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九点半,瑞吉站在婚纱影楼的橱窗前头,对着玻璃里的自己往耳朵里塞耳机。
左边那只塞进去了,右边那只掉出来两回。身上穿的是她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,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带领子,上一回穿还是去年表哥结婚,之后就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,领口横着一道折痕。出门前她拿熨斗熨了,没熨平,一路上又拿手掌压,压到现在还是翘着。那头卷发今天没随手揪成一团,拿两只发卡别住了,别得一边高一边低。
橱窗里立着三个模特,穿着三件婚纱,白得晃眼。瑞吉的倒影正好卡在中间那件的裙摆上,个子比模特还高出一截,裙子皱巴巴的,看着像个来偷婚纱的。
右边那只终于塞稳了。
耳机里,那一小截慢过去,艾达的声音出来了。
“别笑。别解释。人家问什么,你就说『我老板跟您说』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那要是问我叫什么呢?”
“你叫什么,你自己知道。”
瑞吉张了张嘴,想了想,好像是这么回事。
瑞吉又对着玻璃练了一遍,压着嗓子:“我老板跟您说。”太凶了,像是来收保护费的。又往上扬了扬:“我老板跟您说?”这回像是在求人。第三遍她先清了清嗓子,刚张嘴,橱窗里头,一个抱着一摞相册的姑娘从中间那件婚纱后面探出脸来,隔着玻璃看着她。
瑞吉把嘴闭上了。
那姑娘看了两秒,把相册往怀里搂了搂,转身进了后头。
“她看见了。”瑞吉对着领口说,“她看见我对着一件婚纱自言自语了。”
“你站在人家的橱窗跟前。”耳机里说,“还有二十八分钟,去车里坐着。”
瑞吉回车里坐了二十六分钟,有二十分钟在对着后视镜照那道领子。
十点整,她推开了影楼的门。门上挂着一串铃铛,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
柜台后头站着店主,一个四十五六岁的女人,短头发剪得齐耳,老花镜拿一根绳子挂在脖子上,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,正在跟一对小情侣说话,手底下摊着一本样册,一页一页地翻给他们看。
店主抬眼看了瑞吉一下,就一下。
“湾线的?”
“是,我是湾线”
“等着。”
瑞吉就等着。
那对小情侣在挑相册的封面,一个要皮的,一个要布的,挑了二十分钟。店主一点都不急,皮的拿出来摸,布的也拿出来摸,还把两本并排立在柜台上,退后一步让他们看。瑞吉站在柜台另一头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插进兜里又拿出来,最后背到了身后。
墙上挂满了照片,一对一对的新人,每张底下贴着一张小标签,写着年份,从一九九二年一直排到今年。
小情侣挑定了皮的,道了谢,出门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阵。
店主把样册合上,戴上老花镜,从瑞吉的头看到脚,在那道领子上多停了一会儿。
“十一张工单。”店主说,“我自己数的。”
瑞吉点头。
“五月第一张。我那台机器存的是客人的底片。你知道底片是什么吗?一对新人一辈子就拍这么一回,拍完了,就这一份,没有第二份。”店主把老花镜摘下来,捏在手里,“你们回我重启。我重启了。又回我重启。我又重启了。六月我叫我外甥来看,我外甥说,小姨,你这备份停了,最后一次是去年。”
眼镜腿在柜台上敲了一下。
“去年。”
“七月有三对新人来取片。三对。我就站在这个柜台后头,跟人家新娘说,您的照片,我们正在想办法。有一个新娘的妈也来了,就站在你站的这个地方。”
瑞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“你知道那位太太是怎么看我的吗?”
瑞吉的嘴张开了。对不起、我们知道、这一年公司的情况很复杂,这几句都已经顶到了嗓子眼。耳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她把嘴合上了。
“一年。”店主说,“我连你们一个活人都没见着,今天总算来了一个。说吧,昨天夜里是谁弄好的?是你?”
