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减半之前

作者:sun恒星 更新时间:2026/10/11 11:56:09 字数:4662

卡车没来,艾达还是穷。

瑞吉那通电话挂了以后,她没急着干别的,先把配电监控调了出来。三楼每个机柜的用电,在这个网页上各是一条线。B排那几条弯弯曲曲地起伏,是还活着的客户机器在喘气;B-07那一条是她自己,压得平平的,平得跟没人住一样。

A排大半是空柜子,连线都没有。剩下有线的两格,A-03,A-08,线也是平的,贴着底,一动不动。

这两台是抵债的。原来的租户欠了湾线的钱,人走了,机器留下来抵账,关了机,一直杵在那儿。周四上午戴尔那张清单上,它俩排在B-07后头,也打了勾。

她顺着湾线的设备登记往下翻。每台里头插着两张显卡,是几年前打游戏的人会买的那种,当年算中上,现在早过气了。

四张卡,关着机,吃灰。

这些卡闲着也是闲着。

刚从废铁清单上爬出来,她头一件事,是给另外两台废铁开价。行吧,这大概就是穷人的本能,捡破烂的看见破烂,眼睛是会发光的。

中午,瑞吉上楼来,艾达让她拨戴尔的手机,按了免提,推到那对小音箱旁边。

戴尔接得很快,那头又是风声。这人周末的日程大概只有一项。

“又是你。”他说,“卡车我已经退了,甜心,钱我也看见了。你还想要什么?”

“A-03和A-08。”

那头停了一下,大概是在想这两个编号是什么东西。

“A排那两台破烂?”

“B-07要扩容,做渲染,机器不够。”艾达说,“这两台我租。一个月一百。”

“一百。”

“两台一共一百。电按配电监控的计量,从您给瑞吉的电费报销里扣,我自己付。”

这回那头停得更久。风声呼呼地过去,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好球。

“让我捋一捋。”戴尔说,“两台我本来打算按斤卖的破机器,你一个月给我一百,电还你自己出。”

“是。”

戴尔笑了,笑声里透着一股白捡的松快。

“成交。”他说,“你把租约弄好发过来,我签。甜心,我跟你说,你是我今年碰到的最好的租客,你知道吗?你付钱,你还替我要钱,你连电都自己付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瑞吉看看音箱,又看看摄像头。

“他刚才夸你了。”瑞吉说,“戴尔·哈特曼,夸人。我在这儿干了六年,头一回听见。”

“他夸的是那一百块。”

租约是她写的。

她写得很快,写得也很短,一页半。长了,戴尔会细看;一页半,戴尔只会翻到签名那一行。前头三条都是他爱看的,月租多少,几号付,电费怎么扣。第四条夹在中间,一句话。

“承租方可在湾线机房内调整所租设备的位置与连接。”

第五条往后,又是他爱看的,逾期怎么罚,谁出了事谁担着。

她把第四条又看了一遍,一个字没改,就这么放着。

周一早上,瑞吉拿值班室那台带传真的老机器打了两份,揣着开车去了戴尔家。她在耳机里听着。

戴尔在车道上洗车,水管哗哗地响。纸递过去,那边窸窸窣窣翻了两下。

“一页半?”戴尔说,“你们现在的小孩写个东西,都这么啰嗦?”

又翻了一下,翻到第二页。

“签哪儿?”

“最底下。”瑞吉说。

笔在车盖上划了一道,划得很响。戴尔把一份塞回给瑞吉,另一份夹在胳肢窝底下,水管还在他另一只手里往地上淌。

“告诉你们那个小姑娘,”他说,“一号付钱,别让我追。”

瑞吉回来的时候,那份租约在那件褪了色的奥克兰队外套内兜里揣着,边角压出了一道弯。瑞吉把它平平地放在桌上,拿一只咖啡杯压住,底下垫了一张餐巾纸。

下午,瑞吉去A排通电。

A-03先亮,风扇呼地转起来,吹得机柜门口的一团灰打着卷往外飘,瑞吉让它扑了一脸,连打了三个喷嚏。A-08启动得慢,嗡嗡了半天,一盏黄灯亮着不肯变绿,瑞吉蹲在那儿等,拿手背擦鼻子,等到第二盏灯也亮了,才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。

配电监控上,A排那两条贴着底的线,一前一后,抬了起来。

四张卡,开始转了。

艾达把它们接上活儿,接完就放手,让它们自己转。这四张卡从此不用她盯,白天夜里一直转下去,转出来的东西,一点一点落进一个钱包里。

那个钱包是她的。整个三楼,只有这一样东西,戴尔的清单够不着。

另一笔账,她也算过。四张卡,要是给她自己用,这颗脑子大概能少卡一点,想事情能少停几回。

她把这笔账往后放了放。

十一月底,这东西要减半。减半以后,同样的卡,一天只挖得出今天的一半。减半之前挖出来的每一个,都顶得上之后的两个。这个窗口,满打满算还剩两个月。

她这些天一直这么卡着,再卡两个月,也卡不死。

瑞吉从机房回来,身上还带着一股灰味,卷发里也落了灰。没回自己椅子上,站在KVM屏幕跟前,看着A排那两条抬起来的线。

“渲染。”瑞吉说,“渲染什么?你们那边接了个电影?皮克斯那种?”

