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个晚上,瑞吉进门的时候,胳肢窝底下夹着她那个枕头。
瑞吉先把行军床上那层又薄又硬的垫子拍了两下,拍起一小团灰,才把枕头摆上去,摆正了,又拿拳头在正中间捶出一个坑。捶完直起腰,把脑后那团揪得歪歪的棕色卷发往上推了推,冲着墙角的摄像头清了清嗓子。
“别误会。”瑞吉说,“我这是给机房守夜。”
艾达没出声。
行军床底下早就塞满了。“厨房”那一箱顶在最里头,第二天晚上来的那一箱挤在它旁边,侧面写着“卧室”,封口的胶带贴歪了,露出一角格子床单。今晚瑞吉又抱来一箱,床底下没地方了,只好搁在床脚,上面写着“杂物”,两个字比前两箱潦草,笔画一截粗一截淡,那支马克笔大概快没水了。
守夜的人,自带床单。
“卧室”那两个字,艾达在摄像头里多看了一会儿。
艾达雇瑞吉的那天早上,瑞吉身后那张桌子上压着一张纸,最上头一行红字,底下一个数,三十。艾达问过哪天到期,瑞吉说十月中旬,说完还呛了一句,这跟你有什么关系。
十月已经过去快一半了。
艾达没问第二遍。
瑞吉蹲下去,把“厨房”那一箱从床底下拖出来半截,从里头掏出一只小电饭锅,白的,盖子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卡通贴纸,接着又掏出一小袋米、一罐焗豆。电饭锅搁在桌上,瑞吉弯腰去找插座,屁股撅得老高。
音箱里那一小截慢过去。
“守夜要带电饭锅吗?”
瑞吉手里的豆子罐头停在半空。
“要。”瑞吉说得理直气壮,“守夜是体力活,女士。你知道古时候那些守城门的人吃什么吗?我也不知道,但肯定是热乎的。半夜三点人一饿,反应就慢,反应一慢,出了事就来不及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什么事都可能出。”瑞吉把米倒进锅里,倒多了,又伸手抓回去一把,“这栋楼一楼后门的锁坏了三个月,戴尔一直没修,谁都能进来。流浪汉,偷铜线的,喝多了找厕所的。”
一瓶矿泉水拧开,往锅里倒,倒到一半,瑞吉顿了顿。
“还有熊。”
艾达等了一下,等瑞吉自己先笑出来。
瑞吉没笑。
“伯克利那边的山上有熊。”瑞吉说,“我表哥亲眼见过,黑的,站起来有这么高。”手举过头顶比了比,矿泉水瓶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,“从山上到这儿,开车二十分钟。熊又不用等红灯,走一晚上,差不多就走到了。”
“熊上三楼。”
“熊会爬楼梯。这个我查过。”
那个表哥,艾达记得,就是在瑞吉老妈车库里卖了三年保健品的那一位。
行吧。本博士两辈子加起来,写过的机房安全方案少说也有十几份,头一回知道威胁清单里得有一项,是熊。
瑞吉扣上锅盖,按下开关,那盏小红灯亮了。人退回行军床边上坐下,两只手撑着膝盖,看着那盏灯,看得很满意。
“再说了,这叫敬业。”瑞吉说,“戴尔欠我三个月工资,我还睡在这儿替他看机器,连饭都在这儿做。你去整个湾区找找,找得出第二个这么敬业的夜班吗?找不出来。戴尔应该给我发个奖状,裱起来挂在门口。”
瑞吉想了想,又冲摄像头抬了抬下巴。
“戴尔不发,你发也行。奖状我不挑,附一张你本人的照片就成,签名的那种。我挂床头,每天睡前看一眼,熊来了我都不怕。”
签名照。上辈子唯一一回被人追着要签名,是宿舍楼下的快递点,小哥把单子往窗口外一推:签这儿,字写清楚点。
KVM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“照片不在开支里。”
“行行行,不挂。”瑞吉冲着屏幕摆摆手,“抠门。我就这么一说。”
这一大串说得太顺了,顺得像是来的路上在车里练过。
那锅米饭,瑞吉拌着焗豆吃了个底朝天,吃完把锅往桌角一推,往行军床上一倒,脸朝着天花板,没多大工夫就打起了呼。艾达在KVM屏幕上清她的工单,一张一张往下清,听着那边的呼噜声一阵高一阵低,一直响到天亮。
第二天下午,瑞吉出去了一趟。
走之前,瑞吉换上了那件唯一带领子的衬衫,对着值班室那台台式机黑着的屏幕照了照,把领子扯平,把头发重新揪了一遍,拿了车钥匙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
瑞吉去了哪儿,摄像头拍不到。
四点多钟瑞吉回来了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衬衫下摆有一边从裤腰里跑了出来,也没往回塞。人没往行军床那边去,拉开桌前那把椅子坐下,从兜里摸出手机,前后两面都贴着胶带,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,翻了好一会儿,才拨了一个号。
那头是风声。戴尔在外头,风大,他说话就得喊,喊出来的每个字都从听筒里往外冒,冒进了值班室的麦克风。
