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五十八分,瑞吉把衬衫的扣子又扣错了一颗。
还是那件浅蓝的,唯一带领子的那件,领口那道折痕熨了两回还翘着。人站在值班室中间,低着头从上往下扣,扣到最底下,多出来一个扣眼,空荡荡地张着嘴。
骂了一句,从头解。
艾达在摄像头里看着瑞吉一颗一颗解,耳朵在听走廊。
值班室的门关不严,总留一道指头宽的缝,走廊里的声音从缝里漏进麦克风。一楼那台货梯启动的时候,先是咣的一声,然后是链条往上绞的那种闷响,一层一层地往上爬。瑞吉每天坐它上下,她听了一个多月,一楼到三楼,四十一秒,停稳了再咣一声,门要再磨蹭四秒才肯开。
咣。
链条开始绞了。
四十一。
“来了。”她在音箱里说。
瑞吉的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。
“来了?你怎么知道来了?”
“货梯。”
瑞吉竖起耳朵听,听了两秒,什么都没听出来,又低头去对扣子,对得更慌了,第三颗塞进第四个扣眼,自己没发现。
二十。
行吧,一个二十七岁的人,扣一件衬衫,扣了两回,扣出两个版本。她要是有手,这会儿倒想替瑞吉扣。念头冒到一半,本博士自己先把它掐了:伸手去替一个姑娘扣衬衫,这事前世的沈知衡解释不清,这辈子的艾达更解释不清。
机房那头,风扇嗡地往上拉了一格。
瑞吉的手一抖,扣子差点揪下来。
“行行行,我知道又扣歪了,你别吼。”
十。
“老板,”瑞吉扯着领口,“你说他带律师来干什么?他不会是要告我吧?我可什么都没拿,我连他那台咖啡机都没碰过,那台咖啡机是他自己拿走的。”
咣。门磨蹭了四秒,开了。
走廊里响起脚步声,三个人的。一双皮鞋走在前头,走得又快又重,那是戴尔;后头一双硬底的,步子很匀,像是一边走一边在数;还有一双,鞋跟敲在地上,一下是一下,不快不慢。
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戴尔今天还是一件高尔夫球衫,这回是鹅黄色的,领子照旧立着。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,从行军床扫到桌上那只漏底的纸杯,扫到瑞吉身上,在瑞吉那排扣子上停了一下,嘴角往上一歪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,四十来岁,拎着一只公文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女人。四十出头,短发齐耳剪着,鬓角夹了几根白的,一件深色的外套扣得严严实实,胳膊底下夹着一只厚厚的文件夹。文件夹的扣环上挂着一卷橙色的东西,还别着一支粗头的记号笔。
那女人进门没看戴尔,也没看瑞吉,先看了一眼屋子,看了一眼墙角那台摄像头,停了半秒,又挪开了。
“瑞吉。”戴尔说,“这是我的律师。这位是哈洛伦女士,北岸资产处置公司的。”
他说“哈洛伦女士”的时候,口气跟介绍一个来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保洁差不多。
那个女人冲瑞吉点了一下头。
“琼·哈洛伦。”
就这四个字,没了。
律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打开,取出一沓纸,冲瑞吉笑了一下,笑得很专业。
“简单说,湾线托管把全部资产,一次**给清算人,由她来变卖,卖得的钱按顺序还债。这是加州的常规做法,不走法院,今天签完就生效。”
他说完这两句,就不再开口了,把笔拧开,递给戴尔。
清算。
艾达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有断,一口气过到了底。
湾线交出去了。整个交出去,账户,钥匙,客户,三楼的每一样东西,都从戴尔手里,换到这个夹着文件夹的女人手里,由她来卖。
卖给谁,还不知道。
她住的那个柜子,是湾线的。她跟湾线签的那份托管合同,是湾线的。湾线要是整个卖掉了,这个柜子跟着谁走?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往下沉了一格。
戴尔在桌边弯下腰签字,签得飞快,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哪儿签到哪儿,签一页,嘴里哼一声,像在打高尔夫的时候数杆。签完了,他直起腰,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,哗啦一声,丢在桌上。
“钥匙。”他说,“办公室的,配电室的,机房的,前门的,全在这儿。”
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,拍在钥匙旁边。
“银行账户,账单后台,还有那个客服邮箱的密码。”他冲琼抬了抬下巴,“都是你的了。”
琼把便利贴拿起来看了一眼,夹进了文件夹。
戴尔拍了拍手,拍掉并不存在的灰,然后转过身,看着瑞吉。
他看得很慢,从头看到脚,在那排扣错的扣子上又停了停。
