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四十,瑞吉醒了。
先是翻过身来,眯着眼找手机,摸到了,看了一眼时间,又扔回枕头边上。然后瑞吉看见了KVM屏幕。
屏幕亮了一夜,那一行字还在上面,白的,一个字没少。
瑞吉盯着它看了很久,从行军床上坐起来,两只脚踩在地上,又看了一遍。
“该死。”
瑞吉站起来,差点被床脚那个“杂物”箱子绊了一下,一脚把它踢开,蹲到床底下,把“卧室”那一箱拖出来,撕开胶带,在格子床单底下翻。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袋口折了三折。
攥着那个文件袋,瑞吉走到墙角,把椅子拖过来,踩上去,抽出里面那一沓纸,啪的一声拍在摄像头跟前。
纸离镜头太近,一整块白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你偷听我打电话?”
那一沓纸在镜头前抖着。瑞吉的脸从纸边上露出半边,脑后那团卷发睡塌了半边,几绺棕毛支棱在耳朵上,眼睛底下是青的,睡了一夜,睡得比没睡还难看。
“昨天晚上,走廊里,你一直在听?我出去就是为了不让你听,我特意出去的,我把门都带上了。”
音箱里那一小截慢过去。
“门没关严。麦克风一直开着。”
“那你可以不听啊!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瑞吉张了张嘴,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,没找着出口。举着那一沓纸,站在椅子上,比摄像头还高出半个头,就那么僵着。
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瑞吉终于说,“这叫侵犯隐私。我昨天刚把手机的摄像头都贴上了,贴得好好的,结果呢?政府还没来,我老板先来了。”
“往后拿一点,拿远一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纸。太近了,我看不清。”
瑞吉瞪着摄像头,瞪了好几秒,胳膊往后撤了一尺。
第一页是租约,打印的,密密麻麻,底下有瑞吉的签名,签得歪歪扭扭,是四年前的日期。艾达让瑞吉一页一页翻,翻得慢一点,瑞吉嘴里嘟囔着翻,翻一页骂一句,骂的对象从老板换成物业,又换成戴尔,最后换成自己。
最后一张是那张红字的通知。
三十天,十月十七日。和走廊里漏进来的数对得上。
“把终止通知那一页翻过来。”
瑞吉愣了一下,把那张纸翻了个面。
背面印着几行小字,挤在最底下,字小得像是生怕有人看见。艾达从头读到尾,读到其中一句,停住了。
“付清欠款后,经出租方书面撤回方可失效。”
书面。
钱交了,通知不会自己失效。得有人签一张纸,写明撤回,这张通知才算作废。没有那张纸,钱照样收,人照样可以赶,赶的时候那张红字通知还是好好的,一天都没过期。
“物业的电话,拨过去。开免提。”
瑞吉从椅子上下来,手里还攥着那沓纸。
“你要干嘛?”
“问两句话。”
“你要跟她说话?”瑞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用那个声音?她一听就知道是个小姑娘,她会以为我找了个高中生来给我撑腰。”
“拨。”
瑞吉站在那儿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过了一会儿,坐下来,把手机拿出来,那两截胶带还贴在上面。拨了号,按了免提,把手机推到音箱旁边,自己往椅背上一靠,胳膊抱在胸口,一副等着看老板出洋相的样子。
响了四声,接了。还是昨晚那个女人的声音,隔着免提,比门缝里清楚多了,也冷多了。
“物业办公室,我是经理。”
“早上好,我这边是替莫罗小姐看文件的。”艾达说,“关于她那份终止通知,想问您几个问题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她律师那边的?”
艾达没接这一句。
“莫罗小姐欠两个月的房租,加滞纳金,一共两千三百,十六号之前付清,这些我们都清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经理说,“钱到账了,我们再谈。”
瑞吉在椅子上动了一下,想开口,艾达先说了。
“钱到了以后,谁签字撤回?”
“什么?”
“通知背面写着,付清欠款后,经出租方书面撤回方可失效。钱到了,这份撤回由谁签,哪天签,写不写在纸上?”
那头没声音了。
“要是只收了钱,没有撤回,”艾达说,“这份通知还在。下个月,你们还能不能拿同一张纸,再赶一次人?”
