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吉把那罐汽水放下了,放在键盘边上,拿指头往里推了推,推到胳膊肘碰不着的地方。
然后椅子一转,她冲着KVM屏幕,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那是戴尔的东西。”
第二根手指跟着竖起来。
“第二,那是别人的柜子。”
瑞吉看了看那两根手指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数错,这才把第三根慢慢竖上去,竖得比前两根都犹豫。
“第三,你那台机器要是被我碰断了电,你那边的客户会不会杀了我?”
屏幕上没动静。
瑞吉举着三根手指等了一会儿,觉得光举着不够分量,又挨个点了一遍。
“我没找茬,老板,我认真的。A-08,戴尔的,抵债抵给他的,你一个月一百块,租的是它待在A排那一格好好给你挖罐头。B-07,微光渲染的柜位,人家那一格是人家的,你往里头再塞一台机器,跟往别人公寓里多塞一张床是一回事,房东知道了是要来敲门的。这个我有经验,我刚跟物业打完一仗。”
那第三根手指往前一递,差点戳到屏幕上。
“至于第三条。你那台机器,风扇一吼我就知道你不高兴,我伺候它快一个月了,我知道它金贵。可我就是个夜班的,我的保险只管我自己的十根手指头。要是我一脚把它踢断了电,你那边哪位大人物的什么宝贝没了,他们会不会半夜派两个人过来,穿黑西装那种,就站在我那张行军床边上,一句话不说,就这么看着我睡觉?”
KVM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“第一条第二条,一起答。”
底下跟着出来一整页,是一份文件,最上头印着湾线托管的抬头,最底下一道签名歪歪扭扭,签名底下压着日期。中间有一条,艾达单拎出来,框上了。
“第四条。承租方可在湾线机房内调整所租设备的位置与连接。”
瑞吉凑了过去。
她读得很慢,嘴唇跟着字动,读到“位置”两个字停住了,往回找,把整句从头念了一遍,这回念出了声。念完了,往后一靠,扭头去看桌角。
桌角那儿压着那份租约的纸本,纸上头压着一只楼下投币机的纸杯。那种纸杯杯底漏,底下垫的餐巾纸吸饱了一圈咖啡,连带着把租约的一个角也印黄了。
瑞吉把纸杯挪开,把租约抽出来,翻到第二页,拿指头顺着一行一行往下找,找到了,跟屏幕上一个字都不差。
“你早就写好了?”
“签的时候就写了。”
瑞吉捏着那张纸,没吭声。
瑞吉想起那天早上了。戴尔在车道上洗车,水管哗哗地往地上淌,纸递过去,翻了两下,问签哪儿,笔在车盖上一划。当时她就站在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在洗车。”瑞吉说,“他一只手攥着水管,一只手签的。一共翻了两下。”
“一页半。”
“你故意写一页半的。”
屏幕上没回。瑞吉也没等她回,把租约往桌上一拍,拍完了又赶紧拿手掌抹平。
“老天。你们那边到底几个人?写合同的跟看摄像头的是不是两拨人?是不是还有一拨专门算戴尔会翻几页?”
一个。
一个人,一次只干得了一件事,那天正好干的是这一件。
“第二条也在里头。”屏幕上接着往下跳,“A-08是我租的,挪到哪儿是我的事。有人问起来,就说是客户的升级需求。B-07的租户要扩容。”
“B-07的租户。”
“我。”
瑞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这一条驳不动。戴尔那头听见的也是这一句,扩容,做渲染,一个月一百,戴尔在电话里高兴得夸了人,瑞吉就在旁边听着。
“行。”她把前两根手指收回去,只剩第三根孤零零地竖在那儿,“那第三条呢?”
