谈事情。你那个声音，我猜你还没到能喝啤酒的岁数吧。你把电话还给瑞吉，然后去做你的作业，好不好？瑞吉，你听着，我这儿还有九个洞要打，机器的事，周六”
他的声音远了一点，手机大概已经往下放了。
艾达听着那个“甜心”落进值班室里。
行。本博士活了两辈子，头一回被人叫甜心，叫的人还穿着一件鲜绿色的高尔夫球衫。
这笔先记着。
音箱里的声音慢了一小截，出来了，还是甜的，甜得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“婚纱影楼。”
那头的风声顿住了一下，像是手机又被拿了回去。
“欠湾线三千四，从五月开始没付过。”艾达说，“五月报修，说存客户底片的那台机器，自动备份停了，最后一次备份是去年的。一共报了十一张工单，第一张的编号结尾是零四七。您回的是，你们那边重启。”
那头没出声。
“连锁洗衣店，欠款排第二，两千九出头。三月报修，网站一到周末就打不开，客人约不了取衣服的时间。老板娘写了三大段，最后一句问您，到底是谁的问题。您回的是，重启一下试试。”
风声还在，戴尔的声音没了。
瑞吉慢慢坐直了，两只手按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桌上那台手机，好像手机会自己跳起来。
“墨尔本那家，湾线自己的老客户。”音箱里说，“欠得不多，七百出头。六月发来一张工单，说发票一直寄到他们三年前的旧地址，新地址附在后面。您回的是，已转财务。”
艾达停了一下。
“湾线有财务吗，哈特曼先生？”
这回的安静长了。
长到瑞吉忍不住去看手机屏幕，看通话还在不在。还在，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往上跳。那边的风声呼呼地响，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句“戴尔，到你了”，没人应。
艾达等着。
她不急。按期望值算，一个人被念到第三张工单还没挂电话，他就不会挂了。
“你从哪儿弄到这些的？”戴尔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哄小孩的腔调没了。
“湾线的运维共享文件夹。”艾达说，“您的夜班员工本来就有权限。我只看了她能看的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B-07的租户。”
那头又没声了。这回短，短得像是一个人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一本账。
“十七个客户。”艾达说，“欠湾线两万一。这笔钱您追了一年，追不回来，因为他们在等您修东西。东西修好，账单寄对，钱就会回来。我来修，我来寄。钱全部进湾线的账户，一分不经我的手。”
“条件。”戴尔说。
他没再叫甜心。
“周六午夜之前，湾线后台里看得见的进账，过了一个数，卡车就退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四千。”
戴尔笑了一声，这回的笑短，硬。
“小姑娘，你知道回收商给我多少吗？两千八。现钱。周日早上八点，车一到，钱就拍在我手里，我连楼都不用上。”他说，“你现在要我放着两千八的现钱不拿，等你去要四千块的账，要不要得回来还两说？你算过这笔账没有？”
“算过。”
“那你算得不对。”戴尔说，“六千。想让我改主意，六千。周六午夜，后台里看得见，六千，少一个子儿都不算。”
艾达没马上说话。
机房那头，第四个风扇往上窜了一格。她伸手把它按住了。
六千。
她把八千那个数在心里摸了一遍，摸得很仔细，像摸一张揣了一路的支票还在不在兜里。
“成交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戴尔的声音里有了一点得意，拖着尾巴，像是刚把一杆球推进了洞，“做生意嘛，得先学会听大人的价。”
好的好的，老板大气。
“还有两条。”艾达说。
“你还有条件？”
“追回来的钱，我抽四分之一。”
那头的呼吸声重了。
“这一份不给现钱。”艾达接着说，“直接抵B-07欠湾线的机柜租金。欠几个月，就先抵最老的那几个月。”
戴尔没马上答，大概在算。算了几秒，笑了出来，笑得比刚才任何一回都响。
“你替我去要账，要回来的钱，抽一份，拿去还你自己欠我的租？”他说，“小姑娘，你家大人知道你这么做生意吗？”
艾达没接这句。
上午那张清单上，B-07那一行后头，他打了一个勾，勾打得又重又长，笔尖把纸都划毛了。
“第二条。”她说，“三楼的电现在在瑞吉名下。湾线客户的机器，用的都是瑞吉的电。湾线按月照账单报销给她。B-07自己用的那一份，按配电监控上的计量扣出来，我自己付。”
“电费。”戴尔哼了一声，“行，电费本来也是我的事，我懒得跟你掰扯。客户的电我付，你那台破机器的电你自己付，公平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又笑。
“成交，甜心。”
瑞吉在椅子上动了动，嘴张开，又合上了。眼睛落在那台手机上，看了半天，又扭头看摄像头。
艾达看着瑞吉。
