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版,第三句,艾达把它删了。
删之前她又过了一遍:“莫罗技术服务是一家专注于小型托管的年轻公司。”专注于,年轻,两个词都是房产中介贴在房源底下的那种词,写的人自己都不信。第三十一页上那个人,拿钢笔把打好的一行来回划了两道,自己重写一句。这种人读稿子,形容词是要一个一个扣分的。
删完了,第二句顶上来,跟第一句贴在一起,头一段从五句砍成了两句。再砍,就只剩一个公司名了。
值班室里,瑞吉还在背。
瑞吉站在桌子前头,正对着墙角那台摄像头,两只手捧着四张打印纸,背挺得笔直,跟上台领奖似的。那一头棕色卷毛照例揪成一团顶在脑后,揪得太急,耳朵边上漏下来两绺。纸是昨天下午打出来的,右上角拿圆珠笔写了个“9”,圈了两圈。
“女士,早上好。我叫瑞吉·莫罗,是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的唯一管理人。莫罗技术服务是一家,”瑞吉眼珠往天花板上翻了一下,“是一家专注于小型托管的,年轻的。”
“那句删了。”
瑞吉的嘴还张着。
“刚删的。”
瑞吉低头看看手里的纸,又抬头看看桌上那台显示器。显示器上开着艾达的稿子,最顶上一行写着第十一版,纸上的第二段,到了屏幕上已经成了第一段的后半截。
“刚删的?”瑞吉说,“女士,这一句我背了四十分钟。我是靠联想记的,专注,我想的是我半夜盯那排机柜,小型,我想的是我那辆车,年轻,我想的是我自己。我在这三个词上搭了一座桥。”
“桥拆了。”
瑞吉把四张纸往桌上一拍,又捡起来,哗啦啦翻到第二页。
“那第二段呢?第二段我背得最熟。九六年那张图,第四页,三楼那个电箱,第十四路。”
“第二段改过。”
“改了几回?”
艾达没答。
第二段她改了四回,四回改的都是同一件事:有一个人,该放在那句话的哪个位置。放在前头,听着像告状;放在后头,像顺嘴一提。艾达挪来挪去,挪到昨天夜里一点多,才挪到一个她觉得对的地方。
这个瑞吉不用知道。瑞吉知道了,说到那儿就要使劲,一使劲就露了。
“那第三段总没改吧。”瑞吉的声音已经有点虚了,“第三段就一句。”
第三段确实就一句,也是三段里最短的。中间那段最长,讲一张九十年代的旧图纸,图上一行手写的小字,说三、四楼的火警接在哪儿;全稿只有这一段带数字,数字艾达也砍了一半,留下的都是那位业主自己伸手就能在楼里翻到的。最后那句是个请求,小得都不太像请求:三楼拍给谁,都绕不过业主点头,他们只求业主点头之前,先看看他们是什么人。
那句底下还有一行。
那一行是空的。光标在行首一闪一闪,旁边的批注框里,艾达只写了一句话。
“她要是问你自己的事,说真话。”
瑞吉凑到屏幕跟前,盯着那行空白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行你忘写了?”
“没忘。”
“那我到时候说什么?”
“旁边写着。”
瑞吉又把那条批注念了一遍,念完了挠挠后脑勺那团卷毛,看那样子是想问“自己的事”指的是哪种事。话到了嘴边,换成了别的。
“那前面这些我总得背下来吧。女士,你一个周末改了十一版,我一个周末才背到第九版。照这个速度,等我背到第十一版,人家业主字都签完了,回家吃午饭去了。”
艾达本来也没打算让瑞吉背。
上回在电话里,瑞吉照着屏幕上的字一个词一个词往外念,对面一耳朵就听出来了,你是在念稿吗。明天坐进楼管办公室的那位业主,耳朵不会比那个人钝。
“别背。”艾达说,“说。”
瑞吉愣在那儿。
“说?”