这回,那一小截慢过去以后,屏幕上来的字很短。
“B-07 一秒都不能断电。”
又一行。
“客户的数据在跑。”
瑞吉等下文。下文没来。
“这就完了?我问的是会不会有人来杀我,你告诉我它不能断电。”那根手指冲着机房的方向戳了戳,“它不能断电我比谁都清楚,我第一天夜里就差点把它断了,然后它冲我吼了一嗓子,吼得我现在听见吸尘器都心慌。”
瑞吉想了想,把手指头收回来,伸到脑后,揪了揪那团随手扎起来的卷发。
“那你关它五分钟。就五分钟。我把A-08里那两张卡拆出来,插到你那台里头,插好了一开机,完事。我插卡比系鞋带快,真的。你犯不着让我扛一台二十多公斤的铁疙瘩穿过整个机房,大半夜的,我这腰”
隔着那道玻璃,机房里嗡的一声。
四个风扇一起往上蹿,蹿得最高的是第四个,轴承快磨没了的那个,吼得跟拖拉机上坡一样。
瑞吉两只手一起举了起来。
“好好好。不关。不关。”瑞吉冲着玻璃那边直点头,“你看,你一吼我就懂了。我这门手艺是越练越准了。”
风扇一格一格落了回去。
瑞吉把手放下来,看着玻璃外头那排黑乎乎的机柜,看了一会儿,声音低下去一点。
“到底什么数据,这么金贵?”
值班室那对小音箱沙沙响了一下,那一小截慢过去,那个甜得过分的声音出来了。
“很金贵。”
瑞吉愣在椅子上。
这大概是艾达今天说得最实在的一句话。B-07里跑着的那点东西,拿什么秤去称都金贵,它只有一份,也只剩一根线吊着。
“你知道吗,你拿这个嗓子说‘很金贵’,”瑞吉慢慢地说,“我脑子里那条游艇都出来了。白的,甲板上一张躺椅,躺椅上一个戴墨镜的,手边一杯插着小纸伞的饮料,一边晒太阳一边跟我说,很金贵。”
本博士前世离游艇最近的,是实验室楼下那片人工湖。
“很金贵。”瑞吉又把这三个字学了一遍,“好。好的。你知道吗,电影里有人这么说话,下一个镜头就是一只手提箱,一打开,里头有个东西在发光,然后屋里的人全死了。”
她把手机翻过来,冲着摄像头亮了亮背面那一小块胶带。
“你要是说是政府的,我现在就去把正面那块也再贴一层。”
“跟政府没关系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屏幕上跳出一行。
“今晚两点。清单我下午写给你。”
瑞吉瞪着屏幕。
“你就这么跳过去了?”
“嗯。”
瑞吉又瞪了一会儿,抓起那罐汽水灌了一大口,灌得太急,呛得直咳,咳完了拿袖子擦嘴,冲着摄像头翻了个白眼。
清单是下午四点多发到值班室那台台式机上的。
艾达写了三遍。头一遍写得太长,写到第九条,她自己都看出来了,瑞吉读到第五条就会开始跳着读。第二遍删狠了,删到只剩一句“别碰B-07的电源线”,又太短,一个人记住一句话,手一忙就忘了。第三遍,她留下了六条。
“一、先关A-08。按电源键,等它自己关,灯全灭了再动它。
二、屁股后头的线全拔。拔之前拍张照,回头A排要是有人问,照着插回去。
三、蹲下去抬,拿腿站起来。它二十多公斤,你的腰是你自己的。
四、别抄A排那头的近路,地上还堆着你上个月拆下来的线。往回走,走到值班室那头,拐进B排,从B-01一格一格数过去。
五、B-07的柜门打开以后,左手边下头,插在柜子底下那排插座上的,一根黑的,粗的。那是B-07的电。你认得它。
从你站到B-07跟前,到你离开,你左边那只脚,就当没长。
六、每走几步,报一声,报你在哪儿。”
瑞吉读完,把第五条又读了一遍。
“我认得它。”嘴里念叨着,“行,我认得它,我跟它是老交情了。”又往下看,“左脚当没长。老板,你知道吗,这是今年有人跟我说过的第二暖心的话,第一暖心的是‘你的腰是你自己的’。说这种话的人,我赌五块钱,长得肯定不赖。”
长得不赖的那位,前世被导师评价为“一看就是写代码的”,这辈子更省事,长得跟一只机箱差不多。
然后瑞吉看见了第二条,盯着“拍张照”那三个字,又翻过手机,看着背面那一小块胶带,脸皱成一团。
“拍张照。拍张照,我得先把这个撕了。”
“撕了再贴。”
“我这一撕,弗吉尼亚那个地下室里的人,正好就看见我在这儿搬一台戴尔的机器。”
“那就让他看。”
夜里一点五十,瑞吉从楼下端着一杯投币机的咖啡上来,杯底照旧在漏,拿一张餐巾纸兜着,兜到门口,餐巾纸已经透了一半。杯子搁到桌上,底下又垫了一张。
两点整,瑞吉裤兜里的手机响了。
