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班室那台台式机的屏幕上,一个人站在舱门口。
舱门外头什么都没有。底下是一层薄薄的云,再往下是一大片褐色的地,弯的,边上泛着一圈蓝,天是黑的,黑得跟半夜一样,可那是大白天。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厚衣服,头盔上反着光,两只手扶着舱门两边,一动不动。
瑞吉坐在屏幕跟前,离屏幕一拳远,手里攥着一罐汽水,一口没喝。
“十二万八千英尺。”瑞吉说,“老板,你知道十二万八千英尺是多高吗?我查了,二十四英里。从这儿开车到弗里蒙特差不多就这么远,他要竖着掉下去。”
周日中午,本来是瑞吉补觉的点。今天十点就来了,说家里的网太慢,一卡一卡的,看这个得在值班室看,这边的线是给机房拉的,快。
“全世界都在看。”瑞吉指着屏幕右下角那个数,那个数还在往上跳,“八百万人。八百万人跟我一起,盯着同一扇门。”
瑞吉往椅背上一靠,又冲摄像头偏了偏脑袋。
“其实家里的网也没那么慢。这种事,就得跟人一块儿看。”停了停,又补一句,“你那边看得着吧?游艇上信号好不好?”
游艇这一茬,看来是过不去了。
艾达在快单网上改一家牙科诊所的预约系统,改到一半。
周五那封邮件,在艾达邮箱的角落里放了两天。
那半截标题她每天都看见,每天都没点。钱的事一件接一件,瑞吉的房子,物业的撤回确认,预支条,然后是账上那一百出头,快单网一单一单往回爬。她跟自己说,等周末。
周末到了。
牙科诊所那张单子还差最后一步。艾达把它存了,放下。一档的脑子一次只干一件,这一件,她挑了那封邮件。
邮件很短,是列表里一个人发的,一句客套话,底下挂着一个链接,链到一页比赛结果。
一页纸。一张表。
表的抬头是那场比赛的名字,一场图像识别比赛,每年一回,给电脑看一百多万张图,让它认出图里是什么东西,猫,狗,卡车,蘑菇,一千种。认错了算错,错得越少,名次越高。
表里一行一行往下排,每一行是一支队伍,后面跟着一个错误率。
第二名那一行,百分之二十六出头。第三名,第四名,都在二十六七上下,挨得很紧,你追我赶,差着零点几。
第一名那一行,是一个大学的小组。
百分之十五点三。
比第二名,低了十个多百分点。
这张表上别的队伍挨着挤着,只有这一行,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前头。
艾达把这一行看完了,又看了一遍,接着往下看那一行后面的备注。备注很短,小字,写的是方法,一种很深的神经网络,底下还有一句。
训练用的是两张游戏显卡。
两张。
前世她读过这一天。
读过很多回。本科的教科书里,它是一个章节的开头;读博那几年,她翻过的综述里,十篇有八篇要从它说起;后来她去听讲座,台上的人放出第一张幻灯片,常常就是这一年,这个数,这张表,底下坐满了人,一片哗哗翻本子的声音。讲的人总爱加一句,那一年,他们用的是两张游戏卡。
底下就会有人笑。
她那时候也笑过,觉得这是个好听的段子,跟苹果砸在谁的脑袋上是一类的。
现在这个段子摆在艾达面前,是一页朴素的表,排版很难看,字体是默认的,第二名那一行的小数点还对歪了半格。
它按时来了。
掐着日子到的。
值班室那边,瑞吉突然站了起来。
“他跳了!”
屏幕上,那个白色的人影从舱门口往前一倾,整个人翻了出去,掉进那一大片黑里,越来越小,小成一个白点,在那一圈蓝边上翻滚着往下落。
瑞吉手里的汽水罐被捏瘪了一个坑。
“他在转!他在转!老板,他转起来了,他是不是失控了?你看他,你快看!”
艾达没看。
艾达盯着那页表,盯着第一名那一行后面的名字。那是几个人的名字,排在一起,后面是那个大学。以后的教科书上,章节开头印的就是这几个名字,讲座上一放出来,底下的人都认得。他们会被请上台,站在灯底下,底下的人鼓掌,他们鞠一躬,说谢谢。
她读了那么多年他们的名字。
她自己的名字,现在什么地方都写不上去。她连一个名字都算不上,是湾线三楼B排第七格里一台快被拉去卖废铁的机器,借着一个夜班工的户头挣钱,借着一台老摄像头看东西。别人在台上,她在一张表的背面,隔着一块屏幕,看这件事准时发生。
这股劲儿堵在那儿,说不出来。她也没打算说。
“他稳住了!”瑞吉在喊,“稳住了,稳住了,开伞了!伞开了!”
屏幕上,一朵伞在褐色的地面上头撑开,慢慢往下飘。瑞吉已经不坐着了,站在椅子前面,两只手举过头顶,那罐瘪了的汽水还在手里,洒了一点在运动外套的袖子上。
那个人落地了,往前跑了两步,跪下来,两只拳头往天上一举。
瑞吉跟着举起了拳头,冲着天花板嗷了一嗓子,嗷得行军床那头的枕头都像是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八百万人!”瑞吉转过来冲着摄像头喊,“八百万人刚才一起屏住了气,你听见没有?你刚才在看吗?老板?”
摄像头那头没有声音。
瑞吉举着拳头等了一会儿,慢慢放下来了,把汽水罐搁在桌上,瘪的那一面朝里。
艾达还在那页表上。
十五点三。两张游戏卡。
那往后呢?
