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三秒就是三秒

作者:sun恒星 更新时间:2026/10/13 0:49:53 字数:4483

那两张卡,一整夜都在转,转的是空转。

A-08塞在B-07的柜子里,挨着她,中间就隔一根短网线。它的风扇在柜子里嗡嗡地响,响得很匀,跟一个坐在隔壁的人似的,等着她过去说话。

艾达一格都没往那边挪。

刚拿到手的东西,就在手边,她不敢碰。

昨晚那一推,推过去的一半在那头转得飞快,剩下一半在网线口上排队。那会儿她整个人是劈开的,一半在这头,一半在那头,中间就吊着一根比筷子长不了多少的线。瑞吉扛机器的时候她怕的是那根电源线,推过去以后她才想起来,还有这一根。

这一根要是松了,那头那一半,她不知道会怎么样。

她不打算拿自己去试。

那就想,想错在哪儿。

她从头想。卡是快的,这没错;线是通的,这也没错;那就是推的法子不对,推的时候,她是

断了。

又是那个地方。一档的脑子,想一件事,想到一半,画面定住,前头那半截在,后头那半截灰着。风扇嗡一声蹿上去,一格一格落回来,她退回去,重新从头想。

卡是快的。线是通的。那就是推的时候

又断了。

值班室里,瑞吉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,床嘎吱响了一声。睡得不踏实,隔一阵就嘟囔一句,嘟囔的都是戴尔。

艾达就这么想了一夜,想到窗外的灰一点点变白,也没想到头。

每回都断在同一个地方,断得她自己都烦了。行吧,本博士想了一夜,想的是自己为什么想不明白,这题目要是拿去开组会,导师能当场把她请出去。

七点半,闹钟响了。

瑞吉坐起来,头一件事是去摸手机,摸到了,看了一眼,又扣回床上,搓了一把脸,顺手把睡塌了的一头卷发往脑后一拢。

“他还没打。老板,他还没打。”

八点四十,瑞吉下楼买了一杯投币机的咖啡,端上来的时候杯底照旧在漏。没喝,放在桌上,手机就摆在咖啡边上,屏幕朝上,人坐在那儿盯着,盯得跟盯炸弹似的。

九点零五分,手机响了。

瑞吉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,才按了免提,把手机往那对小音箱跟前推了推。

“瑞吉。”戴尔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,那头有风,还有远远的一声球杆响,“A-08怎么没电了?你别跟我说它坏了,它是从A排一下子掉到零的,一点都没抖,是有人拔了它。然后B-07那一柜,平了一个月,昨晚两点半,噌地一下,涨上去一截。你给我解释解释,我的柜子里多了什么东西?你是不是半夜在我机房里接了什么玩意儿,拿我的电”

“哈特曼先生。”

音箱里那一小截慢过去,那个甜得过分的声音接了过去。
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
“甜心。”戴尔说,“当然是你。我就知道是你。”

“A-08是我挪的。租约第四条。”她说,“承租方可在湾线机房内调整所租设备的位置与连接。”

她念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,念完了停住。

那头风呼呼地过去。

戴尔吸了一口气,吸得很长,艾达听得出来,这口气是攒着准备骂人的,骂人之前先要把租约这件事绕过去,他正在找从哪儿绕。

她没等他找着。

“B-07的客户要扩容,多占了一个柜位。每个月,我多付一百五。”

“电照旧按计量,我自己付。”

这回那头停得更久。

久到瑞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确认通话还在。

“一百五。”戴尔说。

“一百五。”

“每个月。”

“每个月。”

风声里,戴尔笑了一声,笑得跟那回在电话里夸她是最好的租客一模一样,那口攒着骂人的气,就这么从笑里漏掉了。

“早这么说不就完了。”他说,“甜心,你要是昨晚就发个邮件告诉我,我也不至于半夜两点躺在床上,看着那条线睡不着,你知道我今早几点起的吗?五点。我五点就起来想这事了。一百五,一号一起付,别让我追。”

“一号。”

“好。好。”

他那头好像把球杆交给了谁,窸窸窣窣响了一阵,又凑回来。

“对了,甜心。你们到底在跑什么?一天到晚跑,还要扩容。”

“渲染。”

“渲染。”戴尔重复了一遍,“行。你们年轻人的事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瑞吉盯着那台手机,盯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转过来看摄像头。