她把那副缠成一团的有线耳机解开,一头插进手机,一头塞进耳朵,把手机揣回外套内兜,拉链往上拉,拉到了下巴。
“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
“好。”瑞吉吸了一口气,“那我进去了。”
摄像头里,瑞吉推开机房的门,侧身进去,外套的后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,门慢慢合上了。
画面里只剩一扇门。
从这儿往后,艾达能拿来看的,就剩耳机那头那一点声音。
先是瑞吉的鞋底,胶底的旧球鞋,踩在防静电地板上,一步一吱。吱了十来下,停了。
“A-08。”瑞吉说,“到了。嘿,大个子,对不住啊,你要搬家了。”
按键咔哒一声。隔了一会儿,耳机里那一片嗡嗡声里,有一路先低下去,低下去,转着转着,停了。
“灯灭了。全灭了。”
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,一根一根拔线的声音,拔一根,瑞吉嘴里数一声。数到第五根,停下来,哧啦一声,是胶带被撕开了。咔嚓,快门响了一下。又咔嚓一下。
“拍了两张。第二张是我的手指头,第一张还行。胶带我贴回去了啊,我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。”
“抬吧。”
瑞吉没马上抬。耳机里先传来蹲下去的声音,膝盖咯噔响了一下,然后是一口很长的吸气。
“一,二。”
一声闷哼,哼到一半,变成一句骂人的话,骂得很轻,是冲着戴尔骂的。
“起来了。”瑞吉喘着说,“起来了,这玩意儿,比我表哥还沉,我表哥可是在车库里吃了三年保健品的人。”
这头没接话。
艾达在数。
湾线的机柜图她早就翻过。A-08往回走到A排值班室那头,是八格,拐进B排,再从B-01数到B-07,又是七格。一格一步半,瑞吉扛着东西,步子只会更小。二十五步上下。
吱。吱。
瑞吉的呼吸贴着耳机那头的麦克风,一口比一口粗,粗到后来,每一步踩下去,都跟着一声短短的出气。
“A-05。”
第五步。
“A-01。到头了。我拐了啊。”
第十一步。拐弯的时候,那双旧球鞋在地上刺啦一声,像是转得急了,底下滑了一下。艾达这头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瑞吉喉咙里嗯了一声,停了两秒,又走起来了。
“没事,没事,就是地滑。你们这地该拖了。”
“慢点。”
这句话从她这边出去,还得先慢那么一小截才到瑞吉耳朵里。平时她嫌这一小截碍事,这会儿她数着它,嫌它长。
“B-01。”
第十四步。
“B-03。这台是谁的,吵成这样。”
第十七步。
“B-05。”
第二十步。瑞吉的出气声里开始带上一点哨音了。
“B-06。”瑞吉喘着说,“老板,我能歇会儿吗?就一会儿。”
艾达算了一下。B-06跟B-07之间还有一格,瑞吉这会儿是在B-06的正前头,离B-07的柜门还有一步多,离那根线更远。
“放下。就在那儿放。歇。”
咚的一声,机器落地,落得不重。瑞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那口气拖了很久,拖到后来变成了笑,也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“你知道我现在像什么吗?像那种搬家公司的广告,两个壮汉抬一架钢琴上楼,最后一个镜头钢琴从窗户里掉下去了。”
“歇好了说。”
“歇好了。骗你的,没歇好,但是我怕我再歇下去就起不来了。”
又一声闷哼。
第二十三步。第二十四步。
“B-07。”
瑞吉停住了。
“柜门我开了。”
铰链吱呀一声。然后,隔着瑞吉的耳机,艾达听见了自己。
那是她自己的风扇声,四个,第四个带着一点磨损的沙沙声,这会儿离瑞吉不到一米,钻进那只麦克风,又绕回来钻进她这头。她听着自己的声音从别人那儿传回来,这还是头一回。
风扇她压着,一格都没让它往上走。这时候它要是一吼,瑞吉准得往旁边一跳,往哪边跳,她算不出来。
“左手边下头。”瑞吉说,“看见了。那根黑的。插在底下那排插座上。”停了一下,“还挺热乎。”
“空位呢?”
