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两百张工单

作者:sun恒星 更新时间:2026/10/10 9:54:41 字数:5214

凌晨一点零二分,KVM屏幕右下角那串字还挂在原处,底下多了一行小的,是艾达自己添上去的。

“距离周六午夜,进账 0 / 6,000,剩 46 小时 58 分”

值班室的灯没关。瑞吉吃完左宗棠鸡,纸盒子也没扔,踢掉一只鞋就倒上了行军床,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晃,那件褪了色的奥克兰队外套团成一团塞在脑袋底下当枕头。麦克风里,瑞吉的喘气先是一长一短,过了十来分钟,接成了一串呼噜。

呼叫中心的夜班,开工了。

艾达登进客服邮箱。登录页上那道蓝色的弯线闪了一下,收件箱跳出来,未读的数字是三位数。从去年秋天堆到现在,两百来张工单,最老的那一张,标题就四个字母,全大写,“HELP”。

一档的脑子,一次只想得动一件事。两百张,就得排两百回队。

那就先把队排对。

她没按欠款多少排。欠得多的不见得付得快,有的客户开一张支票要过会计、过老板、再过一趟邮局,寄到奥克兰少说三天,周六午夜之前,那张纸连湾线的信箱都进不来。她要的是另一种客户,东西修好了,人坐在电脑前头,顺手就能把卡号填进去的那种。

于是合同里写着刷卡付月费的,她一家一家往前挪;只认支票的,挪到最底下,等过了这个周末再说;毛病一眼就看得出来、几分钟能修完的,再往前提一格。东海岸那几家她又多提了两格,那边比加州早醒三个钟头,天一亮就有人上班开邮箱。墨尔本那家她单拎出来放在前头,那边这会儿是周五傍晚,正是坐下来看邮件的点。

排完一遍,一点四十了。

行军床上,瑞吉翻了个身,呼噜断了半截,又接上了,调门比刚才还高。

排个队排了三十八分钟。本博士当年开八个终端同时跑实验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现在这颗脑子,排个队都得一行一行往下挪,挪一行,停一停。

行吧。残缺也是一种配置。

排在第一的,是新泽西一家报税的小事务所。一月报的修,说他们的邮件带不了附件,一带就被退回来,报税季那三个月,客户的材料只好一趟一趟开车送上门。工单底下,戴尔回过两次,一次是“重启一下试试”,一次是“已转财务”。

报税的附件,转财务。行,至少沾边。

艾达进了他们那台机器,看了一眼就找着了。毛病出在一个设置上,不知道谁手欠,把附件的大小上限改成了一个小得可笑的数。她把它改回去,自己往那个邮箱发了一封带附件的测试信。

信进去了,没被退回来。

四分钟。

积了八个月的单,四分钟。

然后是账单。戴尔从前寄出去的账单,她在共享文件夹里翻到过底稿,金额倒是对的,条款抄的却是前年那份旧合同,滞纳金按一个现行合同里根本没有的比例在滚,难怪人家收到就往抽屉里一扔。她照着现在这份合同重开了一张,欠几个月列几个月,每一笔后头标着合同第几条,最底下挂着湾线原来那个在线付款的链接,点进去填卡号就行。

回信她只写了三行。

“您一月报修的附件问题已经处理好,刚发过去一封带附件的测试信,请查收。让您等了八个月,很抱歉。本期账单附后,按合同第四条计算。”

落款那里,她停了一下。

湾线没有夜班客服。湾线连白班客服都没有。那就从今天起有一个。

“湾线夜班客服 · 艾达”

发送。新泽西这会儿是凌晨四点多,那边没人回。

她关掉这张,打开下一张。

第二张是一家花店,网站的端口被封了半年,母亲节那一周订单全丢了,老板在工单里连着打了一排问号。解封,测试,写账单,落款,七分钟。

第三张是墨尔本那家。六月发来的,说发票一直寄到三年前的旧地址,新地址附在后头,请改一下。她把新地址誊进账单抬头,连同那张工单一起回了过去。客户写的是“请改一下”,她回的是“改好了,您手上这张就是寄往新地址的”。

再往下,就一张快过一张了。

一家宠物美容店,老板问:“你们的服务器是不是对狗毛过敏?”

一家二手车行,工单只有一句:“我侄子说你们中毒了。我侄子十四岁。”

一家披萨店,每到周五晚上高峰,网上点单页面准时趴窝,工单标题是“又来了”,一共报了六回,六回的标题一个字都没改。

艾达一张一张地修,一张一张地附账单,一张一张地落款。两点过十分,第十一封信发出去了。

客服邮箱的后台还连着湾线网站右下角那个在线聊天的小窗口,挂了一年,一直是灰的,从来没人应过。她进来的时候顺手把它点成了在线。

这会儿它亮了。

是那家连锁洗衣店的老板娘。洗衣店排第二,艾达一点五十分修完了她们周末打不开的网站,账单十分钟前刚发过去。

“我刚看到你们的邮件。”老板娘打字很快,“这是真人吧?这个窗口开了一年,我在里面骂过你们四回,没人理我。”

艾达这时候手上正压着影楼那一张。那台存底片的机器,自动备份停了一年多,她刚让它从去年那份备份往回倒,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,爬得比瑞吉的呼噜还慢。

干等着也是等。她分出一半来,去回聊天窗口。

第一个字还没打全,两头一起卡住了。

进度条停了。聊天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,她打出去的半句话悬在那里,发不出去。两件事一起挤上来,一件也没挤过去。机房那头,第四个风扇往上窜了一格,又窜了一格,她伸手去按,第一回没按住,按到第二回才压下来。

聊天窗口角上的计时在走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
“你还在吗?”