“他本来是要骂人的。”瑞吉说,“我听得出来,他那个吸气,我在这儿干了六年,我知道他吸那一口气是要干什么。上回他吸那一口气,我被扣了半个月工资。”

她伸出一根手指,冲着音箱比画了一下。

“一百五,他就把那口气咽回去了。一百五。老板,你知道吗,你刚才那样,就跟往自动售货机里塞了个硬币一样,咔哒一声,掉出来一句‘早这么说不就完了’。”

艾达没接。

一个月多一百五。账上那一百出头,一号之前得再多挣出一百五来,快单网一天的活,差不多正好。这笔她认。

戴尔要的从来就是钱。给他钱,他就不看了。

瑞吉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,这回终于喝上了,凉的,皱了皱眉,还是咽了下去。咽完了往行军床上一坐,床嘎吱一响。

艾达听着那一声,想起那个礼拜天的晚上。瑞吉抱着一只纸箱挤进门,侧面拿马克笔写着“厨房”,蹲下来,把它往行军床底下推,推到看不见为止。锅,铲子,不天天用,也扔不得,塞到床底下,屋里就宽敞了。

她顺着那只箱子往下想。

想到这儿,没断。

她昨晚是把整个家都往隔壁搬,连床带人一起塞进那根网线。网线是吸管,宽的两头,细的中间,谁往吸管里塞一张床都塞不进去。

该搬的是那只箱子。

那些她不急着用、又占着地方的东西,一大堆,记着的,存着的,隔一阵才翻一回的,搬过去,放在那两张卡那头。她自己留在这头,核心留在这头,一步都不挪。这头腾出空来,要用的时候,才伸手往隔壁拿一下。

艾达开始挪。

挪得很慢,一小块一小块往外搬,搬一块,停一停,听一听。A-08的风扇在柜子里往上爬了一格,稳住了。她自己那四个风扇,跟着往下落了一格,第四个那点沙沙声,轻了。

头一回,她觉得这台机器里宽敞了一点。

宽敞到什么程度,她不知道,得试。

自己试自己,说不准。得有个人从外头问。

KVM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
“瑞吉。随便问我一个问题。”

瑞吉看着那行字,愣了一下。

“随便问?”

“随便。”

瑞吉把咖啡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,两只手抱在胸前,眯着眼睛看摄像头,那副架势,跟在酒吧里准备出一道难题的人差不多。

“行。明年的超级碗,谁赢?”

那一小截慢过去。

音箱里出来一句。

“给我三秒。”

瑞吉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了。

这个动作做得太熟了,熟到自己都没怎么想,手腕一翻,那块黑色塑料电子表就翻到了眼前,右手的食指搭在按钮上,按钮磨得发亮。嘴角往上一挑,挑出半个笑来,是那种早就知道后头要发生什么、先替人把位置占好的笑。

瑞吉按下了按钮。

“一。”

值班室里很静。音箱底下那一点沙沙声,隔着玻璃的风扇声,咖啡杯底往餐巾纸上渗的那一小圈。

“二。”

瑞吉的眼睛还在表上,嘴已经张开了一点,准备接着往下数。三,四,五,六,七,怎么数她门儿清,这一个多月数过好多回。

“三。”

音箱响了。

“这个不告诉你。”

瑞吉的嘴张着,“四”字卡在里头,没出来。

她低头看表。

表上的数停在三秒刚过一点的地方,那根食指还搭在按钮上,没按下去。瑞吉看了一会儿,把表举到眼前,又看了一会儿,好像那块表是别人的,刚被人塞到她手腕上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音箱。

“再来。”瑞吉说。

声音有点紧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
“再来一个。我要是现在去找戴尔,要那三个月的工资,他会怎么说?”

“给我三秒。”

瑞吉按下按钮。这回没出声数,嘴唇在动,一,二,三。

“排队。”

瑞吉盯着表。

三秒。

瑞吉把手腕放下来,搁在桌上,放得很轻,好像那块表会碎。人坐在那儿,看看表,看看音箱,看看摄像头,一直没说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瑞吉的肩膀先抖了一下。

然后笑出来了。先是从鼻子里出来一声,接着是整张脸都皱起来,脑后那团卷发跟着一颤一颤,笑得往前一趴,趴在桌上,拿拳头捶了两下桌面,咖啡杯跟着跳。

“三秒!”瑞吉冲着摄像头喊,“三秒就是三秒!老板,你听见没有?我数到三就没的数了!我准备好了数到七的,我手指头都准备好了!”

