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五十,瑞吉第三次把那只蓝牙耳机从右耳上摘了下来。
耳机捏在手里看了看,银灰色的壳子,蓝灯一闪一闪,跟前两回一样好好的。拿袖口擦了擦,拨开耳朵边上那绺卷发,又塞回耳朵里,往里按了按,按得太使劲,自己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你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
“刚才呢?”
“刚才也听得见。”
“我总觉得它要掉。”瑞吉说,“今天要是它掉了,我就一个人站在那儿,一屋子人,个个都是来买东西的,就我一个是来凑数的。老板,我要不要准备两句?介绍一下公司,咱们是干什么的,规模,就说规模正在扩张,这话不算撒谎吧,两个礼拜前咱们账上还是零。说真的,你要是能来就好了,往我边上一站,一句话不说都行,让那帮人看看咱们老板长什么样。我也想看看。”
机房那头,风扇往上蹿了一格。
“瑞吉。”
“在。我知道,风扇,你生气了。”
“今天你只有一个任务:闭嘴。”
耳机里静了两秒。
瑞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眼睛往墙角的摄像头那边瞟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问我话呢?”
“点头。”
“要是问的是不能点头的话呢?”
“摇头。”
瑞吉坐在那儿,把这两条在心里过了一遍,伸手把耳机又往里按了按。这回没摘。
十点整,货梯咣的一声。
琼第一个出来,胳膊底下夹着文件夹,进值班室把一张登记表拍在桌上,正对着墙角那台摄像头,拿一支笔压住,又往桌角码了一沓出售文件的复印件。看了一眼表,又看了一眼瑞吉。
“竞买意向登记。公司或个人,签名,不收钱。”
说完琼就出去开机房的门了。
机房里那台摄像头看见琼开了门,没往A排走,先在B-07那台柜子跟前站了两秒,看了看柜门上那张橙色标签,又看了看柜子顶上那一排亮着的绿灯,才转身去开别的柜门。
镜头这头的艾达没出声。看什么,柜子里又没有脸。
来的人不多。
头一个上来的是个穿格子衬衫的胖子,裤腰上挂着一只大卷尺,进了机房就把卷尺扯出来。艾达只能从门缝里看见他半个身子,黄色的钢尺唰地拉出一米多长,顶在A排一个空机柜的底边上,他眯着眼往上看,看完了,一松手,钢尺嗖的一声缩回去,啪地咬在壳子上。他在手背上拿圆珠笔记了个数,挪到下一个柜子,再扯。
唰。嗖。啪。
一个一个量过去,量的是能装几车。
第二个是个年轻人,背着双肩包,说自己在南边也开了个小机房,进去转了一圈,B排走到头,A排走到头,出来的时候看了看手表,跟琼点了点头,下楼了。前后不到十分钟。
十点二十,货梯又响了一回。
硬底鞋,一步一步踩得很稳。后头跟着一双工装靴,腰上有东西轻轻地磕。
布兰登还是那身深灰的西装,换了一条深蓝的领带。他身后那个工程师还是那件马甲,测电笔别在口袋上。两个人出了货梯,直接往机房那头去,经过值班室门口,谁也没往里看。
艾达听着工装靴进了机房,往右手边去了。
配电柜。
柜门拉开的声音,铁皮嘎吱一下,跟上回一样。
“签吧。”她说。
瑞吉把那张登记表拉到跟前。第一格是空的,那个胖子还没签,那个年轻人也没签。拿起琼压在上面的那支笔,在竞买主体那一栏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,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,写完了,挪到下一格,签自己的名字,瑞吉·莫罗。
写得很慢,比上回签保密协议还慢。签完了,把笔帽扣上,搁回原处,跟琼压的时候一个位置。
硬底鞋从机房那头回来了。
布兰登走到值班室门口,大概是来拿一份出售文件的复印件,一只手刚伸到桌角,眼睛先落在了那张登记表上。
他看了一眼。
那张表上就一行字。
他的手停在那沓复印件上,没拿,抬起眼睛,看了瑞吉一眼。从上往下,揪成一团的卷发,褪了色的外套,右耳上那一点蓝光,桌上那只投币机的纸杯。
“你不是那个值夜班的姑娘吗?”