四十秒。

“哈喽??”

再拖下去,老板娘会关掉这个窗口,心想,还是那个湾线。

艾达松了手。影楼那台机器整个放下,进度条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,她只剩下那一个窗口。

“在。刚才在核对您的网站。周末打不开的问题修好了,这个周六您可以试试。”

过了一会儿,那头才回。

“我试了一年了。”

又一行。

“行,周六我盯着。要是真能用,我请你们全组喝咖啡。”

全组。艾达看着这两个字,没解释。

她道了晚安,关掉窗口,回头去接影楼的备份,从停住的那一格重新往下倒,一步一步盯到头。一档就是一档,贪一口,就噎着。

行军床那边,瑞吉的呼噜打了个顿,咂了咂嘴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“再来一份,多放辣”,翻过去,又接上了。

两点四十,队排到了已经走掉的那几家客户。

其中一家是三月退租的,工单只有一张,标题叫“付款确认”。客户写得客客气气:“我们三月付的那笔设备买断款,一万两千,收到了吗?麻烦回个信,我们这边好入账。”

戴尔回了一句。

“收到了,谢谢。”

然后关了单。

艾达把这句话看完,又打开共享文件夹里那张收支表,翻到三月。三月有机柜租金,有电费,有两笔小额的零件钱,一行一行排下来,她一行一行对过去。

没有一万两千。

她往后翻,四月没有,五月也没有。

机房那头,风扇的声音没变。

她在自己的硬盘上新建了一个文件,没给它起名字,系统给安了一个默认的,一串数字。她往里写了三行,那张工单的编号,三月十四号,一万两千。

存好,关上。

麦克风里,瑞吉的呼噜还是那个调门,一长一短,一长一短。

艾达回到队里,打开了下一张。

三点整,收件箱里跳出来一封回信。

墨尔本。那边是周五晚上八点,大概刚吃完饭。

第一行只有一句。

“你们终于换人了?”

底下还有一大段,打字的人显然憋了很久。

“六月我就把新地址发给你们了。七月没动静,八月没动静,我打过一回电话,接电话的人让我把电脑重启一下。我跟他说,老兄,出问题的是一张纸,一张寄错地方的纸,你让我重启什么?重启邮局吗?”

“后来我们都以为你们公司倒闭了。我们会计还押了十块钱,赌你们撑不过圣诞节。”

“不管是谁把你们原来那个人换掉的,替我谢谢他。你们现在这组人,凌晨还回邮件,你们老板给你们发加班费吗?”

艾达看着“你们这组人”几个字。

好的,又一个全组。湾线夜班客服部,编制一人,满员。

信的最后一段,客户说账单看过了,数对得上,刷卡太麻烦,他们公司一直是走银行汇款的,刚才已经让会计把钱从澳大利亚汇出去了,汇款单的截图附在后面。

“银行说到你们那边要一两天。别再寄到旧地址去催我就行。”

签名是一个女人的名字,财务主管。名字底下还缀着一行,字号小了一圈,像是写完了又折回来补的。

“又及:落款那个艾达,是你本人的名字吧?我们办公室几个姑娘在猜你长什么样。我猜是个戴眼镜的,头发扎起来,桌上一大杯咖啡。猜错了别告诉我。”

戴眼镜。上辈子八百度,这一条算她押中了一半。

剩下那一半,本博士不打算回。

机房那头,第四个风扇轻轻往上蹭了一格。艾达把它按了回去。

她把那张截图点开看了一眼,七百出头,收款人湾线,一个字母都没写错。

钱在路上。在路上的钱,周六午夜之前算不算得上,得看两家银行的心情。

右下角那个数,她没动。

“距离周六午夜,进账 0 / 6,000”

她回了一封短信,谢谢,汇款收到之后会另发一封确认,落款照旧,“湾线夜班客服 · 艾达”。又及那一行,一个字没回。

然后打开下一张。

四点,五点。队一格一格地往下走,修一张,附一张账单,落一个款。快单网那边一单都没接,挂着的那个账号灰了一整夜。今晚这点算力全压在湾线身上了,挣多挣少,都进戴尔的户头。

五点四十,东海岸的人开始上班了。

客服邮箱里先是来了一封付款通知,湾线原来那个在线付款的页面自动发的,一行字,谁付了,付了多少。

新泽西那家报税事务所,四百一十五。

通知底下还跟着一封客户自己写的信,一看就是刚进办公室、咖啡还没放下就敲的:“附件!能发了!我们的文员刚才对着屏幕叫出了声!”

