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。”
瑞吉说出这一个字,就停住了。
耳机里还是那一点沙沙声。
一秒。瑞吉的手指还按在耳机上,按着那颗一闪一闪的蓝灯,好像按得再紧一点,那边就能听见这头在等。稿子三段都在脑子里,每段要干什么都记得,报名字,讲那张图,求业主先看看他们是什么人,三段都用过了,用完了,后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一行空着的。
两秒。门口那把伞的伞尖抵在地上,多萝西没催,就那么拄着伞看着瑞吉。伊内丝在瑞吉身后,那一口气还没吐出来。内兜里那几张纸贴在胸口,揉得发软,上面写着什么瑞吉都知道,最后一行什么都没写,旁边那句话到这会儿才看懂了一半。
耳机那头,艾达听着那一个“我”字落下去,后头接不上来,听着瑞吉的呼吸卡在嗓子口。
艾达没出声。
瑞吉把按着耳机的那只手放了下来。
“我在这楼里值了六年夜班。”
瑞吉说得很慢,跟平常不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,中间不找词。
“三楼那些机器,哪个风扇半夜会叫,哪台到了凌晨三点要发烫,我闭着眼睛都知道。货梯从一楼上到三楼,四十一秒。”
多萝西没动。
“有人跟我说过,我这辈子就是个夜班的命。”
瑞吉停了一下,没往下解释这句话是谁说的。
“拍卖那天我们能拿到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们钱不多。那天来的人,钱比我们多得多。”
瑞吉吸了一口气。
“可要是拿到了,三楼夜里会有人。”
大堂那边有人开了一只信箱,铁皮小门咣地关上。
“跟这六年一样。”
说完了,瑞吉就站在那儿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。
多萝西没接话。
多萝西看着瑞吉,看了很久,久到伊内丝在后面挪了一下脚,鞋跟在地上蹭出一点声音。然后多萝西把伞提起来一点,伞尖在地上点了两下。
嗒。嗒。
“那层楼,”多萝西说,“二〇〇九年空了十一个月。”
瑞吉愣了一下,没明白业主怎么说到这儿去了,也不敢接。
“戴尔来谈的时候,律师给我拿来的合同上印着一行,同意不得无理拒绝。”多萝西的声音不高,一句是一句,每句都不长,“我拿笔划掉了。”
多萝西把那份文件往胳膊底下一夹,两只手叠在伞把上。
“住进我楼里的人,我得见过。”
耳机那头,艾达把这句话跟第三十一页上那两道来回划过的钢笔印对在了一起。划得那么深,笔尖都快戳破纸了,原来划的时候想的是这个。
多萝西停了停,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上是笑。
“那时候我看戴尔,觉得他挺像回事。”
瑞吉没忍住,鼻子里出了一点气,又赶紧憋回去。在这楼里替戴尔干了六年,戴尔挺像回事的那个样子,瑞吉见得太多了,说话先拍拍你肩膀,那只手搭上来,拇指还一下一下地蹭。
多萝西没理瑞吉那一下,口气一点没变,跟说今天外头有点凉一个样。
“另外一家,前天律师转来一封信。第一段就是价钱,一万块,叫同意费。”
多萝西说到“同意费”的时候,眉毛都没抬一下,就像在说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张外卖传单,中餐馆的,满十五块送一罐可乐。
瑞吉张着嘴。
房东?房东只认钱。
那句话是看样日那天布兰登站在值班室门口说的,卷着一卷复印件,在掌心里拍着,说得那么顺嘴。瑞吉当时就坐在桌子后头听着。现在瑞吉站在一楼这间办公室里,看着这位业主把那一万块说得跟一罐可乐差不多,后脖子那儿一阵一阵地发痒,憋得难受,要是敢笑,这会儿就笑出声了。
耳机那头,艾达想起硬盘里那个没起名的文件。那一小段声音就存在第三十一页旁边,连着前后两秒的卷尺声。
一万块。人家还真开了价,开得规规矩矩,写在第一段。
伊内丝在后面咳了一声。
多萝西没往楼管那边看。
“拍卖是你们的事。”多萝西说,“我不下场,也不提前答应任何人。”
瑞吉那一阵痒一下子没了,站直了一点,等着业主往下说那个“但是”,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。
多萝西停在门口,拄着伞,眼睛往桌上那张发灰的复印件上落了一下,又抬起来。
“二十号下午两点,我办公室。我这之前不在湾区。”
多萝西顿了顿。
“把你们老板真打算怎么做的东西拿来。不要稿子。”
瑞吉的嘴张开了,那个“好”字还没出来,多萝西又开了口,这回慢了半拍,像是这句本来没打算问。
“你们老板,也不太出门?”