瑞吉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。手有点抖,拔耳机线拔了两下才拔下来。她按了免提,把手机搁在柜台上,往店主跟前推了推。
“我老板跟您说。”
店主看着那台手机。
那一小截慢过去,声音从听筒里出来了,甜的,甜得跟这间屋子里挂满的婚纱照一个颜色。
“您好,我是湾线的夜班客服,艾达。”
店主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,看看手机,又看看瑞吉。
“你们在跟我开玩笑?”店主说,“我说要见修好它的人,你们派来一个穿皱裙子的大个子姑娘,兜里揣着一个小姑娘的电话?这姑娘多大,高中毕业了没有?湾线是没人了,还是觉得我好打发?”
店主伸手去推那台手机。
“五月八号,第一张单,编号尾号零四七。”
那只手停在半路上。
“您写的是,自动备份停了,请尽快派人来看。湾线回的是,你们那边重启。那一句是答错的,备份的毛病出在湾线这头,您那边重启一百回也没用。”
“五月底第二张,六月三张。您每一张都附了截图,最后一次备份成功的日期,截图上写得清清楚楚。湾线那五回,一张截图都没点开过,回的都是同一句话。”
“七月那张,您写,有客人下礼拜要来取片了。那一张,湾线连重启都没回。”
听筒里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年,是湾线对不起您。”
店里没人出声。门外有辆车开过去,铃铛没响。瑞吉站在柜台跟前,大气都不敢出,眼睛盯着店主那张脸。那张脸上的火还在,底下又多了一层别的,瑞吉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店主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低头看着手机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昨天夜里,”店主慢慢地说,“底片是谁倒回来的?”
“我。”
“你就是凌晨三点回我邮件的那个?”
“是。”
店主往后一靠,靠在身后那个堆满相册的架子上,架子晃了一下。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我先生早上看见那封邮件的时间,”店主说,“他说,凌晨三点还回邮件的,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在外国。”
瑞吉在旁边使劲点了一下头,点完才想起来自己不该有表情,又把脸绷住了。
“行。”店主说,“三千四,我付。”
瑞吉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松开了。
“付三千。”听筒里说。
店主皱起了眉头。“账单上写的是三千四。”
“合同第九条。湾线服务中断,超过约定的时限,要给客户赔偿。您的备份断了一年,这一条湾线一直没兑现过。按条款折下来,四百,从欠款里扣掉。”
这回的安静比刚才长。
店主没说话,盯着那台手机。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计时,一秒一秒地往上跳。瑞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塑料电子表,十一秒,十二秒,十三秒。
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,小姑娘?”店主终于开口了,“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一条。你不说,我付三千四,付完了还跟你说谢谢。”
“条款是湾线自己签的。”
店主笑了一声,短短的,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头松了扣。
店主转过身,把柜台后头那台电脑的键盘拖过来,从收件箱里找出那封账单,点开底下的付款链接,又从裤兜里摸出钱包,抽出一张卡,拿一根手指头,一个数一个数地往里敲,敲完卡号敲金额。金额那一栏,敲了个三,敲了三个零,停下来看了一眼,才按下去。
屏幕换了一页。店主把显示器往瑞吉这边扭了扭。
3,000.00,付款成功。
卡塞回了钱包。店主又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台手机。
“艾达是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以后有事,我就找艾达。”
店主把手机推回给瑞吉,推到一半停下,又拉回来一点,冲着听筒俯下身子,声音放轻了。
“哪天你来奥克兰,来店里坐坐。不拍照也行,喝杯茶。”店主说,“我干了二十年这一行,看声音猜脸,猜得八九不离十。你这个,我猜不出来。我就想看一眼,凌晨三点回我邮件的,是张什么样的脸。”
那一小截慢过去。
“湾线夜班客服不上门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”店主笑了,“我这儿给你留一个位子,靠窗那个,光好。”
婚纱影楼,靠窗,光好。本博士上辈子拍过最体面的一张照片,是博士答辩那天的证件照。
B-07里,第四个风扇往上蹿了一格,艾达没去按它。
店主这才把手机推回给瑞吉,抬眼又看了一眼瑞吉那道领子。
“你这领子,”店主说,“下回熨的时候,喷点水。”
“是,”瑞吉说,“好,谢谢,喷水,是。”
出门的时候,铃铛又响了一阵,响得比进来的时候好听。
瑞吉走到车跟前,拉开车门坐进去,腿才开始软。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,搁了半分钟,才想起来把耳机重新插上。
“你听见没有?”瑞吉说,“你听见她最后那句没有?她说以后找艾达!她还教我熨领子!我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,腿都站麻了,她翻那本样册的时候我还以为她要拿它砸我。那对小情侣挑了二十分钟的封面,皮的布的,你知道皮的比布的贵多少吗?我也不知道,可他们挑了二十分钟!”
