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八号，早上八点五十九分，瑞吉的食指悬在刷新键上，离键帽大概半厘米。
瑞吉八点就下班了，没走。那件褪了色的奥克兰球队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，那只二十块的蓝牙耳机还挂在右耳，蓝灯一闪一闪。屏幕上开着B-07租户的那个邮箱，收件箱最上头还是昨天夜里那封转发信，峰脊，免费搬迁。
“老板，几点了？”
“八点五十九。”
“我知道八点五十九，我是问几秒。”
“四十一。”
瑞吉嗯了一声，手指头没动，人往前又凑了凑，鼻尖都快贴上屏幕了。那副样子，像是在等一张演唱会门票开抢，又像是怕自己一眨眼，那封信就从眼皮底下溜过去，被别人收走。
“琼说九点。”瑞吉说，“琼说九点就是九点，那个女人连喘气都是按表来的。我跟你打赌，九点整，一秒都不差。”
四十八。五十。
瑞吉按了一下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还没到。”
“我知道还没到，我热热身。”
五十七。五十八。
瑞吉又按了一下。
收件箱最上头跳出来一行粗体。发件人琼·哈洛伦，时间九点整，标题是湾线托管资产出售文件及保密协议。
“看见没有！”瑞吉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那只纸杯跳了一下，杯底洇出来的咖啡在桌面上又画了半个圈，“一秒不差！我就说！”
正文三行，跟琼说话一个样。附件一是保密协议，请意向竞买人签署后回传，回传后开通数据室权限。
保密协议四页，艾达扫过去，前三页全是不许外传、不许复印、不许拿去干别的，第四页底下是签署栏，第一格印着几个字。
竞买主体名称。
瑞吉盯着那一格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个，是不是就是写咱们那个，”瑞吉清了清嗓子，“修马桶的？”
“写全称。”
值班室那台打印机吭哧吭哧把四页纸吐了出来。瑞吉拿笔，在那一格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，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，写完了，底下签自己的名字，再底下职务那一栏，笔尖停了一下，写上唯一管理人。
然后瑞吉把那四页塞进那台带传真的老座机里，扫成了文件，从自己的邮箱回给琼。老座机吞纸吞得很慢，一页要吞半分钟，吞到第三页卡了一回，瑞吉蹲在地上，拿手指头一点一点往外抠。
九点四十，琼回信了，一行字，附一个登录链接和一串密码。
数据室开了。
里头一排文件夹，最上面那个叫出售文件，点开是一份六十页的东西，扫描的，有几页歪着，页码在右下角。
瑞吉把椅子往前一拖，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艾达也开始看。
她这个脑子，读东西的时候就只读东西。瑞吉跟她说了句什么，她没听进去；墙角那台摄像头的画面还在往她这儿送，她也顾不上看。六十页，一页一页往里吞，第一页是封面，第二页是目录，第三页是定义，资产系指，标的系指，竞买人系指；第十一页开始讲拍卖的规矩；第二十几页往后是两个标的清单，清单后头是附件，附件后头是一长串名字。
艾达读完了。
风扇的声音慢下来一点。
“老板？”瑞吉还在叫，听那个口气，已经叫了不止一声，“老板，你在吗？我问你，系指是什么意思？这一页全是系指，资产系指，标的系指，我读了三遍了，我觉得我英语退步了。”
瑞吉在第三页。
“看完了。”艾达说。
瑞吉扭过头来，看着墙角的摄像头。
“什么看完了？”
“六十页。”
瑞吉张着嘴，看看摄像头，又看看屏幕右下角那个小小的“3/60”，好像那个三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小的一个数。