“瑞吉。”他说,“你那三个月的工资。”
瑞吉的背一下子挺直了。
“现在你的工资找她要。”
戴尔冲琼那边努了努嘴,笑了,笑得很舒坦,好像这句话他在车上已经练过好几遍。
“我不欠你了,瑞吉,湾线欠你,湾线归她管。你排了这么久的队,恭喜你,换了个窗口。”
瑞吉张着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戴尔还没说够。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钥匙没了,兜里空了,他就在兜里掂着一枚硬币,掂得叮当响。
“你知道吗,一个月以前,我找人来拉废铁,人家给我报了个数,那个数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。”他说,“现在?已经有人在问价了。比废铁值钱多了。”
他说完,冲着屋里扫了一圈,扫到墙角那台摄像头,嘴角又歪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“替我谢谢你那个甜心。”
律师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,递给瑞吉。
“莫罗小姐,被欠的工资可以向清算人申报债权。这是申报表。工资类排在前面受偿。”
那是他的第二句话。说完,他把公文包扣上了。
瑞吉接过那张表,低头看。表不长,一页,最上头是湾线托管的名字,底下一格一格,姓名,地址,债权性质,金额,依据。
从桌上摸了一支笔,弯着腰,在桌角上填。
姓名那一格写得很快。债权性质那一格停了一下,写上“工资”。金额那一格,写了一个数,写完又描了一遍,描得那几个数字又粗又黑。
“九千。”瑞吉小声说,“老天。我这辈子头一回当债主,欠我钱的是一家快倒闭的公司,替它还钱的是一个不认识我的人,排在前面,前面是多前面,没人告诉我。”
表递给了琼。琼接过去,扫了一眼,夹进文件夹,一个字都没评价。
然后琼开口了。
“从今天起,湾线所有往外付的钱,冻结。”
琼说话不高声,一句是一句,每一句后头都停一下,像在往纸上盖章。
“供应商的,戴尔先生的,所有人的。包括夜班客服的抽成。”
瑞吉扭头看了摄像头一眼。
“电费报销照付。机器停了,东西就不值钱了。”
“三楼照常营业,到拍卖为止。客户照常付托管费,付给我。”
琼翻开文件夹,看了一眼里头的什么东西,又合上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值夜看场。按小时付,八美元。”
琼这才抬起眼睛,看着瑞吉。
“你原来的雇佣关系,今天到此为止。这是另一份活。干不干,现在说。”
八美元。
艾达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加州的最低工资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瑞吉在这栋楼里干了六年,六年换来一个按钟点算的看门的活。
瑞吉没马上答。
转过头去,隔着那道玻璃,往机房里看了一眼。看的是B排的方向,看不见什么,一排黑乎乎的机柜挡着。看了好一会儿,看得琼都抬了一下眉毛。
“好。”瑞吉说。
戴尔在门口嗤了一声。
“八块钱一小时,她倒是答应得痛快。”
琼没理他。
“客服邮箱归我管了。”琼说,“那位夜班客服,艾达,工单照旧回。抽成冻结,清算完了按顺序跟别人一样申报。她愿不愿意接着干,让她今天给我回一封邮件。”
“她不会干的。”戴尔说,“没钱谁干。甜心是聪明人,聪明人不干白活。”
艾达没去管戴尔。
一成抽成,一个月四百五上下。账上本来就不厚,这四百五一抽走,快单网白天那一格,就得多扛一截。
可夜班客服要是停了,那两百张工单刚清干净,没几天又得堆起来。客户半夜找不着人,一个一个就走了。客户一走,B排那几台还在转的机器就一台一台关掉,三楼剩下的,就是一排排空柜子。
一层楼要是只剩空柜子,谁买下来,都只会想着断电,拆了,腾出地方另干别的。
客户留着,这层楼才有人在乎。
她登进客服邮箱,写了一封信,收件人琼·哈洛伦。
“哈洛伦女士:夜班客服照旧。工单今晚起照常回。抽成冻结,知悉。
湾线夜班客服 · 艾达”
发出去了。
琼外套口袋里嗡了一声。
琼掏出手机,低头看,看得很快,看完了,抬起眼睛,把屋里又扫了一遍,扫得比进门那一回慢。
“好。”琼说。
戴尔张着嘴,那句“没钱谁干”还挂在脸上,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琼把手机揣回兜里,从文件夹的扣环上取下那卷橙色的东西。
是一卷标签,巴掌大一张,橙得扎眼。清算人拿大拇指一捻,撕下一张,拔开记号笔的笔帽,在上头写了一个“1”,写得又粗又正。
琼出了值班室,往隔壁走。
摄像头里只看得见值班室的门口,看得见琼的半个肩膀,看得见那只手抬起来,往戴尔办公室那扇门上一按,按得很平。
戴尔站在走廊里,看着自己那扇门上多出来的一个橙色的“1”,看了两秒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办公室也卖?”