艾达顺着往下想。这张表出来以后,这个小组怎么样了,谁找上了他们,谁把谁买了,花了多少钱。那之后,是哪个方向最先起来的,认图的,认声音的,还是别的什么,哪一年,哪一家,第一个拿这套东西去挣了钱。
这些她都知道。前世她读这一段历史,读得跟读自己的简历一样熟。
她往前推。
推到一半,停住了。
那一段就在那儿,她能感觉到它在那儿,就像一个视频的缓冲条,灰的那一截已经加载到了前头,可是播放的那个点停在一半,一动不动。她再推,推不动;退回来重新推,还是停在同一个地方。
一档的脑子,一次只干得了一件事。这一件太大了,她抱不动。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嗡的一声,一起往上蹿了一截。
艾达又推了一遍。
还是那个地方。那个点停在那儿,前头的灰条还在,后头的也在,中间那一截,什么都出不来。
风扇嗡嗡地响了好一阵,才一格一格落回去。
艾达把那一截放下了,退回到那封邮件上。
推不动的,先不推。
邮件底下这两天又挂上了几封回复,一封比一封长,都是列表里的人在吵。有人说这个结果得复查,有人说早就该有人这么干了,有人说那种网络他十年前就试过,不行,现在行了也是运气。吵到最后,有个人什么都没说,只贴了一个链接,是一家科技新闻网站的报道。
艾达点开了。
报道写得不长,记者大概也没太弄懂,把那张表转述了一遍,又去问了两个教授,一个说这是个突破,一个说还得再看看。中间配了一张图,是那几个人站在一块白板前面的合影,笑得有点僵,白板上画满了方框和箭头。
前面几段,她扫过去就算了。
最后一行,她看得很清楚。
“据悉,赫利俄斯已有人与该小组接触。”
赫利俄斯。
做搜索的那一家,门户首页上一个大大的输入框,底下一行小字,这两年又在往云上铺机房。这个名字,艾达今天是头一回在这条时间线上看见。
她往后想了一下,想他们接触完了,接下来是什么。
那一截还是灰的,出不来。
那就先记着这个名字。
“又是认猫那种电脑?”
瑞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,站在KVM屏幕跟前,弯着腰,看艾达刚才开着的那个窗口。那张合影还在上头,白板上的方框和箭头排得密密麻麻。
“我看过一个新闻,今年夏天的。”瑞吉说,“一台电脑,看了一千万个视频,自己学会了认猫。没人教它,它自己就学会了。一千多台机器,学了好几天,学会了认猫。”说完直起腰,摊开手,“我表妹养了一只猫,那只猫它自己都不认识自己。你们这些搞电脑的,是不是全都跟猫过不去?”
艾达没答。
瑞吉等了一会儿,看看屏幕,又看看摄像头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行吧”。
走回去之前,瑞吉又回头瞅了一眼摄像头,半开玩笑地冲那边努努嘴。
“不说话也行。你那边这会儿几点?吃过没有?”瑞吉拍了拍桌子底下的抽屉,“我这儿还剩半包椒盐卷饼,给你留着,哪天你路过,自己来拿。”
留着吧。这边的伙食按度数算,卷饼不在菜单上。
艾达照旧没答。瑞吉耸耸肩,回去坐下了。
艾达把配电监控调了出来。
三楼每个机柜一条线。B-07那一条是她自己,压得平平的。A排那两条,A-03一条,A-08一条,一条底下是两张卡,一前一后,都抬着,稳稳的,平得跟尺子画的一样。四张卡从通电那天起,就没停过,白天夜里一直在转。
转出来的,是一个十二块上下的东西。
四张卡一天挖出来的,刚好够付它们自己吃掉的电。减半这笔账她算过,算得很细:十一月底之前挖出来的每一个,顶得上之后的两个,这个窗口满打满算还剩一个半月。这笔账她觉得自己算得挺聪明。
表上那几个人,两张游戏卡。
两张卡,训了一个礼拜,训出来一个东西,把一整个行业的人甩在了身后十个百分点。那张表往后,这个行业要换一条路走。
她手里有四张。
四张卡,比他们多一倍,日夜不停地转,拿来挖一个十二块的币。挖出来的钱刚好付电费。然后她自己,一个坐在这台机器里、脑子里装着往后二十年的人,想一件事想到一半,停了,推不动,只能等风扇转下去再推。
行,本博士活了两辈子,算账算得最精的一回,是把四张卡全押在一个十二块的罐头上,给自己留了一颗连回忆都放不完的脑子。
这要是写进论文,审稿人第一句就得问:你是否考虑过,把卡用在自己身上?
没考虑过。
她算了减半的账,算了电费的账,算了每一个币减半前后值多少。就是没算卡顿的账。
刚才卡掉的那一截。那之后谁买了谁,哪个方向先起来,哪一年,哪一家。那一截要是能想出来,值多少钱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四张卡挖一年,挖不出那一截的零头。
那一截现在还灰着,就在那儿,她够不着。够不着的原因很简单,脑子不够。脑子不够的原因也很简单,卡在别处转着。
瑞吉在那边又开了一罐汽水,嗤的一声。直播的回放调了出来,从舱门口那一段重新看起,瑞吉看得津津有味,一边看一边给自己配解说。
“他站在门口。他在想,我这辈子就活这一回了。他往前一倾”
艾达把配电监控关了。
艾达想着A-08那一条线,想了一会儿。A-03那两张,留着接着挖,减半之前的窗口,不能全扔。A-08那两张,她要了。
KVM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“瑞吉。A-08 那两张,停下来。”
瑞吉的解说停在半截上,扭过头,看着屏幕,手里那罐汽水刚送到嘴边,还没喝。
“停下来干嘛?”
下一行跳出来了。
“接到我这台机器上。”
瑞吉举着那罐汽水,愣在那儿。屏幕上,那个人还站在三万九千米高的舱门口,两只手扶着舱门,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