“你骗人。”
瑞吉眯起眼睛，冲着摄像头那颗小红灯看了半天，好像能从那颗灯里看出一张脸来。
“我高中班上读书最快的是个女生，坐第一排，戴一副圆眼镜，头发扎得一丝不乱，全班男生都怕她。”瑞吉说，“明年同学会我得去一趟。谁问我现在给谁干活，我就说，我老板看完六十页合同的工夫，够那个圆眼镜翻两页。”
同学会。看个书快，也能拿到同学会上压人一头。这一题不答。
“三处要紧的。”艾达说，“你听着。”
瑞吉把嘴闭上了。
“第一处，拍卖分两个标。”
第1标叫“公司”。湾线这个名号和它的网址，湾线跟所有客户签的托管合同，湾线在三楼那份租约底下的全部权利，还有那些固定在楼里、拆不走的配电和改造的设施，全打成一包。起拍价两万。
“两万。”瑞吉跟着念了一声，声音不大。
第2标叫“设备”。三楼所有能搬走的东西，服务器，机柜，网络设备，一样一样列下来，列了四页。A-03和A-08也在里头，她租的那两台，A排那份设备租约跟着机器一起走。B-07那台服务器是客户的东西，不在清单上；B-07那个铁柜子在，排在第三页中间，跟一堆旧机柜挤在一块儿。
第2标的起拍价，印在清单最底下。
两千八。
艾达在这个数上停了一下。
上个月，戴尔跟她讲过这个数。回收商给我多少你知道吗，两千八，现钱，车一到，钱就拍在我手里。那时候他要拿这个数，把B-07拉去卖废铁。
现在这个数印在清算人的出售文件上，成了起拍价。清算人连估都懒得估，直接拿回收商那张报价单当了底。
音箱里传出来一声很短的气音，短短的，像是有人笑了一下，没笑出声。
戴尔那堆连废铁价都不值的破机器，兜了一圈，正好值一个废铁价。
“第二处，保证金。”
每个竞买人交一份，五千，保付支票，十二月十四号下午五点之前送到清算人的办公室，晚一分钟不收。落了槌，两个工作日之内把余款付清，保证金抵价款。
瑞吉没出声，把屏幕往下滚，滚过第四页，第五页，滚得很快，滚到第二十几页那张清单，停在“20,000”那一行上。
“第三处，第九条。”
拍卖日之前，清算人要是收到一份明显更优的整体私下要约，书面通知全体债权人，十天之内没人提异议，就可以私下成交，拍卖取消。
这一条艾达没往下说。
她在自己这头那份文件上，把第九条从头到尾抹成了黄色。
六十页的最后十几页，是债权人名单。一行一行，名字，地址，债权性质，金额，排得密密麻麻。名单中间偏下有一行，她认得。
瑞吉·莫罗，工资，九千。
瑞吉这会儿看不见这一行。屏幕还停在第二十几页，停在那个两万上，瑞吉看了很久，一动都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瑞吉往后一靠，整个人顺着椅背滑了下去。
滑得很慢，先是肩膀，后是腰，滑到最后，屁股只挨着椅子边上一小块，两条腿直直地伸到桌子底下，后脑勺那团揪起来的卷发顶着椅背，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根一闪一闪的灯管。
“两万。”
瑞吉对着灯管说。
“老板，你知道两万是多少吗？我按八块钱一个钟头算过了，两千五百个钟头。我一天值十二个钟头的夜，不吃不喝不睡，两百零几天。到那时候拍卖早完了，这楼都换了三回主人了。”
瑞吉抬起一只手，在空中比画了一下，又放下。
“这还是起拍。起拍，你懂吗，就是一张牌还没举，先摆在桌上的那个数。布兰登那种人往那儿一坐，第一口就得往上加，加多少？我不知道，我这辈子没参加过拍卖，我就在电视上看过，人家拍的是梵高。”
瑞吉停了一下。
“那天你也看见了，他那身西装。”瑞吉说，“布兰登那身西装就不止这个数。我们拿什么比？”
艾达听见了那个“我们”。
她没接这一句。
这会儿安慰，说咱们也有办法，瑞吉会追着问什么办法；讲赢法，现在还没有赢法。最后拍到多少，那是落槌那天的事，今天这张桌子，他们连边还没摸着。
“瑞吉。”