这回停得更久。听筒里有翻纸的声音,有人在那边小声说了句什么,经理捂着话筒回了一句,听不清。
瑞吉慢慢地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了。
“稍等。”经理说。
又过了一会儿,经理回来了,声音还是冷的,可是快了。
“这样吧,我先给莫罗小姐发一份书面的撤回确认。钱在十六号之前到账,确认就生效。这样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艾达说,“请发到莫罗小姐的邮箱,她现在念给您。”
瑞吉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,赶紧凑到手机跟前,把邮箱地址报了一遍,报错了一个字母,又报了一遍。
那头记下了,却没急着挂。
“冒昧问一句。”经理的声音低了半格,“您是哪家事务所的?听声音,您年纪不大。”
“替她看文件的。”
“行吧。”那头顿了顿,“您这位委托人,运气不错。”
电话挂了。
值班室里安静下来。瑞吉坐在那儿,看看手机,又看看音箱,最后抬头看摄像头。
“她改口了。”瑞吉说,“那个经理。我在那儿住了四年,四年,她跟我说话从来没超过三句,三句里有两句是你的支票又跳了。她刚才,改口了。她刚才还想打听你。”
艾达没接。
二十分钟以后,邮件来了。
瑞吉在值班室那台台式机上点开,把显示器往摄像头这边扳了扳,扳得太过,又扳回来一点。
邮件很短,抬头印着物业公司的名字,底下有那位经理的签名。中间有一句,是整封信里唯一有用的一句。
“如本公司于二〇一二年十月十六日前足额收到上述欠款,本公司撤回九月十七日所发终止通知,莫罗女士之租约继续有效。”
瑞吉把这封信从头读到尾,读了一遍,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读完,没出声,就坐在显示器前面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过了很久,瑞吉才把显示器扳回去。
艾达把那个户头的页面调出来。钱都在瑞吉名下这个户头里,要打过去,还得瑞吉自己在手机上点。
“两千三。”屏幕上跳出一行字,“现在转,今天就能到。”
瑞吉看了一眼屏幕,没动。
“不用。”
“十六号就在后天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瑞吉站起来,“我自己想办法。我还有辆车,能卖几个钱,我表哥那边也能借点,他车库里还压着两百瓶鱼油呢,那玩意儿总能卖出去一点。”
“车卖了,你拿什么上班。”
“坐公交。”
“夜班,公交停了。”
瑞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人在值班室中间站着,站在行军床和桌子中间那一小块空地上,那几个纸箱在脚边上,一个撕开了口子,露着格子床单。
站了很久。
艾达等着。
瑞吉把手插进那件褪了色的运动外套口袋里,又拿出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,又插回去。看着地板,看着那几个纸箱,就是不看摄像头。
“我不想你觉得我留下来,是冲着你的钱。”
说完了。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的,说完就闭上了嘴,还是没看摄像头。
过了一会儿,瑞吉又开了口,声音更低,低得像是说给那几个纸箱听的。
“哪天你肯露个面,我想站直了见你。不是这样。”
值班室里只剩下机房那头传过来的风扇声,四个风扇哼得平平的,跟平常哪一个夜里都一样。
艾达没有卡。
这一回,艾达的脑子好好的,一格都没停,能转的地方都在转。转得动,就是转不出一句话来。
艾达查了一遍自己手里有的东西。瑞吉欠物业多少,账上还剩多少,戴尔哪句话是在打哪个算盘,那位经理在哪一句上松了口,这些都在,都清清楚楚,一样一样摆着。
可瑞吉刚才那两句话,放在哪一样旁边都不合适。
艾达在屏幕上打了一个字,又删了。
光标在那儿跳着,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然后,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。
“不是给你的。是预支。”
瑞吉抬起头。
那行字底下,又一行一行地往外跳,跳得很快,快得像是早就写好了,就压在那儿等着。
“预支条”
“一、预支人瑞吉·莫罗,十月工资两千,原定月底发,现提前发。”
“二、另加三百。那个周六,东湾那家影楼,你在柜台前头站了二十分钟,老板从头看到脚,你一步没退,到嗓子眼的几句对不起全咽了回去。这是那二十分钟的钱。”
“三、以上合计两千三,今日到账。”
“四、十月底不再另发。”
“五、预支人签字。”
最底下空着一行,留着签名的地方。
瑞吉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,一直没吭声。
屏幕上又跳出一行。
“按期望值算,换一个夜班工要我从头教,你比较便宜。”
瑞吉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动起来,又动了一下。
“便宜。”瑞吉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管这个叫便宜。”
艾达没接。
瑞吉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条子,从第一条看到第五条,看到第二条的时候停了一下,停得比别的都久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瑞吉小声说,“你还掐了表?”
“掐了。”
瑞吉没再问,转过身,在值班室那台台式机上点了打印。那台带传真的老机器嘎吱嘎吱响了半天,吐出来一张纸,还是热的。笔筒里摸出一支圆珠笔,划了两下没出水,甩了甩,又划了两下,瑞吉才在最底下那一行签上名字。
这回签得不歪。
瑞吉把纸举到摄像头跟前,举得远远的,离镜头正好一尺。
“行了吧?”