“每段要干什么,记住。词你自己找。说错了,我在你耳朵里。”
瑞吉看着摄像头,看了好半天,把那四张写着“9”的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外套内兜,拍了拍。
“行。说。”瑞吉说,“说我会。我这辈子别的不行,嘴是一直没闲着的。”
瑞吉又拍了一下内兜,冲摄像头咧嘴一笑,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“再说了,耳朵里有人。一个嗓子这么甜的老板蹲在我耳朵里给我兜底,我能怕什么?倒是你,一个周末改了十一版,饭吃了没有?你那边要是饿着肚子,我在这边说话都不硬气。”
“说稿子。”
瑞吉嘿嘿两声,没还嘴,看样子是记下了,回头还得再问。
艾达把这条歪路从脑子里拨开。吃没吃饭这一问,前世组会开到下午两点都没人问过,这辈子她吃的是三楼那路电,按度算。
这两天,快单网上的急单艾达一单都没接。她这个脑子,一回只装得下一件费劲的事,稿子占着位置,别的就只能排在门外头。一天一百五上下,两天就是三百。往十二月十四号那头排的那一格,本来就够得一点余量都没有,这三百块,往后得从哪一天里再抠出来。
艾达把光标挪回那行空白前头,停了一会儿,没往里打字。
周一上午九点四十,瑞吉已经在一楼大堂里坐了十分钟。
瑞吉身上是那件唯一带领子的浅蓝衬衫,领口那道横着的折痕熨过几回,到今天还是翘的。扣子扣了两遍,第二遍才扣对。那团卷毛今天没随手揪,拿两只黑发卡别在脑后,别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拆了重别过好几回的。大堂不大,一面墙是信箱,一面墙是电梯和楼梯间的门,靠信箱那边摆着一条长椅,瑞吉就坐在长椅上,正对着伊内丝办公室那扇敞着的门。
门里看得见那面墙。文件夹一格一格排上去,每格贴着年份,一九九五,一九九六,一九九七,一直排到天花板底下。
瑞吉的手心在出汗,在裤子上擦了一回,过一会儿又湿了。内兜里那四张纸隔着一层衬衫贴在胸口,摸了两回,两回都没掏出来。
“几点了?”瑞吉压着嗓子问。
耳机里,那一小截慢过去了。
“你手上有表。”
瑞吉低头看那块黑色塑料电子表,九点五十一。上回看的时候是九点四十九。
艾达这边,大堂只是一串声音。信箱那头有人开了一只铁皮小门,又咣地关上;伊内丝办公室里,椅子轮子在地上滚了一截;瑞吉的呼吸隔一会儿就重一下,又压回去。艾达看不见那扇门,也看不见门里那面墙,那面墙上一九九六那一格的样子,九月里是在电话里听着楼管一个夹子一个夹子翻出来的。
十点零五分,大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。
外头的冷风先进来,跟着进来一声“嗒”。
隔一会儿,又一声“嗒”,中间夹着两下很轻的鞋底蹭地。嗒,两步,嗒,两步,慢,慢得很匀,一下都不乱。
艾达听着这个节拍,在脑子里拼那个人的样子。像拐杖,又比拐杖脆,是一截铁头敲在石头地上。
“伞。”瑞吉的嘴唇几乎没动,“业主拄着一把伞。”
进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个子小,深棕色的头发里夹着几根早白,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一件深色呢子大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脸很白,是不怎么见太阳的那种白。手里那把黑色长柄伞,伞把是弯的,伞尖包着一截铁,人其实用不着靠它,就那么拿着,每往前走两步,往地上点一下。外头没下雨。
瑞吉的屁股从长椅上抬起来一半。
业主没往这边看。从瑞吉跟前过去,伞尖点着地,径直走进伊内丝的办公室。伊内丝早就站在门里等着了,一身熨得笔挺的深色套装,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,往旁边让了一步,把桌前那把椅子拉出来。