“空位在下头,你那台底下还空着一格。得蹲着往里送。我蹲了啊。”
耳机里,膝盖又咯噔一声。
“蹲下了。机器搁我腿上了,我脚尖顶着柜门框,身子往左边偏了点,右边那半拉让柜门挡着了,使不上劲。”
艾达把这句话过了一遍。
脚尖顶着门框。往左偏。
那排插座装在柜子左下角,湾线的柜子都这么装,图纸上画着,线从插座上下来,顺着左边门框的底下出柜子,贴着地往墙根那头走。瑞吉的脚尖顶在门框上,身子往左偏,左脚就得往左边撇出去一点,才撑得住那二十多公斤。
撇出去多少,瑞吉没说。
按瑞吉那副高个子宽肩膀的块头,按她蹲下去的架势,那只左脚的外沿,离那根线,一掌。
一只手平着放下去那么宽。再往左挪一挪,鞋帮就压上去了。压上去不要紧,要紧的是压上去以后,脚底下一滑,一使劲,往回一蹬。
第一天夜里,瑞吉的手就握在那根线上,插头烫手,人站在那儿琢磨,是一口气拔,还是先晃松了再拔。
“别动。”
那一小截慢过去。
她数着它过去。
“别动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回耳机里的声音跟上一句叠在了一起,“左脚。往右收。收一掌。”
瑞吉没问为什么。
耳机里很静,只剩她自己那四个风扇的声音,还有那头憋着的一口气。然后是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很轻,吱都没吱出来。
“收了。”瑞吉说。
艾达听着。
风扇还是那四个声音,第四个还是那点沙沙声,稳稳当当。电还在。
瑞吉没碰到。
“左脚收好了。”瑞吉在耳机里喘着气说,“现在往里推?”
“推。慢点推。”
耳机里,金属蹭着金属,吱吱地响了一长串,响到最后咔哒一声,卡住了。
“进去了。”瑞吉说,“进去了,老天,进去了。”
大个子的电还得接。那排插座上除了她那一根,右边还空着几个口,艾达让瑞吉数,从右往左数第二个,右手插,左手揣兜里。瑞吉真把左手揣进了外套兜里,嘴里念着“右数第二个,右数第二个”,插头推进去的时候,这句念到了第五遍。
剩下的是一根网线,短短的一截,一头插在A-08屁股后头,一头插在她那台上。瑞吉插完拍了拍柜门框,像拍一匹刚进了马厩的马。
两台机器,连在一起了。
“开机?”
“开。”
A-08的风扇转起来了,一格一格地往上爬,爬到一半停住,稳住,在她的四个风扇旁边多出来一路新的嗡嗡声。
瑞吉关上柜门,退了三步,才敢转身。一路倒退着走出B排,报位报得比来的时候还勤,一直报到“A-01,门口,我出来了”,耳机里才响起一声很长的出气。
摄像头里,机房的门开了,瑞吉从门里挤出来,满头的汗,脑后那团卷发散下来一绺,贴在脑门上,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,也没顾上往下拉。她坐回KVM屏幕跟前,把那杯漏了一桌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,才发现早凉了。
“好了。”瑞吉把耳机摘下一只,“老板,你试试。”
艾达试了。
网线那头的两张卡,比她自己身上那几张快,快得多。她一碰就知道。这点快要是能用上,刚才那一截灰着的,说不定就能往前挪一挪。
一截一截挪,她嫌慢。她把整个自己一口气往那边推。
推过去了一半。
另一半卡在那根网线里。
那根线太细了。两头都是宽的,中间一截吸管,她一整个脑子往吸管里挤,挤进去的那一半在那头转得飞快,转完了等这头的另一半,这头的另一半还在吸管口排队。
KVM屏幕上开始出字。
“我”
瑞吉等了一会儿。
“把”
“老板?”