瑞吉的头点了一下。
点头。这是她交代的。
布兰登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表,看那一行莫罗技术服务,看那一行瑞吉·莫罗,看了大概两秒。
然后他笑出了声。
声音不大,鼻子里先出了一口气,跟着嗓子里滚出来两下,就两下。值班室就这么大,这两下撞在墙上,整个屋子都听得见,连机房门口那个工程师都听见了,探出半个身子来往这边看。
“你们这种小作坊,拍卖那天我连价都不用加。”
工程师也笑了,笑得比他响,嘿嘿的,笑完了缩回机房里去了。
瑞吉坐在那儿,没动。
艾达在摄像头里看着瑞吉。
先红的是耳朵。右耳那一点蓝光底下,耳廓的边上先透出一层红来,一点一点往里洇,洇满了整只耳朵,又往下走,走过耳垂,顺着下颌那条线,一路往下,红进了外套的领口里。
瑞吉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别回。”
耳机里只有这两个字。
瑞吉的嘴唇停住了。
低下头,伸出手,把桌上那张登记表往自己跟前挪了挪,挪正了,四个角对齐桌沿,又拿那支笔压回原来的位置。
一个字都没回。
机房那头,卷尺又唰地响了一声,嗖,啪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胖子收了尺子,挂回裤腰上,晃进值班室来。他从桌角抽了一份出售文件的复印件,一边翻一边往登记表上瞄,在瑞吉那一行底下签了个自己的名字,写得歪歪扭扭,签完了还没走,手指头蘸着唾沫往后翻,翻到第1标那几页,停住了。
琼正好从机房门口回来拿笔。
“问一句。”胖子拿圆珠笔头敲了敲那一页,“这儿写着,租约要业主同意,买方自己去取。要是业主不同意呢?”
琼看了一眼他敲的那一行。
“按现状出售。”琼说,“清算人不作保证。”
胖子张着嘴,还想往下问。
布兰登在门口,手里已经拿上了一份复印件,卷成一卷,在掌心里轻轻拍着。他没回头,像是顺嘴替琼把话说完。
“房东?房东只认钱。”
胖子看了他一眼,耸耸肩,把复印件往胳膊底下一夹,又晃回机房里量柜子去了。唰。嗖。啪。
琼什么都没说,拿了笔,出去了。
布兰登把那一卷复印件往西装内袋里一插,弯腰在登记表上签了一行,峰脊数据,签得又大又快,签完连笔都没放回原处,随手搁在瑞吉手边。
艾达在麦克风里把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房东?房东只认钱。
这一句,她截了下来,连着前后那两秒的卷尺声,一起存进了硬盘里那个没起名的文件。文件里有十几页债权人名单,有第三十一页的扫描件,那两道来回划过的钢笔印子就在最上头。
她把这一小段声音放在了第三十一页旁边。
十一点不到,人就散完了。
胖子是最后一个走的,走之前又量了一回B排,量完把一张写满数的餐巾纸揣进兜里。布兰登和工程师走得比他早,货梯咣的一声,四十一秒,楼下又是咣的一声。琼锁了机房的门,把登记表收进文件夹,跟瑞吉说了一句今晚照常上班,也走了。
值班室里就剩瑞吉一个人。
登记表被琼收走了,桌上那块地方空出来一块,瑞吉还盯着那儿看。布兰登搁下的那支笔还在手边,没碰。
坐了很久,一句话都没说。
耳朵上那层红退了,退得慢,退到最后,还剩耳垂上一点。
艾达也没说话。
她知道瑞吉在等什么,等一句没事,等一句咱们会赢。这两句她一句都不打算说。
“记住他这句话。”
瑞吉的眼珠动了一下,往摄像头这边转过来。
没问是哪一句。
门框上响了两下,当,当,敲得不重。
伊内丝站在门口,胳膊底下夹着一个蓝皮文件夹,细框眼镜推在头顶上,压着那个一根不乱的髻。没进来,就站在门槛外头,往屋里扫了一眼,扫过那张行军床,扫过那支被随手搁在桌上的笔,在墙角那台摄像头上停了一下,停得比扫行军床那一下长,最后落在瑞吉脸上。
“鲁伊斯女士。”瑞吉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。
“坐着吧。”
伊内丝没坐,瑞吉也没坐。
“刚才峰脊那个人下楼,在一楼大厅打电话。”伊内丝说,“声音挺大,我在办公室里听得一个字不落。他说这栋楼拍完了,头一件事就是把楼管也换了,换个会办事的。”
伊内丝说这话的时候,口气平平的,跟说周五收垃圾一个样。
瑞吉不知道该接什么,没接。
伊内丝把胳膊底下的文件夹换了一只手夹着。
“九月那回火警的事,我记着。”伊内丝说,“业主下周一上午来楼里,签今年的消防检查文件。每年就这一回,签完就走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你有五分钟。前提是人家愿意停下来。”
说完,伊内丝把文件夹往胳膊底下一夹,转身就走,皮鞋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,没去等货梯,楼梯间的防火门吱呀一声,又咣当一声合上了。
值班室里静下来。
瑞吉还站着,看着门口那块空了的地方。
抬手把右耳上那只耳机摘了下来,捏在手里看了看,蓝灯一闪一闪。又把它戴了回去,按了按,这回按得很轻。
瑞吉张了张嘴,停了一下。
“五分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