瑞吉又坐了回去。
门没关。从长椅这边看进去,业主坐下,把伞靠在桌沿上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。伊内丝把一沓纸推过去,业主拿起最上面那张,凑近了,一行一行地看,看完一页才翻下一页,翻的时候拿两根手指捏着纸角,捏得很稳。
“她在看。”瑞吉说,“一页一页地看。”
“让她看。”
业主看了很久。瑞吉又看了两回表。
后来业主从自己大衣里掏出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,在最后一页底下签了名。手背白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,手一点不抖,一笔一笔签得很慢。签完了,把笔帽拧回去,伊内丝在旁边又签了一个。
业主没起身,又把那几页拿起来,从头往后翻。
伊内丝直起腰,往门外看了一眼,看见了长椅上的瑞吉,朝门口抬了抬下巴。
瑞吉站起来,膝盖在长椅边上磕了一下。
瑞吉走进去的时候,业主还在看那几页纸。伊内丝站在桌子侧面,胳膊底下夹着那个蓝皮文件夹,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。桌上,那份签过字的表反着朝向瑞吉,墨水还亮着,签名的头一个字母写得老高,后面拖着一长串,瑞吉倒着认,认出来了。
多萝西·沃尔什。
“沃尔什女士,早上好。”瑞吉说,“我叫瑞吉·莫罗,莫罗修理。”
耳机那头,艾达刚把这个姓接到第三十一页那两个字母后头,第二句就跟着撞进来了。
多萝西没抬头,捏着纸角,翻过一页。
修理。
瑞吉听见自己嘴里出来的是什么了。修马桶的,那天捏着外卖单亲口说的,这名字听着像修马桶的,现在好了,连“技术服务”都省了,直接奔着马桶去了。嘴还停在那个字上,后脖子一下子烫起来。
耳机里,那一小截慢过去了。
“技术服务。”
就四个字,不急,跟平常一样平。
瑞吉咽了一下。
“技术服务。”瑞吉说,“莫罗技术服务,有限责任公司。湾线三楼那场拍卖,我们登记了竞买。”
多萝西拿着那支钢笔,没拧开,笔帽在表上点着,往下挪了一行,眼睛还在那张消防检查表上。
瑞吉手伸进外套,在内兜里摸了一下。
摸出来的是那一沓对折了两回的纸。四张,三张是稿子,最底下那张是一份复印件,是艾达让瑞吉跟第九版一块儿打出来的。瑞吉没去看稿子,把最底下那张抽出来,摊开,压平,放在桌上,搁在那份消防检查表旁边。
一张旧图纸,复印得发灰,线条密密麻麻,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拿圆珠笔圈过一圈。
“这是九六年这栋楼改造时候的图。”瑞吉说,“电气第四页。您身后那面墙上,一九九六那一格里,也有一份一样的。”
多萝西翻过一页。
“右下角这行字,说的是三楼、四楼的火警。”瑞吉咽了一下,“报警的主机,当年图省事,没接大楼的总线,接在三楼的一个分电箱上,就是现在湾线机房用的那路电。旁边还写着,临时,待改。”
笔帽在表上点了一下,又往下挪了一行。
瑞吉停了停。下一句是自己在长椅上翻来覆去想过的,稿子上那句记不全,只记得那句要干什么。
“现在有人要把三楼拆空,重来。”瑞吉说,“拆空重来,头一件事是断电。三楼的电一停,三楼、四楼的火警就哑了。”
耳机那头,艾达听见的是一串很小的声音。
笔帽点在纸上,嗒。往下挪,又嗒一下。
然后没了。
多萝西的笔停在那一行上。
多萝西没动别的地方,先是那支钢笔停住,笔帽还按在纸面上,按出一个小小的凹印。过了一会儿,捏着纸角的那两根手指松开了,那一页没翻过去,自己落回原处。多萝西把下巴往下收了一点,眼睛从镜框上沿抬起来,先落在桌上那张发灰的复印件上,落在那一圈圆珠笔圈住的小字上,在那儿停了好一阵。
再往上,是瑞吉那件浅蓝衬衫的领口,那道没熨平的折痕,再往上,是瑞吉的脸。
多萝西看着瑞吉。
瑞吉站在那儿,不知道手该往哪放,最后哪也没放。
多萝西把眼睛从瑞吉脸上挪开,转过头,去看站在桌子侧面的楼管。
“是这样吗?”
