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道墨线把那一行压得死死的,艾达只能从缝里认。
高出横线的字母露着一截头,压在横线底下的拖着一截尾巴,中间那一段全埋在墨里。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往外抠,先认头,再认尾,头尾对不上的,拿这份租约前头三十页里同一台打字机打出来的同一个字母去比。
头一个词好认,业主。前三十页里这个词出现了几十回,打头那个大写字母个子高,两道横线都压不住它。
第二个词是同意。
后头一截被起笔那个墨点洇住了,她跳过去,先认最长的那个词。十二个字母,头上冒出两个高个子,尾巴上拖一个勾,划到这儿的时候笔尖压得最深,纸面的那道沟正好从它腰上过。
无理。
再往后,不得,拒绝。
她把这几块拼回去。
业主同意不得无理拒绝。
原来打的是这一句。业主可以不同意,但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,不能凭一句不想就把人挡在门外。
这句话被人划了两道。
旁边那行挤着的手写字,她早看清了,一个字一个字,写得又小又硬。
“业主可自行决定是否同意。”
一句换一句,换掉的就那么几个字。可前一句是业主得讲理,后一句是业主说了算,讲不讲理,都是业主的事。
手写那行后头,是那两个大写字母,最后一笔往上一挑。缩写底下还挤着一个日期,小得快掉出页边了。艾达把它跟首页对了一下,二〇〇九年,跟首页签约那天是同一天。
签字那天,当场改的。
那个人当着另一方的面,坐在桌边,把打好的一行字当场划掉,自己写上一行,签上两个字母,再把笔递过去。
她把第十四条从头读到尾。
条文不长,绕得很。翻过来说就一句话,三楼这份租约,湾线要是想交到别人手里,得先拿到业主白纸黑字的同意;卖公司算,卖资产算,清算的时候转出去也算,一样都跑不掉。
最后一句是单独一行。
未经同意的转让,无效。
无效。
这两个字比整页都短。
湾线走的是概括转让清算,不过法院,没有哪个法官能替业主点这个头。
艾达调出了出售文件。
第1标,三楼租约那一项,后头压着的那一页摘要,那行贴着页脚的小字。
按现状出售,清算人对租约项下权利的可转让性不作保证。
她上礼拜就看见这一行了,一直看着别扭,整场拍卖最值钱的一样东西,清算人只给一页纸,一页纸底下还垫一句不作保证。
现在两句话扣上了。
清算人卖的是一张票,这张票能不能兑,琼心里有数,所以不保。
十二月二十一号那天,三楼机房门口支一张桌子,琼念规矩,一口一口往上叫价,谁举到最后,第1标归谁。客户合同、湾线这个名字、墙里那路只用了一半的电,全装在这一包里,连同那份租约。
可那份租约要转到买家手里,得过第十四条。
业主要是不点头,买家花大价钱拍下来的那张电票,就是一张纸。
而这位业主当年签字的时候,特意拿起笔,把不能乱拒绝,改成了我说了算。
机房那头,四个风扇的声音一格一格往上爬。
值班室里,瑞吉的下巴还压在胳膊上,听见风扇响,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老板?”
“瑞吉。”
瑞吉把头从胳膊上抬起来,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,脑后那团卷发睡塌了半边。
“所有人都在比谁出得多。”艾达说,“可这张票给不给,只有一个人说了算,而那个人不来拍卖场。”
合成声在值班室里落下去,比平常慢的那一小截,这回听着像是故意停的。
瑞吉眨了两下眼睛,没出声。
布兰登那身西装,举牌能举到多高,那是他的事。他举多高,那一张纸也还是那一张纸。
艾达打开了硬盘里那个没起名的文件。
十几页债权人名单还在里头,上礼拜存进去的,一页一页,名字,地址,债权性质,金额。她往下翻,翻过电力公司,翻过几家供应商,翻过瑞吉那一行,停在一个实体名上。
码头街1188号有限合伙。
租约首页出租方那一栏,印着的就是这几个字。名单上这一行后头,债权性质写着欠租,下一格写着两个月。
她把这一行标成了黄色。
标完了,她没吭声,把文件关上了。
值班室里,瑞吉还看着墙角的摄像头。
瑞吉刚才那两下眨眼是还没醒透,这会儿是在想。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,嘴唇跟着动了动,像在念一张写错了的账单。然后压麻了的那条胳膊从桌上抽回来,背一点一点离开椅背,坐直了。
“所以,”
瑞吉停在这儿,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开着的第三十一页,又看回摄像头。
“不是比钱?”
“钱要比。但决定输赢的人,不在拍卖场上。”
瑞吉张了张嘴,没马上说话。伸手把桌上那只捏扁的纸杯扶正,扶正了又捏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,”瑞吉说,“就是划那一笔的那个?”
“签这份租约的业主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见过?”
“我见不了。”
艾达说得很平。她连一张脸都没有,她见谁都见不了,这层楼里能站到别人跟前去的,就这一个熬了一宿、脸上压着红印子的人。
“你去。”
瑞吉愣了一下,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?现在?”