瑞吉喘了口气。
“还有,她还要请你去喝茶!靠窗的位子!我给你跑了这么些天的腿,连你一张照片都没见过,她打一个电话,就把位子给你留好了?”瑞吉拍了一下方向盘,“不行,这得排队。我先来的。你要是哪天露脸,头一个得是我。号码牌我都给自己撕好了,一号,谁也别想插。”
耳机里没出声。
一张谁都没见过的脸,门口倒先排上了队。一号这会儿正拍着方向盘,跟影楼里那位二号较劲。
“还有那个新娘的妈。她说新娘的妈就站在我站的地方,我当时差点就说对不起了,真的,对不起都到嘴边了,我硬是咽回去了。我这辈子头一回一句话都没解释。”
瑞吉又喘了口气,这回停住了,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。
“等等。”瑞吉说,“昨天两千六。加三千,五千六。差多少?差四百。”
一把抓起手机,凑到嘴边。
“差四百!你刚才让掉的,正好就是四百!”
耳机里慢了那一小截。
“那四百,本来就是人家的。”
瑞吉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B-07里,客服邮箱跳出来一封付款通知。东湾,婚纱影楼,3,000。
艾达往右下角那个数上加了三千。
“距离周六午夜,进账 5,600 / 6,000”
然后,那个数就不动了。
下午,洗衣店的老板娘在聊天窗口里说,网站周六一早就能约了,头一回,店里的电话一上午没被打爆,钱她下周一让会计付。一家做装修的回信说,老板出城了,周一回来签。还有两家,一家说周一,一家连信都没回。
都是周一。
卡车是周日早上八点来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瑞吉开始在值班室里转圈。一张桌子,一张行军床,转一圈只要六步。转到第三圈,瑞吉绕开了垃圾桶,那桶这几天已经被踢进床底下两回了。
“要不,我给洗衣店打个电话?”瑞吉一边转一边说,“我就客客气气问一句,您看能不能今天。”
“她说了周一。”
“那装修那家呢?他老板出城了,出城又不是出国,出城也能刷卡啊。”
“他说了周一。”
瑞吉停下来,看着摄像头,又接着转。
九点,五千六。十点,五千六。瑞吉下楼去投币机接了一杯咖啡,端上来,杯底照旧在漏,忘了拿餐巾纸,一路滴到桌上,拿袖子擦了。
艾达一张一张地往回翻。
修好的单子四十多张,账单发出去四十多封,付了的都付了,没付的都说了周一。她翻得很慢,一档的脑子,一次只翻得动一张。
翻到墨尔本那张,她停住了。
凌晨三点那封信还在。“你们终于换人了?”底下一大段骂重启的,最后附着那张汇款截图,七百出头,收款人湾线,一个字母都没写错。
钱在路上。从周五傍晚的墨尔本出发,走两家银行,隔一整个太平洋。
她把那张截图摆在屏幕的一角,没去动它,也没给那边写信。人家汇了钱,钱还在路上走,这时候再去问一句到了没有,就成了催。
十一点。
瑞吉不转了,坐在行军床边上,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,眼睛盯着KVM屏幕右下角那一行。
“距离周六午夜,进账 5,600 / 6,000”
“老板。”瑞吉说,“要是差四百,他真会装车吗?就四百。”
“他说的是差一块钱。”
瑞吉没再问。
十一点半。十一点四十。十一点五十。
十一点五十二分,客服邮箱里跳出来一封新邮件。
湾线的收款账户发来的,到账通知,一行字。汇款人在墨尔本,汇出去七百出头,两家银行各扣了一道手续费,落地正好七百。
艾达往右下角那个数上加了七百。
“距离周六午夜,进账 6,300 / 6,000”
瑞吉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,一脚踢翻了桌腿边那杯没喝完的咖啡,咖啡淌了一地,也不管,扑到屏幕跟前,鼻子差点贴上去。
“六千三。”瑞吉说,“六千三!”
