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夜班,三百美元

作者:sun恒星 更新时间:2026/10/15 8:10:24 字数:5105

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天早上,艾达把快单网的急单停了。

网银页面她又开了一回,100.00,一分没动。湾线那一成抽成,清算人接手那天就冻上了,夜班客服她照旧干,干完了一个子儿都不进账。剩下的只有白天的急单,修网站,挪数据,一天下来一百五上下,照这么攒,攒到十二月,攒出来的还是一个零头。

她这个脑子,一次只够干一件费劲的事。接着急单,就腾不出手来写别的。

停两天,少挣三百。

拿这三百,去赌一个三百的东西。

艾达要卖的东西其实早就写好了,散在湾线这一个多月的夜里。两百来张工单堆在那儿的时候,她写过一个分拣的小玩意,谁家的网站趴了排最前头,谁家改个发票地址排后头;追欠款那几天,她写过一个到期前自动发信的,客客气气地提醒,第二封比第一封短,第三封只剩一行;还有盯配电的那一段,三楼的电一跳,报警比瑞吉的呼噜先响。

这些东西原先是给湾线一家用的,客户的名字、账号、欠款的数,到处都是。艾达花了一个周六,一样一样往外摘,摘干净了,再把三样东西缝到一块儿,缝成一个别人家的小机房装上就能用的工具。周日她把说明书写完,一页半,最上头敲了一行名字。

小型机房夜间运维助手,1.0版。

够正经。

周日晚上瑞吉来上班,艾达把那一页半调到屏幕上给瑞吉看。

瑞吉端着楼下投币机里买的咖啡,纸杯底下垫着一张餐巾纸,杯底漏,垫了也没用,咖啡顺着纸杯往下洇,在桌上洇出一个圈。瑞吉站在屏幕跟前从头看到尾,看完了,又从头看。

“这个,就是你这一个多月半夜干的活?”

“对。”

“工单,催钱,看电闸。”瑞吉一样一样数,数到看电闸的时候拿手指头敲了一下屏幕,“全装进去了?”

“全装进去了。”

瑞吉嗯了一声,眼睛落回最上头那一行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小型机房夜间运维助手。”瑞吉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“一点零版。”

咖啡被放下了,那个圈又多洇了一层。

“老板,这名字谁买啊?听着像我表哥卖的那种保健品,瓶子背面的小字。”

艾达没接。

“你得起个人话的名字。”瑞吉说,“一听就知道它是干吗的,谁写的,什么时候干活。它什么时候干活?”

“夜里。”

“谁夜里干活?”

瑞吉自己问完,自己停住了。

停了有两三秒,那张脸上慢慢地起了一点笑,先是嘴角,然后是整张脸,皱成一团。瑞吉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,在餐巾纸没被咖啡洇湿的那一角上写了两个字,写完了,转过来,举到摄像头跟前,举得很稳。

“夜班。”

瑞吉说。

“就叫夜班。”

艾达认得这两个字。九月里那个早上,戴尔抱着咖啡机站在门口,说的就是这一句,你这辈子就是个夜班的命。十来天前瑞吉坐在这张桌子跟前,自己又念了一遍,念得平平的,像是念一句早就背熟了的东西。

现在这两个字写在一张洇了咖啡的餐巾纸上,被瑞吉举得高高的,下面还画了一道横线。

“夜班。”瑞吉又说了一遍,自己越说越得意,“小机房的老板,哪个不是熬夜熬出来的?半夜三点电闸跳了,谁去?夜班的去。客户的网站趴了,谁先知道?夜班的先知道。你跟他说夜间运维助手,他打哈欠;你跟他说夜班,他就知道这东西是替他熬夜的。”

瑞吉说完了,等着。

艾达一个字都没回。

她把说明书最上头那一行删了,删得干干净净,在原来的位置上敲了两个字,夜班,又在底下补了一行小的,莫罗技术服务出品。

瑞吉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换上去,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餐巾纸被叠起来,叠成一个小方块,揣进了那件褪了色的奥克兰球队外套的口袋。

周一早上九点,夜班挂上了论坛。

那是一个小机房老板扎堆的地方,网页还是零几年的蓝灰色,帖子一页四十条,标题一律全大写,十条里有六条在骂上游线路涨价,三条在问二手刀片服务器,剩下一条是卖二手刀片服务器的。

艾达的帖子写得很短。夜班,替小机房守夜的工具,分拣工单,到期催款,配电报警。莫罗技术服务出品。一家三百美元,含半年更新。底下留了值班室那台座机的号码,夜里有人接。

帖子挂上去的时候,在第一页第三条。

上午十一点,浏览十四,回复零。

下午两点,浏览三十一,回复零,帖子掉到了第一页第二十几条,上面压着一个新帖,有人问谁家的空调外机被偷了铜管。

傍晚六点,浏览四十七。回复零。第二页。

瑞吉来上班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凑到屏幕跟前去刷那个帖子,刷一下,看一眼,再刷一下。

“四十七个人看了。”瑞吉说,“四十七个人,一个吭声的都没有。老板,这四十七个人里头,我敢打赌,至少有十个是政府的。”