“在。”瑞吉还对着灯管。
“先不算赢。先算上桌。”
瑞吉的眼珠转过来，看了一眼摄像头。
“上桌要多少？”
“五千。保证金。没有这五千，十二月二十一号那天你连那间屋子都进不去，举牌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艾达开始算。
她自己那份钱在瑞吉名下那个网络支付账户里，攒了一个多月，零零碎碎，两千六上下。公司账上一千整，昨天夜里刚凑齐的那一个零。加一块儿，三千六左右。
离五千，还差一千四。
这一千四要在五个礼拜里挣出来，可这五个礼拜也不是光进不出。十一月底要给瑞吉发工资，两千，这一笔她不打算拖，也不打算少；十二月一号，B-07的柜位、A排那两格、还有那笔升级费，三笔租照旧要交，只是收钱的人从戴尔换成了琼。这几笔一出去，等于一千四后头又挂了两千六百多。
白天的急单一天一百五，五个礼拜，一天不落，能有五千出头。夜班那个小工具，挂在论坛上，卖一家进三百，卖不卖得动，看命。
一格一格往十二月十四号那头排，排下来，刚好够，够得一点余量都没有。哪天她卡一下，哪个礼拜急单少两单，这一格就得往后挤。
险。
够得着。
“差一千四。”艾达说，“五个礼拜。”
瑞吉在椅子上又往下出溜了一截。
“一千四。”瑞吉说，“那是上桌。上了桌呢？上了桌人家一口加到三万，咱们就坐在那儿，看着？”
艾达没回答。
她翻回第1标。
第1标那几页，她第一遍读的时候是连着吞下去的，这一回她一项一项往下看，看每一项后头跟着什么。
客户托管合同，后头跟着一份附件，一张清单，十几家客户的名字一行一行排着，她认得大半，那家做婚礼请柬的小印刷铺在第七行。湾线的名号和网址，后头跟着一张网址注册的截图，到期日写得清清楚楚。固定在楼里的配电和改造设施，后头跟着照片，一共十一张，三楼的配电柜，一排一排的开关，楼下表箱里那块电表，拍得很仔细，有两张还是凑近了拍的铭牌。
每一项都有东西压着，厚的厚，薄的薄，翻开就有。
只有一项。
湾线在三楼租约下的全部权利。
这一项后头跟着的，是一页纸。
一页摘要，打印的，上半截三栏，出租方，租期起止，月租，每一栏里填着一行字。下半截是空的。空白底下，贴着页脚，一行小字。
按现状出售，清算人对租约项下权利的可转让性不作保证。
再往下，还有半句。
全文可向清算人另索。
艾达把这一页看了一遍。
别的项后头，压着清单、截图、十一张照片。这一项后头，压着一页纸，一页纸的底下，还垫着一句不作保证。
值班室里只有机房那边传过来的风扇声，一阵，一阵。瑞吉在椅子上没动。
艾达把十月二十二号那天下午调了出来。
摄像头里，布兰登站在三楼机房的门框里，两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。他开口问的是电，从哪来，几路。他让人下楼去看表，抄了数，拍了四五张；他带来的那个工程师拉开门进去右手边那个灰色的配电柜，蹲下，站起来，换着角度，拍了十四张。那个柜门上贴着的，是一张橙色的“1”。满屋子的机器，一张都没拍，B排那一溜亮着灯的柜子，布兰登连头都没转过去。
配电柜和那块电表，就在第1标里，在那十一张照片里。
他要的东西在第1标里。
而第1标里，写得最少的就是这一项。
艾达把那一页摘要单独存了下来。
然后她翻到出售文件的最后，那十几页债权人名单，一页一页，从头存到尾，存进了她硬盘里那个没起名的文件。那个文件里原来就有东西，她没给它起名，也没跟谁提过。今天又多了十几页。
瑞吉不知道。瑞吉还瘫在椅子上看灯管。
“瑞吉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要这份租约的全文。”
瑞吉愣了一下，脖子从椅背上抬起来一点。
“数据室里没有？”
“只有一页。整场拍卖最贵的东西，他们只给了一页，还写着‘不作保证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