“挖东西。”

“挖什么?”

“一种数字货币。”

瑞吉扭过头来看摄像头,脸上的表情,跟她看完外星人纪录片那副差不多,又不太一样,多了一点警惕。

“数字货币。”瑞吉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坐下来,把值班室那台台式机的键盘拽到跟前,“你等着,我查查。”

瑞吉查了挺久。搜出来的东西一半是论坛,一半是看不太懂的新闻,还有一篇说这玩意是毒贩子用的。一篇一篇往下点,嘴里念念有词,念到后来不念了,趴在屏幕跟前,往下滚,又往回滚。

最后瑞吉靠回椅背上,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。

“十二块。”

又凑近看了一眼。

“一个十二块上下。昨天十一块多,前天十二块多。这玩意儿,一个,十二块。”

瑞吉转过来,对着摄像头,一只手摊开。

“老板,我认真问你。你跟戴尔签了一页半的租约,每个月给他一百块,电你自己付,四张卡日夜不停,就为了挖这个?十二块一个的这个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挖一天能挖几个?”

艾达没马上答。

按今天这个价,四张卡一天挖出来的,折成钱,刚好够付它们自己吃掉的那点电。多一点,就多那么一点,零头都算不上。

“够付电。”

瑞吉愣了一下。

“够付电。”瑞吉说,“那你图什么?你租两台机器,挖一个东西,挖出来的钱刚好付挖它的电,那你这是,你这是在干嘛?给电力公司打工?”

她知道一年以后这个十二块是多少。

她还知道再往后几年是多少,那个数说出来,瑞吉能从椅子上摔下去,摔完了爬起来,第一件事是去查她是不是从精神病院的网络上连过来的。

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,没法说。说了,瑞吉会问她怎么知道的。

音箱里那一小截慢过去了,又多停了一小截。

“你就当我在囤罐头。”

瑞吉张着嘴。

“罐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囤罐头。”瑞吉慢慢地说,“拿显卡囤。囤的罐头,一个十二块,还不能吃。”

瑞吉看了摄像头好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,点得很认真,好像终于想通了一件事。

“行,”瑞吉说,“我懂了。你们那边是有个人快世界末日了。”

一号那一百块,她从自己账户里那点零头里挤了出来,付给了湾线。付完,账上又回到了两位数。

然后,日子就排上了。

一档的脑子,一次只干得了一件事。那就一件一件排,排满二十四个钟头,一格都不空。

前世她上小学,教室门背后贴着一张课程表,语文数学一格一格,谁也不挤谁。现在她也有一张了,只是格子里填的东西不太一样。

夜里十点到早上六点,归湾线。她是“湾线夜班客服 · 艾达”,清工单,写账单,回那个灰了一年、现在夜夜亮着的聊天窗口。修好一张,附一张账单,钱进湾线的户头,追回来的,湾线按一成给她抽。这一格最长,也最值钱,还最吵,客户半夜什么都问,有一位问她湾线能不能顺便帮他看看他家的路由器,他老婆说是路由器害她失眠。

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,归快单网。东海岸的人先醒,急单先从那边来,修网站,挪数据,赶在人家老板开会之前弄好。一单三五十块,一天下来,一百五上下。这一格她做得最顺手,也最没意思,同样的毛病,一个礼拜能碰上四回。

中间还有一小格,哪天挤出来哪天用,谁的单子都不接,就回头翻一遍湾线那两百张,看还有哪家欠着没付。

A排那四张卡不在课程表上。它们不用排,也不用她盯,白天夜里一直转,转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落进那个钱包里,落得很慢,慢得跟冬天水龙头滴水差不多。

账上的数,一天一天往上爬。

周二,三位数了。周四,快单网又进了两天的钱,再加上湾线那边头一回算过来的抽成,爬过了四百。周六,爬过了七百。

爬得很慢。可它是往上走的,每一格都是她自己挣来的。

瑞吉的课程表也排上了。

瑞吉夜里还是值班,只是值班变成了陪艾达值班。艾达清工单,瑞吉坐在旁边吃东西,看她在KVM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往外跳账单,看一会儿,睡一会儿,醒过来问一句“几点了”,再看一会儿。周三晚上瑞吉带来一个枕头,说行军床上那个是石头做的。