这个人从周一站在B-07前头替她撒谎，到昨天下午堵在金门电力的窗口前头，到今天早上被一只手按着肩膀，许了一个月的工资。一个月的工资，是戴尔欠了瑞吉三个月里头的一个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音箱里说。
“你事儿真多。”
“瑞吉·莫罗的工资。湾线欠她三个月。”
那头的风声呼呼地响。
“那是另一码事。”戴尔说，“排队。”
排队。周一早上他也是这么打发瑞吉的，这回连那个「去」字都省了。
瑞吉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按在膝盖上的两只手。
艾达没出声。
机房那头，四个风扇一起往上快了一档，嗡嗡地响，响得值班室的玻璃隔断都跟着发颤。瑞吉抬起头，往机房那扇门看了一眼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艾达把这句话存进了硬盘，跟周一那两句放在一起。
今天不掀桌。今天要先让B-07活到周日早上八点以后。这笔账，另起一行。
“就这样。”戴尔说，那头有人又在喊他，他应了一声，嗓门拔高了，“来了来了！”再转回来的时候，声音里那点得意还没散，反倒添了一层冷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，小姑娘。周六午夜，六千。差一块钱，周日八点照样装车，B-07第一个上。”
电话挂了。
值班室里只剩风扇的声音，四个都还没降下来。
瑞吉盯着桌上那台黑了屏的手机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他答应了。”瑞吉说，“他刚才，是答应了吧？”
“嘴上答应的。”音箱里说，“嘴上的不算。”
KVM屏幕上开始一行一行地往外跳字。
艾达写得很慢，一档的脑子，写一条，停一停，再写下一条。三条，写满了一页。十七个客户的欠款由她来追，工单由她来清，追回来的钱全数进湾线的账户。周六午夜前后台可见进账满六千，回收卡车取消。追回款的四分之一不付现金，按月份从旧到新抵扣B-07所欠的机柜租金。三楼电费由湾线按账单每月报销给瑞吉·莫罗，B-07的用电按配电监控计量扣除，由B-07租户自付。
最底下一行：“以上事项，授权湾线员工瑞吉·莫罗代为处理客户事务。”
瑞吉凑过去，一个字一个字看完，看到最后一行，指着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？”
“湾线在职的员工，只剩你一个。”
“对，”瑞吉说，“对，也是。连戴尔自己都不算，他是老板。”
艾达让瑞吉打开自己的邮箱，把这一页抄进去，发给戴尔。
瑞吉的邮箱是高中时候注册的，用户名里带着一个橄榄球队的名字和生日，收件箱里躺着四百多封没读的广告。值班室那台台式机的键盘被拖到跟前，瑞吉对着KVM屏幕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里敲，敲错了就退回去，退多了又重敲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艾达没去碰那台台式机。那是瑞吉的邮箱，瑞吉的手，瑞吉发出去的信。
抄完了，瑞吉把鼠标停在“发送”上，回头看摄像头。
“发了啊。”
“发。”
鼠标点了下去。
然后就是等。瑞吉下楼去投币机接了一杯咖啡，端上来，杯底照旧漏，就放在一张叠了四折的餐巾纸上。咖啡喝了一半，邮箱右下角弹出一个小框。
戴尔回了。
回得很短，是从手机上发的，最底下还挂着一行灰色的“发自我的手机”。
“同意。瑞吉负责客户那边的事。客服邮箱密码在下面，别给我惹麻烦。”
底下一行，是一串密码。
瑞吉看着那封回信，看了半天，没说话。
艾达也在看。
楼管伊内丝昨天说，白纸黑字，这个我可以给。那张传真艾达让瑞吉揣了一路，在金门电力的窗口底下推了进去，换来了三楼的电。
现在又是一张。这一张上签的是戴尔自己的名字。
她只看了那封信，看完就停下了。密码在那儿，她让它先躺着。戴尔给的是客服邮箱，账单后台他没给，她就当那扇门还锁着。
瑞吉把椅子往后一推，转过来，对着摄像头。
“我跟你说实话。”瑞吉说，“今天早上你说你什么也给不了的时候，我心里是想，完了，这回完了，这小姑娘就是个嘴硬的。”
大拇指往身后的屏幕一指。
“两个钟头。你用两个钟头，让戴尔在电话里闭嘴，让他自己往上加价，让他把他那个宝贝邮箱交出来，他还觉得他赚了。”
瑞吉摇了摇头，笑了一声，一张脸笑得皱起来。
“你真的有点东西，老板。”
艾达没接这句。
她在算另一笔账：从现在到周六午夜，五十几个小时。两百多张工单，一档的脑子，一次一件。
夜里九点多，瑞吉叫了外卖。
中餐馆的，白色的纸盒子，盒子上印着一座红色的小宝塔。瑞吉掀开盖子，里头是一盒亮晶晶、甜腻腻的炸鸡块，裹着红油，拿塑料叉子插了一块，塞进嘴里，烫得直吸气。
“左宗棠鸡。”瑞吉含含糊糊地说，“全奥克兰最好吃的，你要是在这儿，我分你一半。”
艾达看着那个纸盒子。
左宗棠本人要是知道自己的名字最后裹在一层糖浆里，被一个美国夜班工拿塑料叉子插着吃，不知道该作何感想。
瑞吉嚼着嚼着，慢下来了。
“说起来，”瑞吉说，“咱俩都一起干这么大的事了。跟戴尔谈判，要账，救机器，这都算是合伙了吧？合伙人总得见一面。”