瑞吉想了想三楼那台从来没黑过的显示器。
“她,不太出门。”
“她。”多萝西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,点了一下头,像是挺满意这个回答,“我也不太出门。”
耳机那头,艾达把这句也收下了。一个一年只进这栋楼一回的业主,冲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,说了一句“我也”。
本博士前世也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人,宅了半辈子,宅出来的头一个同类,居然是个房东。
多萝西已经提着伞往回走了两步,伞尖点地,嗒。走到桌边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卡片,放在那张复印件旁边,拿两根手指往前推了推,推正了。
然后多萝西转身出去了。
嗒,两步,嗒。
大堂里,那个节拍一下一下往大门那边去,慢,匀,一下都不乱。大门吱的一声,外头的冷风又灌进来一回,门合上了,节拍就没了。
瑞吉站在那儿,过了好一会儿,才伸手去拿那张卡片。
白卡片,比瑞吉见过的名片都厚一点,边角有点黄了。上头印着三行字。头一行是名字,多萝西·沃尔什。第二行是个地址,杰克·伦敦广场那边的一条街,门牌号后头跟着“二楼”。第三行是个电话号码,座机的。
瑞吉翻过来看,背面是白的。又翻回来看了一遍。
没有邮箱。
伊内丝在瑞吉身后,把桌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,对折,夹进了一九九六那一格的文件夹里,折的时候一个字没说。
瑞吉走到门口,伊内丝才开了口,眼睛还对着那面墙。
“莫罗小姐。”
瑞吉回过头。
“B-07那位,”伊内丝说,“电话里那位。她本人是,”
话说到这儿,楼管自己停住了,伸手把一九九六那一格的文件夹往里推了推,推齐了。
“算了。你上去吧。”
耳机那头,艾达听着那半句话断在“本人”上。九月里那通电话,楼管一口一个“租户代表”,公事公办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原来那个号码,人家是记住了。
艾达把九月那几通电话又过了一遍,从头到尾说的全是条款和日期。条款也能把一个号码说得让人记住,这一条她没算进去。
瑞吉回三楼走的是楼梯。
一级一级往上爬,爬到二楼转角的时候瑞吉才想起来,耳机那边一直没出过声。抬手按了一下,那颗蓝灯还亮着,线还开着。瑞吉没开口问。
推开值班室的门,瑞吉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,床架子嘎吱一声,往下陷了一截。就那么坐着,两只胳膊撑着膝盖,那张名片还捏在手里,捏得边上都弯了。
“我是不是搞砸了?”
瑞吉是对着地板说的。
“稿子上没那句。我知道稿子上没那句,三段,我都说完了,然后她问,然后我就,”瑞吉抬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,比画不出来,手又落回膝盖上,“我说了什么夜班的命。老板,我站在业主跟前,说我这辈子就是个夜班的命。”
桌上那台显示器亮了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“稿子最后一行本来就是空的。”
瑞吉抬起头。
那行字底下,又开了一个窗口。是艾达的稿子,最顶上写着第十一版,三段,一屏就装完了,瑞吉背了一个周末没背下来的那三段。三段底下,还有一行。
那一行是空的。
空行旁边的批注框里,还是那一句话。
“她要是问你自己的事,说真话。”
瑞吉从行军床上站起来,走到桌子跟前,弯着腰,看那一行空白,看那句批注。
看了很久。
屏幕上没再跳出别的字。机房那边的风扇呼呼地转,跟平常一样,不快也不慢。瑞吉的手撑在桌沿上,那张名片压在手底下,也没顾上拿开。
值班室里就这么静着。
过了好半天,瑞吉直起腰,往墙角那台摄像头看过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会问?”