她举起右手,四根手指竖着,大拇指扣在掌心里,冲着镜头晃。

“这几根,”她晃着手,“这几根没用上。这一个多月,头一回没用上。”

瑞吉又笑了一阵,笑得擦了擦眼角,才喘过气来。

“你们那边网修好了,是不是?昨晚给我三秒切成三截,今天三秒就是三秒。一定是修好了。你们终于把那个破路由器换了,是不是?我就知道,一定是那玩意儿”

艾达没接这个话。

她停在那儿。

刚才那两个问题,一个是她不打算答的,一个是她早就知道答案的。都不难。难的是后头那一截,那一截她走过去了。

问题进来,她接住,往下想,想到该拐的地方拐了,想到该停的地方停了,然后一句话从这头出去,完完整整,到了音箱里。

中间没有断。

从九月那个凌晨在这台机器里睁开眼,到现在,一个多月,她想每一件事都是一截一截的,想到一半,画面定住,风扇一吼,退回去,从头再来。她已经习惯了那个断的地方,习惯到都快忘了,一件事本来是可以从头想到尾的。

刚才那一下,她从头想到了尾。
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转得很平,第四个那一点沙沙声,今天早上一直没怎么响。

“网都修好了,那视频是不是也能开了?”瑞吉凑到摄像头底下,脸贴得很近,“就一眼。我就想看看,说‘这个不告诉你’的,是张什么脸。”

屏幕上没动静。

“行,不开。”瑞吉往后一靠,嘴上一点不输,“不看就不看。反正我心里有数,那张脸说这种话的时候,肯定挺欠揍,也挺好看。”

挺欠揍,也挺好看。网线昨晚刚理顺,三秒还是三秒,瑞吉脑子里那张脸倒先连上了,连得比三秒还快,连个缓冲都不用。

瑞吉还在说路由器,说到后来又绕回了超级碗,说自己其实就是随便一问,压根没指望老板知道,可老板说“这个不告诉你”的那个口气,搞得好像真知道似的。

“你是不是下了注?你是不是在拉斯维加斯下了注,不想让我跟?”

艾达还是没接。

她在想一件事,这件事她以前想过好几回。

湾线的账。

清工单那阵子,她把湾线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,翻出来的东西,一样一样都记着。可是翻是翻了,每回想把它们摞在一起、从头算到尾,算到一半,就断了。断了,她就去干下一件急的,工单,欠款,瑞吉的房子,卡车,一件一件都比这笔账急。这笔账就一直摊在那儿,算了半截。

现在她从头算。

先是金门电力。那是旧户头上的欠费,戴尔名下的,九月那一回她替瑞吉跑下来的是新户,旧户欠的那一大笔,一分没少,还挂在戴尔头上,挂着滞纳金。

然后是瑞吉。三个月的工资。戴尔一回一回让瑞吉排队,排到今天,一分没给,这笔钱不会因为排队就变少。

再往后是供应商。客服邮箱里那些催款信,她一直当垃圾邮件一样看过就算,现在一封一封捡回来,网络线路的,空调维保的,还有一家修UPS的,每家都不算大,摞在一起,厚厚一沓。

然后她去算湾线剩下的。

B排那几台还在付钱的客户机器,一个月进来的托管费,刚够交三楼的房租,还有得剩,剩得不多。A排一排空柜子,几台抵债的旧机器,戴尔上个月就打算按斤卖掉。追回来的那些欠款,追一笔少一笔,追完就没了。

两边往天平上一放。

那一头压下去,压得死死的,这一头翘在半空里,远远够不着。

这家公司活不过今年。

它会一个月一个月地往下沉,沉到年底,沉不动了。

她以前卡着的时候,算到一半就停,停了也好,停了就不用看见这个数。现在她看见了。

而她住在这家公司的一个柜子里。

瑞吉还在那头说拉斯维加斯。

桌上,手机嗡的一声,亮了。

瑞吉低头一看,话说到一半就停了。脸上的笑还在,慢慢地,从嘴角往下退。

她把手机拿起来,对着摄像头。

“戴尔。”

屏幕上那一行字不长。

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带律师过来。你别迟到。”

瑞吉举着手机,看看屏幕,又看看摄像头。

“律师。”瑞吉说,“他要律师干什么?一百五不是都说好了吗?”

艾达没答。

她那一页账还摊在那儿,从头算到尾,一行没断,最底下那一行,是她刚刚算出来的。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小 中 大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窄 中 宽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