“公司那一标。”琼说,“名号、客户合同、楼里固定的东西。你的门是固定的。”
戴尔没再说什么,冲律师摆了摆头,两个人往货梯那边去了。皮鞋声走远,咣的一声,链条往下绞。
琼转过身,推开了机房的门。
“你跟着我。”这句是冲瑞吉说的,“哪个柜子是什么,你报给我。”
瑞吉跟上去之前,在门口停了一下,背对着琼,把那副有线耳机从裤兜里掏出来,一头插进手机,一头塞进右耳,拿衬衫那道翘着的领子和垂下来的一绺卷发盖住了。手机在胸前口袋里亮了一下,通了。
机房的门合上了。
画面里又只剩一扇门。
从这儿往后,艾达又只剩耳机那头的声音。
“配电柜。”瑞吉说,声音压得很低,是在对她说,又像是在对琼说,“进门右手边那个灰的。”
标签撕开的声音,嘶啦一下。
“1。”琼说。
然后是一路往里走的脚步,琼的鞋跟一下是一下,瑞吉的旧球鞋在后头吱吱地跟。
“A-01,空的。”
嘶啦。“2。”
“A-02,空的。”
嘶啦。“2。”
A排空柜子多,琼走得快,标签也撕得快,一张一个“2”,贴得啪啪响。到了A-03,那两张卡还在里头挖着,风扇呼呼地转,琼停了一下,大概在看清单。
“A-03,抵债设备。在租。”
嘶啦。“2。”
艾达听着那一声一声的“2”,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往前挪,挪向A排的末尾。
然后声音停了。
琼的鞋跟不响了。纸页翻动的声音,一页,又一页。
“A-08。”琼说。
耳机里,瑞吉的呼吸一下子收住了。
“A-08,湾线资产,登记在A排。”琼一个字都没有加重,“为什么在B-07的柜子里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拉回原位。”
鞋跟又响起来了,往B排那头去。瑞吉的球鞋在后头跟着,跟得很急,急到后来,超了过去。
“B-07。”瑞吉说。
瑞吉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,比刚才近了,喘得有点乱。艾达从那几步的节奏里听得出来,瑞吉是抢在琼前头,先一步到了柜门跟前,停住了。
“这个,”瑞吉说,“这个得问租户。”
“租户在哪儿?”