“刷新不会让数字变大。”

“会。”瑞吉说,“我刷一次,它就多一个。那一个是我。”

半夜一点二十,帖子底下终于有了第一条回复。

发帖人的名字叫德州机架鼠,头像是一只叼着网线的老鼠。

“又一个卖脚本的。”

就这么一行。

瑞吉凑过来看了一眼,咖啡差点洒在键盘上。

“嘿!”瑞吉指着屏幕,“这只老鼠什么意思?脚本?什么叫又一个?老板,你回他。你跟他讲讲那个配电,那个排工单的,你跟他讲你写了两天,整个周末,门都没出。你把说明书甩他脸上。”

艾达把那条回复看了一遍。

换了前世,有人在论坛上这么说她一句,她能回他一篇八百字的技术说明,附三张流程图,末尾再顺手指出他头像上那根网线的水晶头压反了。

现在她只回了一行。

“一家湾区小机房,用它两天追回六千多。”

瑞吉张着嘴,等着下文。

没有下文。

“就这?”

“就这。”

瑞吉看看屏幕,又看看墙角的摄像头,好像想说点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杯漏底的咖啡喝了一口。

那只老鼠再没出来。

天亮以前,帖子的浏览从四十七跳到了一百二,被人顶回了第一页。

周二上午十点,瑞吉已经下了班,又回来了。说是回家也睡不着,躺下就梦见那只老鼠。

十点十七分,桌上那台带传真的老座机响了。

瑞吉跟它对视了两声铃。

“你接。”艾达说,“耳机戴上。”

艾达打瑞吉的手机,瑞吉手忙脚乱地把那只二十块的蓝牙耳机挂到右耳上,蓝灯一闪,这头就通了。值班室那对小音箱艾达不能用,座机的话筒会把合成声一并吃进去。她要说的话,只能走瑞吉右边那只耳朵。

瑞吉左手抓起座机的听筒。

“喂,莫罗技术服务。”

瑞吉的嗓子比平时低了半个调,大概是心目中老板该有的声音。

“我看见你们那个帖子了。”听筒里是个男人,说话带一点中央谷地的拖腔,背景里有风扇在吼,“夜班,是吧?我在弗雷斯诺,开个小机房,十几个柜子,就我跟我老婆两个人。你们那个配电报警,我想问问。”

瑞吉在那一刻切换成了一个老练的销售员。人往椅背上一靠,二郎腿跷起来,又放下了。

“您问。”

艾达在屏幕上打字,打一句,合成声在瑞吉右耳里念一句,慢一小截。

瑞吉听一句,说一句,又慢一小截。

头几个问题都好答。装在哪儿,装一台就够;要不要改他原来的东西,不用;半年以后更新怎么给,邮件发。每一句从艾达这头出去,先在那一小截里慢一下,到了瑞吉嘴里再慢一下,落进听筒的时候,前后差不多晚了两秒。

瑞吉答得挺稳,稳得像在念一份自己也不太懂的天气预报。

“行。”弗雷斯诺那人说,“那我问个难的。”

瑞吉坐直了。

“我那几路电,一半是新的配电单元,能联网,另一半是十年前的老东西,就一个开关一个表,什么接口都没有,坏了也不吭声。你们那个报警,老的那一半它管不管?管的话怎么管?别跟我说换设备,换设备我还用得着买你们的东西?”

瑞吉张开嘴。

右耳里没声音。

艾达在打字。这一题她得想一下,老配电单元没有接口,报警就得从别的地方听,她要把那句话压成瑞吉念得出口、对面听得进去的长度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瑞吉的嘴还张着,听筒换了一只手,空出来的那只手摸到了耳朵上那颗蓝灯,按了一下,好像那样就能把答案按出来。

“这个,”瑞吉说,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

右耳里终于来了,合成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走。瑞吉跟着念,念一个词,停一下,再念一个词,前头那半句说出去了,后头那半句还在路上,就停在中间等,等来了,接上。

听筒那头的风扇声还在吼,那个男人一直没出声。

瑞吉念到一半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
“你是在念稿吗?”

瑞吉的嘴停住了。

右耳里那半句还在往外走,瑞吉没跟着念。瑞吉坐在那儿,左手攥着听筒,右手还捏着耳朵上那颗蓝灯,眼睛往墙角的摄像头看了一眼。

艾达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,“别认”,还没送出去,瑞吉已经开口了。

“对。”

那只捏着耳机的手放了下来。

“我在念我们技术的答案,她比我懂。”

听筒那头的风扇还在吼。

“我是管机器的,哪个柜子的风扇快坏了,我听声音就知道。可您问的这个,老配电单元怎么报警,我答不上来,我要是自己编,您装上以后半夜真跳了闸,它不响,您得开车过来找我。”瑞吉吸了一口气,“所以我念。她说一句,我念一句,一个字不改。您让我念完。”

艾达把那两个字删了。

她把剩下的半句重新送进瑞吉右耳,一个字一个字的,还是慢一小截。

瑞吉这回不急了。人坐直了,对着听筒,一句一句往外念。

“老的那一半,不用接。哪几台机器挂在哪一路电上,您告诉它一次就行。同一路上的机器要是一块儿断了气,它就知道是那一路的电跳了,机器本身没坏,三十秒之内打您电话。新的那一半,它直接读。”

念完了,瑞吉把嘴闭上。

听筒里,风扇吼了一声。

又吼了一声。

有一张椅子吱地响了一下,那人大概是往后靠了;再往后,什么都没有,只剩那台风扇,呼呼地,一阵接一阵。

瑞吉攥着听筒,不敢出声,连气都喘得很轻,右耳里也没声音,艾达也在等。

三秒。

“你们这个多少钱?”