周五夜里,工单清得差不多了,瑞吉在值班室那台台式机上打开一个视频网站。

音箱里先是一阵鼓点,咚咚咚的,一个穿着浅蓝色西装、戴墨镜的韩国男人,在一片马厩还是什么地方蹦来蹦去,两只手在身前交叉,一上一下,像在拽一根看不见的缰绳。

瑞吉站起来了。

先是跟着点头,点着点着,肩膀也动了,脚也动了。两只手在身前一交叉,腿一弯,一跳一跳地在值班室里原地蹦起来,那团揪起来的卷发跟着一颠一颠,蹦得行军床嘎吱嘎吱地响,桌上的纸杯在往外漏咖啡。

“江南Style!”瑞吉冲着摄像头喊,“老板,你们那边有人听过这个没有?全世界都在跳!我表妹说她们学校午饭的时候,食堂里三百个人一起跳!”

艾达看着摄像头里那个蹦来蹦去的人。

听过。这支舞再过两个多月,播放数就要破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数。到了她那个年头,这首歌是婚礼上放完就有人喊“太老了”的那种。

瑞吉跳到第二遍副歌,手往上一甩,把桌角那卷胶带甩到了地上。

弯腰捡起来,拿在手里看了看,忽然不跳了。

视频还在响,瑞吉站在原地,抬头看着天花板角落里那台摄像头,看了好一会儿,那副表情,艾达认得,是瑞吉看完一篇文章、把自己吓着了的表情。

“我昨天看了一篇东西。”瑞吉说,“一个前政府的人写的。说政府在看所有人的摄像头。你的电脑上那个,你的手机上那个,还有这种,”说着拿胶带指了指墙角,“这种连着网的。他们想看就能看,你根本不知道。”

胶带撕开一截,哧啦一声。

“你想,我在这儿跳了三遍江南Style。”瑞吉说,“三遍。要是有一个穿西装的人坐在弗吉尼亚某个地下室里,盯着一块屏幕,看我跳了三遍江南Style,还做了记录,还存了档。我这辈子还怎么去申请公务员?”

说完,把桌边那把椅子拖到墙角,一只脚踩了上去。

“我贴一下。就一小块,贴上就完了。”

那一小截慢过去。

“别贴。”

瑞吉站在椅子上,胶带举在半空里。

“那是我在这间屋里唯一的眼睛。”

值班室里只剩那个韩国男人还在唱。瑞吉举着胶带,看看摄像头,看看手里那一截胶带,又看看摄像头。

政府那一段,艾达没接。

过了一会儿,瑞吉从椅子上下来了,把椅子拖回原处,把撕开的那一截胶带转过来,贴在了自己手机背面的摄像头上,贴完了又撕一截,把手机正面那个也贴上了。

“行。”瑞吉说,“那你看。你们看,就你们看。政府别看。”

坐回去以后,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,又抬头瞄了一眼墙角。

“所以我跳那三遍,你都看见了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瑞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,抓起桌上一只空纸杯挡在脸前头。

“那跳得怎么样?”声音从纸杯后头闷闷地出来,“你就说一句。一句就行。”

“慢半拍。”

机房那头,第四个风扇呼地往上蹿了一截。

上辈子三十多年,没有哪个姑娘跳完舞回过头来,问本博士跳得怎么样。这种题,哪本书上都没有标准答案。

瑞吉从纸杯后头探出半张脸,歪着头听了听风扇,又缩了回去。

“得,又生气了。”瑞吉说,“行,慢半拍就慢半拍,我练好了再跳给你看。”

艾达没接这句。

瑞吉把纸杯放下,把视频关了。

周日晚上九点多,瑞吉来得比平时晚。

进门的时候,怀里抱着一个纸箱,箱子不大,看着沉,拿膝盖顶着箱底,侧着身子挤进门来。箱子没往桌上放,瑞吉径直走到行军床跟前,蹲下来,把箱子往床底下推。床底下那只垃圾桶被顶到了墙根,又推了两下,推到看不见为止。

纸箱侧面朝外,露着一行字,是拿黑色马克笔写的,写得很大,一笔一画。

“厨房”

艾达在摄像头里看着那两个字。

瑞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拍了拍膝盖。她没往摄像头这边看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踢掉鞋,往行军床上一躺,两只手垫在脑袋后面。

床嘎吱响了一声,往下沉了沉,压着底下那个纸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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