“租户在,”瑞吉卡了一下,“租户在海外。”
琼没说话。
艾达听得出瑞吉此刻站在哪儿。站在柜门正前头,后背冲着柜子,脚底下离那根黑的粗线,也就一步。没让开。
她换了一个邮箱。
客服那个邮箱是湾线的,现在归琼管;这个邮箱只干一件事,跟湾线谈B-07的事。署名也换了。
“哈洛伦女士:
A-08为B-07租户所租设备,见湾线托管A排设备租约,租约编号见附件第一页右上角。
租约第四条:承租方可在湾线机房内调整所租设备的位置与连接。
租金按月付,十月一日已付,付款记录附后。升级费每月一百五十美元,戴尔·哈特曼先生本周电话同意,自十一月一日起与租金一并支付。
B-07租户(代表)”
附件两个。一份是那一页半的租约,一份是十月一日那笔付款的记录。
发出去了。
耳机里,琼兜里的手机嗡了一声。
鞋跟往回走了几步,走出了B排,走到了机房门口。门推开一条缝,琼侧身站在门缝里,站在摄像头看得见的那一小块地方,低头看手机。
艾达在画面里看着琼。
琼看得很慢。看完一屏,拿拇指往下划,停住,又往回划了一下,在某一行上停了很久。末了又划到最底下,在那行署名上停了停,像是想从“代表”两个字里看出一张脸来。
然后琼把手机放下,翻开了胳膊底下那只文件夹,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一页,拿记号笔的笔帽顺着一行往下点,点到头,停住了。
清算人站在那儿,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文件夹合上了。
合得不重,两块硬纸板碰在一起,啪的一声,很轻。琼把记号笔别回扣环上,抬起头,往B排那头看了一眼。
“租约有效。”琼说,“拍卖前原样。”
耳机里,瑞吉那口憋了半天的气,一下子全出来了。
琼推开门,又走了进去。鞋跟一下是一下,一直走回到B-07跟前。
标签撕开的声音。嘶啦。
这一声比前头那几十声都长。
“让一下。”琼说。
瑞吉没让。
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艾达自己那四个风扇,隔着柜门,钻进瑞吉的麦克风,又绕回来。
“莫罗小姐。”
瑞吉让开了。一步,很小的一步,往右边。
标签按在铁皮上,琼的手掌在上头抹了一下,抹得很平,抹完了,那张橙色的纸就长在B-07的柜门上了。
“柜子是湾线的,A-08是湾线的。”琼说,“拍卖以后,跟新主人谈。”
琼的鞋跟往外走了。
瑞吉没跟上去。耳机里,瑞吉的手按在了柜门上,铁皮被按得轻轻一响。就那么按着,按了一秒,两秒,风扇在里头转,那只手在外头,谁也没动。
然后那只手拿开了。
琼贴完了B排剩下的,贴完了走廊里那个网络柜,最后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下,把那卷橙色标签挂回文件夹上,对着瑞吉说了一句“今晚起按钟点算,你记着上班时间”。
说完没走,拿文件夹的硬边在门框上点了两下。
“B-07那位代表,”琼说,“你见过本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瑞吉说,“海外的。”
“一页半。”琼说,“我干这行十几年,见过写四十页还到处是窟窿的。一页半,我翻来覆去找了两遍,没找着一处能驳的。”停了一下,“哪天这位代表来湾线,替我带句话,咖啡我请。我那个事务所,正缺一个看得懂合同的人。长什么样,我也想见见。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瑞吉说。
琼看了瑞吉一眼,没再问,走了。
耳机里,艾达那头一个字都没回。
瑞吉冲着耳机嘟囔:“听见没,人家要挖你。装没听见是吧?行,我替你记着,咖啡她请。”
一个刚给她柜门贴了“2”的清算人,转过头就想挖她去事务所看合同。本博士前世毕业那年满世界投简历,也没碰上过这么积极的。
咣。链条往下绞,四十一秒。
值班室里只剩瑞吉一个人。
没坐,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又推开机房的门进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耳机里传来哧啦一声,是手机背面那一小块胶带被撕开了。
咔嚓。
又是哧啦一声,胶带贴回去了。
“我拍了一张。发你了。”
照片进来了。
柜门上的一小块铁皮,灰的,有一道划痕。正当中贴着一张橙色的标签,一个黑色的“2”,记号笔写的,粗得有点洇。“2”底下,印着一行小字。
“拍卖日 2012 年 12 月 21 日”
瑞吉回到值班室,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,床嘎吱一响。拿着手机,把那张照片放大,又缩小,又放大。
“十二月二十一号。”嘴里念着,“十二月二十一号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摄像头。
“那不是世界末日吗?”
瑞吉等了一下,看老板接不接。
“玛雅人那个,日历到头那天。全网都在说,我表妹她们学校有人说那天要躲地下室。老板,你囤罐头,你记得吗?我上回就说你们那边有人快世界末日了。你看,日子都给你定好了。”
艾达没接。
她在算。
A排那份租约,是她自己写的,写得短,一页半,按月续。当时写短是为了让戴尔只翻到签名那一行,现在这一页半,跟着那个“2”,一起进了设备那一标。
设备那一标卖给谁,A排的租约就跟着谁。
新主人不想续,给她一张三十天的通知,A-08就得拉走。
B-07自己也一样。托管合同里有一条,任一方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就能终止,她那份合同,会跟着公司那一标,落到另一个人手里。
十二月二十一号,落槌。
再往后数三十天。
她数了一遍,一天都没断,数到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