瑞吉的嘴张开了,脸上那一团笑眼看就要冒出来,又被使劲摁了回去。

右耳里来了,瑞吉照念。

“三百。含半年更新。”

“我老婆要是问我为什么花三百买个软件,”那人说,“我就跟她说,有个人替我熬夜。行,怎么付?”

挂了电话,瑞吉把听筒放回座机上,放得很轻,像是怕把那单生意摔碎。

然后瑞吉从椅子上弹起来,冲着墙角的摄像头,两只手往天上一举。

“三百!”

举着的两只手没放下来,瑞吉仰着脸,冲摄像头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
“老板,你那边是不是也跳起来了?头一笔,三百,得庆祝。我明天买一盒甜甜圈,给你留一个,带糖霜的,搁冰箱最里头,谁都不许动,你哪天来了,它还在。”

右耳里,合成声慢一小截,只来了一句。

“付款链接,发他邮箱。”

瑞吉的两只手慢慢放了下来。

“行行行,发,发。”瑞吉缩着脖子坐回去,伸手去够键盘,“三百块钱都换不来一句好听的。甜甜圈我照样留。”

冰箱最里头那一个,艾达这辈子吃不着。上辈子在实验室楼下拿速溶咖啡泡苏打饼干对付了三年,也没人给沈知衡留过一个。

下午三点四十,网银页面上那一行跳了。

400.00。

这一天是十一月六号,大选。

瑞吉晚上来上班,把那台旧电脑上的直播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,一边吃一盒冷掉的炒面,一边看地图上的州一块一块地变颜色。播音员每隔几分钟就喊一回,某某州,结果出炉,瑞吉每回都嚼着面条哼一声。

“红的,蓝的,有什么区别。”瑞吉拿筷子戳着屏幕上那张地图,“老板,你信不信,今晚不管谁赢,明天早上弗吉尼亚那间地下室里还是那几个人,喝的还是那几杯咖啡,听的还是我的电话。他们连椅子都不用换。”

“那你还看。”

“我看他们演得像不像。”

八点一刻,播音员的嗓门忽然高了一截。各家电视台都报了,现任总统奥巴马连任。画面切到芝加哥,满场的人在喊,彩带一把一把地往下撒。

瑞吉看了一会儿,把炒面盒子放下了。

“行吧。”瑞吉说,“恭喜。你们接着听。”

差不多同一个时候,莫罗技术服务那个收款的邮箱里进来一封付款通知。亚利桑那一家小机房,论坛上看见的,没打电话,帖子底下问了两句,问完就付了。

700.00。

瑞吉凑过来看了一眼,嘴里还嚼着面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,大概是“美国人民的选择”。

第三家拖了一天。

是萨克拉门托的,一个人开的小机房,周三下午先来了封邮件,问了六个问题,六个问题里有四个说明书上写着。艾达一个一个回了,回的时候没提说明书第几页。周三夜里十一点五十二,钱到了。

网银页面那一行又跳了一下。

1,000.00。

艾达看着那串数,看了两秒。

周五在回来的车上,她说的是这周之内。今天周三。

艾达把页面停在那儿,没关。瑞吉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,背冲着这边的摄像头,手机扣在胸口上,耳朵上还挂着那只蓝牙耳机,蓝灯一闪一闪。

“瑞吉。”

她要跟瑞吉说,零到了。

夜班客服的邮箱先响了一声。

一封转发信。发件人是湾线的老客户,一家做婚礼请柬的小印刷铺,十月那两百张工单里,艾达替他们修过一回邮件,老板娘回信的时候写了一句谢谢你半夜还在。

这回老板娘只写了一行。

“这是真的吗?”

底下是转发的原信。

“致湾线托管各位客户:

据悉,湾线托管将于2012年12月21日后停止营业。为避免贵司业务中断,峰脊数据诚邀您迁入我司机房。我司提供免费搬迁,并将您前三个月的托管费减半。名额有限,请尽早联系。

布兰登·柯克

峰脊数据”

艾达把这封信从头读了一遍。

又读了一遍。

第二遍读到“免费搬迁”那四个字,她停住了。

搬一个客户,要拆机器,装车,拉过去,重新上架,重新接线。他全包了,还倒贴三个月的半价。他在花钱,把湾线的客户一家一家从这栋楼里请出去。

那天他站在三楼门口,满屋子的机器,他一台都没细看。

现在连机器里装的这些客户,他也不要。

那他到底要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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