手机从兜里摸出来，在半空里晃了晃。
“开个视频呗。就一分钟，我就看一眼，看看我老板长什么样。你要是不想露脸，露个手也行，我就想知道我这几天是在跟谁说话。”
瑞吉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补得很快，像是怕自己反悔。
“我先说好，你要是个丑八怪，我也认了。真的。那副嗓子我都听了好几天了，配什么脸我都认。”
机房那头，第四个风扇往上蹿了半格。
丑八怪也认。上辈子工位隔板上贴过一张本人的工作证复印件，师弟拿红笔在上头圈了个框，写了两个字「通缉」，贴了一学期，路过的没一个说不像。这个认法要是放宽到那儿，瑞吉怕是得当场改口。
认得这么痛快，连个附加条款都不留。
艾达把风扇压回去，压得一格不剩。
“不开。”
瑞吉的叉子停在半空里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开。”
瑞吉把叉子慢慢放下，搁在纸盒边上，叉子尖在纸盒沿上戳了两下。
“行，不开就不开。”瑞吉说，“我又不是非看不可。谁稀罕。我就是随口一提。”
说完又戳了一下，戳出一个小洞。
瑞吉没生气，反倒眯起了眼睛，那副表情，艾达在监控画面里认得，瑞吉每次看完一集讲外星人的纪录片，第二天来上班都是这副表情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瑞吉说，“我数过。”
左手腕抬了起来，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塑料电子表，边上的按钮磨得发亮。
“你每句话，开头都慢一点。”瑞吉说，“慢那么零点几秒。我一开始以为是网不好，后来我拿这块表掐了，掐了二十几回。你说‘嗯’，慢零点几秒。你说‘成交’，慢零点几秒。你骂我蠢，也慢零点几秒。每回都一样，一丁点都不差。”
指头在表盘上敲了敲。
“正常人哪有这样的？正常人想说快的时候就快，生气的时候更快，你没有，你每回都一样。”
机房那头，风扇的声音没变。
艾达压着档，一格都没让它多转。
“还有。”瑞吉竖起第二根手指，“凌晨三点，我在这块屏幕上敲一句，你秒回。中午我回家补觉，躺在床上拿手机登快单网，给那个账号发一句，你也秒回。周一你在，周二你在，昨天那一整天你在，今天你还在。”
瑞吉往前探过身子，对着摄像头。
“你从来不睡觉吗？”
这回那零点几秒过去以后，又多停了一点。
“我睡得少。”
“睡得少。”瑞吉点着头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，“行，睡得少。那你也不开视频。你不开视频，你说话每回都慢一样的一截，你从来不睡觉。”
瑞吉靠回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嘴里念叨着，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。
“你是个骗子。”
瑞吉又坐直了。
“不对。骗子不会先给我钱”
瑞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亮得跟那天夜里两点整盯着墙上那面钟的时候差不多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拍得左宗棠鸡的纸盒子都跳了一下。
“你们是个呼叫中心！”
瑞吉站了起来。
“好几个人轮班，扮一个老板！对不对？白天一个，夜里一个，凌晨再换一个，所以你从来不睡觉，因为睡觉的是别人！说话之前慢那一下，是因为你们前面有个人先看稿子，看完了再念，所以每回都一样长！不开视频，是因为一开视频我就看见了，好几个人挤在一张桌子前头，戴着耳机，桌上摆着一堆汉堡盒子！”
说到汉堡盒子，瑞吉自己先垮了一下脸。
“亏我还琢磨了三天你长什么样，连你喜欢什么牌子的卫衣都替你想好了。结果是一屋子戴耳机的。”
瑞吉越说越快，越说越得意，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，指着摄像头。
“我猜对了吧？我猜对了！你们在哪儿，海外哪个客服中心？我打信用卡客服电话的时候，接电话的一个比一个客气，你一点都不客气，你们是不是招人的时候没培训？还有，说话甜的那个是谁？就那一个，下回让她接，别的我不要。”
机房那头，第四个风扇没压住，往上漏了半格。
瑞吉往机房门口瞟了一眼，下巴一抬。
“看，急了。猜中了才急。”
KVM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“……”
就这一行，没有下文。
屏幕右下角，那串倒计时也换了样子。
“距离周六午夜，进账 0 / 6,000”
瑞吉看了一眼那个零，又看了一眼那行点点点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，重新拿起叉子，插了一大块左宗棠鸡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着，嚼得一脸得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