艾达没接瑞吉的话。她先把答应过的那封信写了。
“您的汇款已于今晚到账,扣除两家银行的手续费后,实收七百整,账已结清。谢谢您等了湾线一年,请转告您的会计,那十块钱,她大概要输了。”
落款照旧,“湾线夜班客服 · 艾达”。
发送。
一分钟后,瑞吉兜里的手机震了。
掏出来,屏幕上是戴尔的名字。
23:53
“卡车退了。”
瑞吉盯着那四个字,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咧。还没咧完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23:54
“夜里的工单以后都给你,追回来的抽一成。”
这条绕过了瑞吉,说给艾达听的。戴尔大概还当自己是在给那个小姑娘派活,派了一份长活,还挺大方。
瑞吉两个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,顺手敲了一行,发了出去。
23:55
“那我上个月的工资?”
这回等得久一点。
23:57
“你又没拆。排队。”
瑞吉把手机扣在桌上,扣得不重。人站在那儿,肩膀往下沉了一点,过了一会儿,又把手机翻过来,把那四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看完了,说:“行吧,卡车退了。”
艾达把这一句也存进了硬盘,跟前头那几句放在一起。
排队。这是第三回了。
她又算了一笔账。追回来的六千三,四分之一,一千五百七十五。这一份按白纸黑字上写的,从最老的那个月抵起。B-07欠了五个月,一个月四百,一千五百七十五抵下去,最老的那几个月清掉了,剩下的是最近两个月的一点零头。
不满九十天了。
戴尔在周四上午那张清单上,给B-07那一行打过一个勾,勾打得又重又长,笔尖把纸都划毛了。他拿来划这个勾的,是合同里那一条,欠费满九十天,可以处置设备抵债。
艾达在心里把那一条划掉了。那条条款,够不着B-07了。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转得平平的,一格都没往上走。
那天夜里,瑞吉没回家。在行军床上躺下,没脱鞋,也没打呼,睁着眼睛躺了很久,天快亮的时候才睡过去。
周日早上七点五十,瑞吉醒了,下楼,往投币机里塞了几个硬币,接了一杯咖啡,端着出了大门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
周日的早上,这条街安静得不像奥克兰。对面那家五金店的卷帘门还拉着,门口的人行道上有一摊昨夜的水,还没干,映着一小块灰白的天。一个穿橙色背心的清洁工推着车,从街那头慢慢走过去,车轮子咯噔咯噔地响,响远了。
瑞吉站在大楼门口,看着门前那一段路沿。
回收卡车要来,就该停在这一段。
现在那儿什么都没有。一只鸽子落下来,在路沿上走了两步,啄了啄地,又飞走了。
咖啡是烫的,热气往上冒,糊了瑞吉一脸。杯底照旧在漏,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,她没低头。
八点整。
街那头没有车拐进来。
八点零一分,也没有。
瑞吉又站了一会儿,站到咖啡不怎么冒热气了,才把杯子换到左手,右手从兜里掏出手机,拨了那个号。
那边照旧慢了一小截,才接起来。
瑞吉看着那一段空空的路沿,张开嘴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没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