屏幕上没回。
“你写这句的时候,”瑞吉指着那条批注,“是礼拜六,还是礼拜天?反正是今天之前。今天之前你就知道,那位沃尔什女士走到门口,要回头,要问我自己的事。你连她会问什么都知道。”
瑞吉往前凑了一点。
“你是不是认识她?”
屏幕上还是没回。
“不对,你要是认识她,你就不用写十一版了。”瑞吉自己把这一条划掉了,在屋里转了半圈,又转回来,“你不认识她,可你知道她会问。你知道她会停下来。你连我会卡住都知道,所以你一个字都不说。你就在那儿听着,等我自己往下说。”
瑞吉停住了,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老板。你是不是俄罗斯情报局专门培养的那种?”
机房那边,有个风扇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。
瑞吉没注意,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“我早该想到的。黑客是黑客,黑客会写代码,黑客不会读人。读人那是另一门手艺,得专门学,得有人教。前两年新闻里天天放的那一批,你记得吧,在美国住了十几年,开公司,买房子,邻居都说他们人可好了,结果全是那边派过来的。人家那叫什么,长期潜伏。里头还有个红头发的,照片一出来,整个互联网都疯了。他们学的就是这个,看一个人一眼,就知道人家什么时候会开口,开口要问什么。”
瑞吉在桌子跟前站定了,手指头冲着摄像头点了点。
“所以你写稿子写得那么像回事,所以你知道一个业主回头要问什么,所以你说话前头总要慢那么一下,那是规矩,你们受过训练,说话前先数一下。还有你那个变声器,太甜了,甜得不像真人,那就是故意的。我跟你说,你要真是那边挑出来的,那你肯定长得不差,人家挑人是看脸的,你搞不好也是红头发,往一屋子屏幕跟前一坐,谁会怀疑一个声音这么甜的小姑娘是,”
屏幕上跳出来一行。
“……”
瑞吉的话停在半截。
瑞吉看着那三个点,看了一会儿,又竖起耳朵往机房那边听。风扇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,就一点,呼呼的声音往上提了半格,没下来。
红头发。艾达对着那三个点,想起前世研究所那张工位,显示器边上贴满便利贴,椅背上搭着一件三天没收的外套。真要派人来挑,挑到那张工位跟前,掉头就得走。
瑞吉慢慢把手指头收了回去。
“行。”瑞吉说,“你不说也行。我又没说出去。”
瑞吉坐回行军床上,把那张名片从桌上拿过来,翻过来,又翻回去,最后塞进了衬衫胸前那个口袋里,拿手按了按。
那天下午,艾达把快单网上的急单又接了回来。一单是匹兹堡一家牙科诊所的预约页面,按钮点了没反应;一单是给一家卖二手相机的网店挪数据库。艾达一单一单干,干完了,天也黑了,湾线的客服邮箱照例进来一批晚上的信,也一封一封回了。
天黑以后,瑞吉照常上班。在机房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温度,回来跟摄像头说眯一会儿,衬衫都没脱,往行军床上一倒,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。
凌晨一点四十,数据室里多了一个文件。
艾达每隔一阵就去那儿看一眼,这一眼看见的,是文件夹最底下多出来的一行,上传人是清算人,文件名叫补充说明第2号。
这一份也就一页多。
艾达打开了。
“有竞买人询问出售文件第9条私下要约的程序,现重申如下。”
底下是一条一条重申的东西。明显更优的整体要约,书面通知全体债权人,抄送全体已登记竞买人,十天异议期,期满下午五点前无人书面异议,即可私下成交,拍卖取消。全是第9条里本来就写着的,十一月八号那天艾达拿黄色从头到尾抹过一遍的那一条。
条款一个字没动,多出来的只有开头那一句:有人去问了。
补充说明里没写是谁问的。清算人不必写,也不会写。
艾达一行一行往下读,读到最后一行,是琼的名字和日期,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。
艾达在摄像头里看了一眼行军床。瑞吉侧着身子睡,一条胳膊耷拉在床沿外头,那团卷毛散了半边在枕头上,衬衫胸前那个口袋鼓着一小块,是那张名片。
艾达没叫醒瑞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