伊内丝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白得很快,从脑门往下,嘴唇那一圈都褪了色。胳膊底下夹着的蓝皮文件夹往下滑了一截,伊内丝伸手托住,托住了,嘴张开,没出来声音。
瑞吉看见了那张白脸。
稿子上接下来是哪句,瑞吉想起来了。第二段里有那么一句,背了一个周末,一直没背顺。
“楼管九月就知道了。”瑞吉说,“那天是鲁伊斯女士替我们给电力公司打的电话,三楼的电才没断。”
伊内丝看着瑞吉。
就一秒。那一秒里伊内丝的嘴还张着,托着文件夹的手停在半道上。
然后伊内丝把文件夹往桌角一放,弯腰拉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。抽屉卡了一下,使劲一拽,拽出来了,手在里头一沓纸里翻,翻到靠底下的地方,抽出来一张,抽得太急,带出了半截别的纸,又把那半截塞回去。
那张纸放到了多萝西跟前。
一张报价单,抬头印着奥斯本电气。底下一行字,火警报警主机改接大楼总线。再底下是个数,两千六百美元。右上角的日期是十月。
耳机那头,抽屉滑开的声音、纸被抽出来的声音,艾达一下一下都听着。那个人该放在那句话的哪个位置,艾达挪了四回,挪到昨天夜里一点多,挪的就是现在这一下。
“我还没来得及,”伊内丝说,“递给您。”
多萝西低头看那张报价单。看得跟看那份表一样,一行一行地看,看到那个数,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日期。然后抬起眼睛,又看了一眼瑞吉。
多萝西把那张报价单拿起来,对齐,夹进了自己那份消防检查文件里,合上。
伊内丝站在旁边,那张白脸慢慢有了点颜色,脖子那儿先红回来的。
多萝西把左手的袖口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块小小的旧手表,表盘不比一枚硬币大。看了一眼。
“五分钟。”
多萝西把眼镜摘下来,折好,放回大衣口袋,一手拿起那份夹着报价单的文件,一手去够靠在桌沿上的伞。伊内丝往前跨了半步,想替她把伞递过去,多萝西已经自己拿起伞,站起来了。
伞尖点在地上。嗒。
两步。嗒。
瑞吉往旁边让开。多萝西从瑞吉跟前走过去。那张发灰的复印件还摊在桌上,没拿。
走到门口,伞尖停了。
多萝西回过头来,一只手拄着伞,另一只手里夹着那份文件,眼镜已经收起来了,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瑞吉。
“你呢?你为什么想要这层楼?”
瑞吉张了张嘴。
稿子三段,每段要干什么都记得,三段都说完了。这一问稿子上没有,稿子上只有最后那一行,空着,旁边写着一句当时没看懂的话。
瑞吉抬起右手,手指按在耳朵上那只耳机上,按得很轻,跟那天在值班室里一样轻。蓝灯在指头缝里一闪一闪。
瑞吉等着。
等那一小截慢过去,等那个甜得过分的声音出来,说一个字也好,说两个字也好,说技术服务也好。
那一小截慢过去了。
后头什么都没来。
电话没断,耳机里还有极轻的一点沙沙声,是那边的线还开着的声音。伊内丝在瑞吉身后吸了一口气,没吐出来。门口那把伞的伞尖抵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瑞吉的手指还按在耳机上。
耳机里一片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