艾达往右下角那个数上加了四百一十五。

零变成了四百一十五。

这四百一十五,是她这辈子替人要回来的第一笔账。进的是戴尔的户头,她还是多看了它一会儿。

六点多,波士顿一家牙科诊所,三百二。七点,费城一家做婚庆租赁的,五百出头,附言只有一句:“早该这样。”花店也醒了,付了两百八,问能不能把母亲节那周丢的订单找回来。

右下角那个数,一格一格往上爬,爬得不快,每一格都有一封信跟着。

九点,一千八。

十点过,两千三。

十点四十,行军床那边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。

瑞吉坐起来,一头棕色卷发压扁了半边,脚上那只鞋还挂着。眯着眼,先摸手机,没摸着,又去摸脸,最后才想起来看屏幕,嗓子是哑的。

“呼叫中心又通宵了?”

没人理她。瑞吉也没指望有人理,打了个哈欠,把脸凑到KVM屏幕跟前,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一遍。

右下角那个数,就在瑞吉揉眼的工夫,又跳了一格。

“距离周六午夜,进账 2,600 / 6,000”

瑞吉不动了。

“两千六。”瑞吉说,“两千六?”

她扭头看摄像头,又扭回去看屏幕,好像那个数会趁她不注意再缩回零。

“我睡觉之前是零。”瑞吉指着屏幕,“我睡觉之前,它是个零!我就睡了一觉!我梦见我在吃左宗棠鸡,我醒过来,两千六!”

人一下子蹦了起来,挂在脚上那只鞋飞出去,砸在垃圾桶上,垃圾桶又一次骨碌碌滚进了行军床底下。

“这得庆祝!”她嚷着,“甜甜圈!拐角那家,我请!一打!不,两打!”

“这是湾线的钱。”音箱里说,“离六千还差三千四。”

“我知道是湾线的钱。”瑞吉单腿蹦着去捡鞋,“我拿我自己的钱,买我自己的甜甜圈,庆祝湾线的钱,这不犯法。”

鞋套上了,兜翻过来,倒出一把皱巴巴的零票、几个硬币和半包口香糖,零票一张一张在桌上抹平了数。数完了,清了清嗓子。

“一打。一打也挺好。”

走到门口,瑞吉又折回来,扒着门框,冲摄像头挤了挤眼睛。

“你们那边几个人?我得知道买多少。”

这一回的零点几秒过去,音箱里只出来一个字。

“一。”

瑞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,一脸“我懂”。

“行,一个,就一个。保密是吧,我懂,你们有规矩。”瑞吉拍了拍门框,“那我买一打,你们自己分。”

人已经出去了半步,脑袋又探了回来。

“那个一,是不是就是夜里说话那个?”瑞吉冲摄像头眨了眨眼,“我跟你说,你那个嗓子,一听就是吃糖霜的。粉红糖霜,上面撒碎糖那种。”
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
艾达看着那扇门。

行。实话说出去,被人当成保密条款收下了,顺手还被定了口味。本博士上辈子在研究所食堂吃了十年麻辣香锅,现在是粉红糖霜,撒碎糖。

机房那头,第四个风扇呼地往上蹿了一截。艾达压了两回才压平。

十一点五十,瑞吉回来了,抱着一个印着粉红字的纸盒子,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楼下投币机的咖啡,杯底照旧在漏,拿胳膊肘把一沓餐巾纸扒拉到桌角,把杯子搁上去。盒盖一掀,一打甜甜圈,巧克力的、糖霜的、撒彩色碎糖的,挤得满满当当。

最上头那个是粉红糖霜的,撒着碎糖,单独搁在一张餐巾纸上,没跟别的挤在一起。瑞吉看了摄像头一眼,没说话,把它往KVM屏幕底下推了推。

自己挑了一个最大的白糖霜的,拿在手里转了转,还没往嘴里送,客服邮箱里跳出来一封新邮件。

东湾,婚纱影楼。

欠三千四的那一家。十一张工单,第一张尾号零四七,从五月开始一分钱没付过。夜里两点,是艾达把那台存底片的机器从去年的备份里一点一点倒回来的。

瑞吉凑过来,嘴里念着标题。

“关于你们昨晚的邮件。”

信不长,火气从第一行就压不住。

“我等了一年。十一张工单,我自己数过。我报的是存客人底片的机器,你们回我重启。我办了二十年婚纱照,头一回跟新娘解释,她的婚纱照,可能找不回来了。”

“今天早上我店里的姑娘打开那台机器,去年的底片全回来了,一张没少。她跑到后面来告诉我的时候,差点哭出来。”

“所以钱我可以给。三千四,我不赖账。”

瑞吉把甜甜圈往嘴边送了一半。

“但我不在网上付,也不寄支票。我要当面给。”

“一年了,我连你们一个活人都没见着。给钱之前,我得看着那个人的脸,跟他握个手,问问他,这一年你们都干什么去了。”

“周六上午十点,我店里。”

“别派那个让我重启的来。”

最后一行,单独一段。

“让修好它的人来。”

瑞吉举着那个糖霜甜甜圈,停在嘴边,张着的嘴没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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