“戴尔,是我,瑞吉。你现在方便吗?就两分钟。”
那头说了句什么,前半句被风吹散了,后半句是“快说”。
“工资的事。”瑞吉说,“我知道,我知道你说排队。我不跟你要三个月的,戴尔,三个月的我不要了,你先给我一个月。就一个月。剩下的你慢慢排,排到明年我都没意见。”
这一口气说完,中间没换气。
风声呼呼地过去。那头有人在远处喊了句什么,戴尔笑着回了一句,才又对着话筒说话。
“瑞吉,公司现在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。账上是进了一点钱,那得先还供应商,那几家催了我半年了。”
“我也催了你半年了。”
这一句出来,那头停了一下。
然后戴尔笑了,笑声顺着风从听筒里挤出来,挤得很响。
“你不是有新老板了吗?让她给你发。”
嘟的一声。
瑞吉还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,过了两秒才放下来。屏幕已经黑了,背面那截胶带翘起一个角。
“狗娘养的。”瑞吉冲着黑掉的屏幕说。
然后抬起头,看了一眼摄像头。
就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手机扣在桌上,扣得很轻。
机房那头,第四个风扇往上蹿了一格。
账上是进了一点钱。
湾线户头这两个礼拜进的每一笔,都是艾达半夜一张账单一张账单追回来的。墨尔本那家七百出头,是艾达把寄错了三年的发票重新寄对了地址;东湾那家婚纱影楼的,是瑞吉穿着身上这件衬衫,站在人家柜台前面,一句一句说“我老板跟您说”,当面收回来的。
戴尔拿着这些钱去还供应商,回过头,让收钱的那个人去找新老板。
风扇还在往上蹿,艾达没去按。
瑞吉听见了,往机房那扇门看过去,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把领口剩下的扣子也解开,把衬衫脱下来,里头剩一件洗得发灰的旧T恤。衬衫叠了两折,塞进床脚那个写着“杂物”的箱子里。
这通电话,瑞吉一个字都没跟艾达提。
艾达把快单网上那张改了一半的网站接着改完,发了出去。
夜里十点,湾线那一格开张了。
工单一张一张地进来,艾达一张一张地清,KVM屏幕上账单一行一行往外跳。有一位洛杉矶的客户,问他的备份为什么每个礼拜二都失败,礼拜三就好了,艾达刚翻到他的日志,看见礼拜二凌晨有一个别的任务把磁盘占满了。
行军床那边,手机亮了一下。
瑞吉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KVM屏幕,屏幕上的字正一行一行往上滚。看了一会儿,好像是确认了老板正忙着,这才趿拉着鞋起来,把手机捂在胸口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,反手把门带上。
值班室那扇门关不严。门框歪了好几年,门一带上,总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。
走廊里的声音顺着那道缝,进了麦克风。
一档的脑子,一次只干得了一件事。
艾达把洛杉矶那张工单放下了。
“是我,莫罗,二一四的。”瑞吉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么晚打给您,实在对不住。我知道,我知道这不合规矩,我就想问问。”
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隔着听筒,又隔着一道门缝,只剩薄薄的一层,字倒还听得清。
“莫罗小姐。”
“再宽限两个礼拜。”瑞吉说,“就两个礼拜。我找着新工作了,真的,月底就发钱,到时候我一分不少,滞纳金我也认。您要看工资单,我拿给您看。”
“莫罗小姐,您欠了两个月的房租,加上滞纳金,一共两千三百块。”
“两千三,我知道。”
“十六号之前付清,终止通知可以撤回,我给您出书面的。过了十七号,您就得搬出去。这不是我能定的,公司有公司的规定。”
走廊里静了一下。
“十六号。”瑞吉把这个日子念了一遍,“那两个礼拜的事,您看能不能”
“十六号,莫罗小姐。”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一齐往上抬了一点,艾达把它们按住了,按得平平的。门缝就一指宽,这边一响,那边听得见。
走廊里又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瑞吉说,“好。我在想办法。我真的在想办法。谢谢您,这么晚了。晚安。”
那边挂了。
门外头再没有说话的声音,只有一双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,又蹭了两下,停住了,停了很久。