“行了。”
纸放下,压在键盘底下,瑞吉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户头。两千三百块,从户头里转到自己的卡上,点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停一下,看一眼。最后一步,拇指在确认那个键上悬了一会儿,才按下去。
绿勾跳出来。
瑞吉盯着那个绿勾看了一阵,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回椅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好像憋了好几天,这会儿才吐干净。
然后扭过头,往机房那扇门看过去,隔着玻璃,看着那一排机柜,听了一会儿。
“风扇转慢了。”
说完,瑞吉就把头转回来了,没再往那边看,拿起桌上那个漏底的纸杯,发现里头是空的,又放下了。
艾达没说什么。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确实慢下来了,慢得很匀,一点一点往下落,落到艾达自己都没留意的地方。
下午两点,瑞吉开始搬箱子。
“杂物”那一箱最先走,里头塞着那件带领子的衬衫,袖子还耷拉在外面,瑞吉一边往外抱一边往里塞,塞不进去,索性把衬衫抽出来搭在肩膀上。
“我跟你说,我那个邻居,楼下那个,养了一只鹦鹉。”瑞吉抱着箱子往外走,声音从走廊里一路飘回来,“那只鹦鹉只会说一句话,‘付房租’。我不骗你,就这一句。我怀疑是物业训的,专门放在那儿吓唬人的。”
人回来了,拍拍手,蹲下去拖“卧室”那一箱。
“这一箱里有我的球衣。一件正经的,签过名的,签名是假的,我知道是假的,二十块买的,可我还是舍不得扔。你懂吗?你肯定不懂。你们那边的人都穿西装。”
瑞吉抱着箱子又出去了。走廊里传来楼梯间那扇铁门撞墙的声音,砰的一声,又一声。
再回来的时候,瑞吉满头是汗,额前的碎卷毛全粘在脑门上,站在行军床跟前喘了一会儿,把枕头拿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,想了想,又放回去了。
“枕头留这儿。”瑞吉说,“夜里还得值班。这回是真值班,不是守夜。守夜是守夜,值班是值班。”
床底下只剩最后一箱了。
“厨房”那两个字还朝着外面,一笔一画的,写得很大。瑞吉把它拖出来,电饭锅早就收回去了,箱子抱起来,掂了掂,拿膝盖顶着箱底,侧着身子往门口挪,跟那天晚上抱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,方向反了。
走到门口,瑞吉停住了,回过头来,下巴搁在箱子沿上,看着墙角的摄像头。
“说真的,你是不是那种”
换了个姿势,箱子往上颠了颠。
“住在游艇上、闲得没事干、拿人当宠物养的海外富婆?”
瑞吉自己先把那画面想下去了,眼睛往天花板上飘。
“甲板上一躺,墨镜,大草帽,手边一杯插小伞的饮料,脚边趴着一条比我还贵的狗。”瑞吉咂了咂嘴,“要真是那样,那只宠物的位置还空不空?我会叼拖鞋。”
KVM屏幕上跳出一行。
“……”
过了一会儿,又跳出一行。
“我不住游艇。”
瑞吉看着那行字,看了两秒,咧开嘴笑了,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“你没说不是富婆。”瑞吉说,“我记下了。”
本博士前世穿了十几年格子衫,蹲了十几年实验室,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惦记成躺甲板的富婆,还有人排队要当狗。
KVM屏幕上那行“我不住游艇”底下,光标闪了一下又一下,第二行迟迟没跟出来。
瑞吉缩了缩脖子,抱着箱子往门外退。
“行,我闭嘴,你装没看见也行。我走,我这就走。”
瑞吉抱着“厨房”出了门,门没带上,还是留着那一道指头宽的缝。脚步声顺着走廊走远,下了楼梯,楼梯间的铁门又撞了一下墙。
过了几分钟,楼下停车场里,一辆旧轿车打了两回火,第三回才打着,突突地响了一阵,开走了。
值班室空了一半。
行军床底下空了,那只垃圾桶从墙根露了出来,歪在那儿。桌角还压着那张签了字的预支条,一只空纸杯立在旁边,杯底漏出来的一圈咖啡渍已经干了。枕头在行军床上,中间还有瑞吉那天晚上拿拳头捶出来的那个坑。
艾达把那个户头的页面又调出来看了一眼。
一百出头。
两千四百块摆了一个多礼拜,每一块都算好了去处,现在一块一块全挪走了,挪得干干净净。明天早上六点,快单网那一格照样开张,一单三五十块,从一百出头开始,再爬一遍。
艾达把页面关了。
屏幕角落里,艾达自己那个邮箱的窗口亮了一下。
是一封新邮件,从一个学术邮件列表里发过来的。那个列表她订了有一阵了,平时一个礼拜也就三四封,都是些会议通知、论文征集,她一般扫一眼标题就删。
这一封的标题太长,窗口太窄,只露出后半截。
“挑战赛结果”
艾达看着那半截标题,没点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