“现在七点。”艾达说,“回去睡觉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把纸杯扶正了三回。”
瑞吉低头看了看那只纸杯,没话说了。
“明天上午,下夜班以后。”艾达说,“去一楼,找伊内丝。”
这栋楼的业主,她知道的就这么多。租约上一个实体名,债权人名单上同一个名字,再往下就是第三十一页那两个字母。这些年业主不来楼里,楼里的事都是一楼那间办公室替业主办,戴尔欠租、催租、门禁卡丢了要写说明,全走伊内丝那扇门。
她要找这个人,得从那扇门正着进去。
“问她要业主的联系方式。电话,地址,哪样都行。”
“她要是不给呢?”
“那就问她,东西怎么递。”
瑞吉想了想,点头,又想了想。
“伊内丝啊。”瑞吉说,“我门禁卡掉了那回,她让我写了一页半。”
礼拜三早上九点零五分,瑞吉站在一楼那间办公室门口,敲了两下门框。
门开着。耳机里先进来的是一台小电暖器嗡嗡的声音,然后是钢笔在纸上走,沙,沙,一行一停。
瑞吉进去了,在耳机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墙,然后就没再出声,艾达只能从那头的呼吸和脚步里拼那间屋子。那一面墙,她九月里就听瑞吉说过,一年一格,瑞吉怀疑伊内丝连午饭吃什么都要归档。
在瑞吉眼里,那面墙比当初说的还满。
从门边一直排到窗户底下,一格一个年份,脊背上贴着打印的标签,一九九六,一九九七,往后一年不落,排到最右边那格,二〇一二,还没塞满,斜靠着一本消防检查的蓝皮夹子。每一格里一层是租约副本,一层是年度检查,再一层是各家租户交上来的这个那个。
伊内丝坐在墙底下那张桌子后头,三十五六岁,黑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挽得一根不乱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,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,在一栏一栏地填。
“鲁伊斯女士。”
“莫罗。”伊内丝说,笔没停,“三楼又跳闸了?”
“没有,三楼好着呢。”
“那就是门禁卡又丢了。”伊内丝拿笔尾巴往墙上一指,指的是二〇一一那格,“上一份还在那儿。”
“卡在呢,卡在我兜里。”瑞吉把卡掏出来举了一下,伊内丝没抬头,卡又塞回去了,“我是想问您一件事。我想跟业主联系一下,要个电话,或者地址,或者您觉得方便的随便什么。”
钢笔停了。
停了两秒,又接着往下走。
“业主不见租户。”伊内丝说,“有什么事,白纸黑字,交给我。”
“我不是租户。”瑞吉说,“湾线的租户是湾线,湾线现在归清算人管了。我是以竞买人的身份来的,我有家公司,登记了的,叫莫罗技术服务。下个月拍卖,三楼那一标我们要举牌。”
瑞吉说得很快,一口气说完,说完了还站在那儿,等着。
伊内丝填完那一栏,把钢笔帽扣上,搁在登记簿的缝里。摘下眼镜,捏了捏鼻梁,这才把头抬起来,看了瑞吉一眼。
“那更不行。”
瑞吉张着嘴。
“租户找业主,十回有九回是要修东西,要减租。”伊内丝说,“买家找业主,十回有十回是要谈钱,想绕过拍卖,想先把话说在前头。我替业主管这栋楼十一年,不会在这种事上递电话。”
说完,又把眼镜戴上了。
瑞吉的肩膀塌下去一截。
耳机里,艾达听见瑞吉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深到像是下一句要往桌上拍点什么。
“瑞吉。”艾达叫了一声。
那口气停在半截。
“问她,东西怎么递。”
瑞吉把那口气慢慢吐了出去。
“那要是,”瑞吉说,“我们写封信呢?白纸黑字的,交给您。”
伊内丝低着头,又在登记簿上填了一栏。
“交给我。我转不转,看信里写什么。业主看不看,是业主的事。”
“那您什么时候转?”
“我说了,看信里写什么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耳机里是艾达,“信交一楼,她先看,她决定转不转。”
瑞吉嗯了一声,听着像是在应伊内丝,又像是在应艾达。人站在那面墙跟前,眼睛往二〇〇九那一格上溜了一下,那一格里大概就压着三楼那份租约的副本,跟楼上那四十七页是一个模子出来的。
瑞吉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钢笔又停了。
“三楼B-07那位,”伊内丝没抬头,“九月火警那回,打电话来的那位小姐。”
瑞吉的眼睛从二〇〇九那一格上收了回来。
“那个号码我抄在登记簿上了。”伊内丝拿笔尾巴在登记簿前头某一页上点了一下,又挪开,“口音听不出是哪儿的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她本人,”伊内丝说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我也没见过,女士。”瑞吉说,“就听过声音。声音是真好听,甜得,甜得有点过分。”
“我没问声音。”
可伊内丝的笔也没有马上走。
耳机这头,艾达没出声。九月里那通电话从头到尾公事公办的人,这会儿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登记簿上那一行只抄得下一串号码,号码后头是一台铁皮柜,楼管那支钢笔写不出来。
“行。”瑞吉说,“谢谢您,鲁伊斯女士。”
“嗯。”
钢笔这才又走起来。瑞吉转身往门口走,走得不快。
走到门口,一只手扶上门框。
背后,钢笔还在纸上沙沙地走。
“对了,莫罗。”伊内丝说,头都没抬,口气跟说暖气是一样的,“你是第二个来问业主电话的。头一个是上礼拜,峰脊的人,西装,名片,我没给。”
瑞吉的手停在门框上。
整个人站在门口没动。
耳机里,艾达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