门把手响之前,艾达把洛杉矶那张工单捡了回来,接着往下写。
瑞吉进来的时候,KVM屏幕上的字还在一行一行往上滚。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肩膀松了一截,把手机塞回兜里,走到行军床跟前,躺了下去。
翻了个身,背对着摄像头。
行军床嘎吱响了一声,底下的纸箱跟着挪了挪。
洛杉矶那张工单,艾达写完了,账单附上,发了出去。下一张是个问域名续费的,她回了两句,也发了出去。
再下一张进来之前,艾达把自己的账调了出来。
两千四百块出头。
这个数她天天看,今晚是头一回一笔一笔地往外掰。
最大的那一笔是两千,瑞吉十月的工资,月底发。这一笔艾达从九月底就摆在那儿了,没动过,也不打算动,跟瑞吉说过月底,就得是月底。
一号要付湾线一百,A排那两台的租。两台破机器一个月一百,是艾达跟戴尔在电话里一个字一个字抠下来的价,这一笔少了,戴尔会追,他在车道上说过,一号付钱,别让他追。
A排的电另算,四张卡日夜不停地转,电表跟着走,转出来的那点东西,刚好填得上它自己吃掉的电。
还有B-07的四百。
这一笔最小,也最要紧。那是艾达自己住的地方,欠上一个月,戴尔的清单上就又多一个勾。
剩下的,零零碎碎,七八十块。
快单网一天还能进一百五上下,湾线那一成月中还要结一回,到月底,这些窟窿都填得上,每一笔她都算过,算得严丝合缝。
艾达把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个数,放到这堆账旁边。
两千三。
放上去,刚好压住。压完了,底下还露出一百来块。
她的钱够。刚好够,够到把这个月每一笔算好了去处的钱,全都挪过去,挪完了,账上又回到两位数。
戴尔在电话里被要的那一个月,付这两千三还有富余。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一点动静都没有,平得跟没人住一样。
艾达没往下算要不要挪。
另一个问题先冒了出来,插在所有的账前头,挡住了路。
瑞吉为什么不开口?
给我三秒。
瑞吉知道老板有钱。KVM屏幕上的账单一行一行往外跳,瑞吉天天夜里就坐在旁边看,看了一个多礼拜。
瑞吉也不怕开口。今天下午给戴尔打了电话,戴尔欠了三个月,回了三回排队,瑞吉还是打了,还说得出“我不要三个月的,你先给我一个月”。夜里又给物业打电话,一个陌生女人,瑞吉把自己的门牌号报出去,求人家再宽限两个礼拜,说对不住,说谢谢您,说晚安。
这两个人,一个明摆着不会给,一个明摆着做不了主。
瑞吉都开了口。
艾达就在这间屋里,离瑞吉两米,隔着一个摄像头。
三秒到了。
没有答案。
音箱没响,屏幕上也没出字,那一小截慢拉长了,拉成一大截,这颗一档的脑子停在原地,转不动了。一次只干得了一件事,那一件事就是这个问题,问题卡住了,艾达整个人跟着卡住了。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的声音一起沉下去,沉得很低。
过了一会儿,艾达才从卡住的地方挪出来。
从头再想一遍。
面子。瑞吉死要面子,这艾达知道。可在戴尔跟前连面子都不要了,在物业跟前也不要了,偏偏在老板这儿要。
怕老板不给。艾达跟戴尔、跟湾线、跟那些欠钱的客户算账,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,瑞吉就坐在旁边看着,该是谁的,从来没少过谁一分。
怕欠老板的。瑞吉欠物业的,欠信用卡的,在电话里一个一个认下来,一个都没躲,多欠一个,好像也算不上什么。
一条一条想过去,一条一条都对不上。
前世在实验室里,谁的代码哪一行要出错,艾达扫一眼就知道。这辈子醒过来,戴尔会签哪一页,影楼老板会在哪句话上松口,那些欠了一年钱的客户看见哪一种账单会乖乖付,她都算得出来,算得八九不离十。
头一回碰上一个人,把这个人摆在那儿,从头算到尾,算不出来。
行军床上的人翻了半个身,又翻回去,背还是冲着这边。
艾达把那个问题放下了,没算完,就那么放着。
工单还在进来。艾达一张一张接着清,清到后半夜,进来的越来越少,隔好一阵才响一下。
四点多,湾线那一格还剩不到两个钟头。
瑞吉睡沉了。呼噜声跟前一晚不一样,一下一下的,很轻,时不时断一截,断了又接上。一只手搭在床沿外头,底下就是那个写着“杂物”的箱子,衬衫的一个袖子从箱子口耷拉出来。
艾达把KVM屏幕上的工单窗口收了起来,把屏幕调亮了一格。
光标在空白的屏幕上跳了一会儿。
艾达打了一行字。
“早上九点之前,把你的租约放到摄像头前面来。”
打完,艾达没再动它。
值班室里只剩那一行字亮着,白的,照着行军床的一角。床上的人背对着它,睡得正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