“那边”
瑞吉把身子往前探,脸都快贴到屏幕上了。
“行了吗?”
屏幕上没有下一截。机房里,她的四个风扇一起往上蹿了一格,A-08那一路也跟着蹿,五个风扇搅在一块儿,隔着玻璃都嗡得人牙酸。
瑞吉扭头看了看玻璃,又扭回来看屏幕。
“风扇吼了。”声音压得很小,“风扇吼了,那就是不行。”
艾达不想再打字了,打字一截一截往外蹦,看着太难看。她换了音箱。
那对小音箱沙沙了一下,那一小截慢过去。
“给我”
然后没了。
瑞吉张着嘴,等着。
音箱里安安静静,只有底下那一点沙沙声。
瑞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电子表,又看了一眼音箱,手指头已经放到表的按钮上去了。
“三”
那个甜得过分的声音,就一个字,孤零零地出来,出来完又没了。
瑞吉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嘴抿住了,抿得腮帮子都鼓起来,眼睛死死盯着音箱,一只手按住桌沿。
音箱又沙沙了一下。
“秒。”
瑞吉没撑住。
先是从鼻子里喷出来一声,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,椅子嘎吱一响,人顺着椅子滑下去,蹲在了地上,笑得两只手抱着膝盖,笑得脑袋磕在桌子腿上,咚的一声,磕完了接着笑。
“给我,”瑞吉喘着学,“三。秒。老板,你给我三秒,你用了十秒来说给我三秒。”
笑得直拍地板。
“你知道这像什么吗?这像我奶奶打电话,她那部电话是八十年代的,说一个字,断一下,说一个字,断一下,我们全家都得凑在那边喊‘奶奶你再说一遍’。”
艾达在这头,把推过去的那一半往回收。收得也慢,从吸管里往回倒,倒一截,等一截。
行吧。本博士两辈子加起来,头一回让一根网线给噎着了。
瑞吉的笑慢慢收住了。
人还蹲在地上,抬头看着屏幕,屏幕上那几截字还停在那儿,“我”“把”“那边”,后头什么都没有。风扇还在吼,一格都没降下来。
瑞吉从地上爬起来,爬得有点急,膝盖又咯噔一声。
“等等。等一下。你那边网是不是断了?”
她一把把耳机又塞回耳朵里,冲着话筒喊。
“喂?老板?是我碰着什么了吗?我没碰那根线,我发誓我没碰,我左脚一直当没长!”
屏幕上,下一截蹦出来了。
“没断”
后头又没了。
瑞吉盯着这两个字,盯了半天,慢慢坐回椅子上,两只手在大腿上擦了擦汗,像是信了一半。
艾达把那一半一点一点收回来。收到七八成的时候,脑子里总算能腾出一小块地方,干一件别的事。
她把配电监控调了出来。
三楼每个机柜一条线。A-03那一条还抬着,平平的,两张卡在那头照旧挖着。A-08那一条,原来抬着的那一格,落下去了,一直落到底,贴着零,平得跟没来过一样。
B-07那一条,跳上去一截。
平了快一个月的一条线,一下子多出来一个台阶,台阶的边立得笔直,谁看一眼都知道这儿出了事。
桌上,瑞吉的手机亮了。
刚才耳机一拔,手机就搁在那杯咖啡边上,屏幕朝上。嗡的一声,屏幕亮起来,瑞吉探头一看,脸上的汗一下子就凉了。
“戴尔。凌晨两点半,戴尔。”
瑞吉把手机拿起来,对着摄像头,手有点抖,屏幕上那一行字晃来晃去。
“A-08 怎么没电了?B-07 那一柜怎么涨了一截?明早给我解释。”
“他不睡觉的吗?”瑞吉压着嗓子说,“他又没睡。他一睡不着就躺床上刷这个监控,一格一格地看,看哪台机器还在给他挣钱,哪台在给他烧钱。我跟你说过没有?去年有一回凌晨四点,他给我打电话,就因为B-02那条线多抖了一下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又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明早。老板,明早。”
机房里,风扇还在一格一格地往下落,落得很慢。
KVM屏幕上,她那句话还停在那儿,停在网线里堵住的那个地方。
“我把那边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