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尔·哈特曼翻开菜单,先看的是右边那一栏数字。
他从上往下看,看到最底下那一行停住了。四十八盎司的战斧肋眼,干式熟成二十八天,两人份,九十六块。
“这个。”他拿手指头在那一行上敲了敲,跟服务生说,“一个人吃。五分熟。配菜要奶油菠菜,再来一份烤土豆,什么都加。酒要单子上那支纳帕的赤霞珠,按杯。”
服务生看了布兰登一眼。布兰登点了点头。
九月里,戴尔就把三楼值班室那台咖啡机装进纸箱抱回了家,连零钱盒一块儿;后来清算人一来,他在人家眼皮底下把办公室里最后一箱东西也搬走了。公司没了,账户冻了,他车库里现在摆着一台咖啡机、两箱旧文件和一根高尔夫球杆,球杆是他自己的,清算人管不着。
今晚有人买单。这个人还是专门打电话约的他。
布兰登要了一块菲力,八盎司,酒单都没翻,点了一杯冰水。他还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松了一点,袖扣是银的,方的。
“我直说吧,戴尔。”他把餐巾铺在腿上,“二十一号太晚了。”
戴尔端起刚上来的红酒,抿了一口,等他往下说。
“我们第四季度的预算,十二月三十一号之前得花出去,花不出去,明年就没这笔钱了。还有一个客户,二月一号之前要二十个机柜,人家合同都签了。”布兰登用指头在桌布上点了点,“拍卖那天什么事都可能出。谁知道会冒出来几个人,抬几口价,落了槌还要等付款,等交割。我不想等到二十一号。”
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两页纸,折过一折,推到戴尔的盘子边上。
戴尔把酒杯放下,拿起来看。
草稿,没签字。第一行写着整体私下要约,底下是第一标、第二标,两个标一起。数目那一栏写着三万六千美元,现金。最后一句说,如获接受,拍卖取消。
三万六。起拍价两个加起来才两万出头。
“出售文件第九条。”布兰登说,“清算人收到明显更好的整体出价,得书面通知所有债权人,十天里没人反对,就能私下成交。明天我就递上去。”
牛排上来了。
那块战斧肋眼端上来的时候还在铁盘子上滋滋地响,骨头有小臂那么长,横在盘子里,服务生得侧着身子才放得下。戴尔拿起刀,从靠骨头那一边切下去,里头是粉红的,汁顺着刀口往外淌。
“十天里没人反对。”他嚼着肉说,“债权人那帮人,你想让我干什么?”
“你那几个供应商。”布兰登说,“名单我看过了,配件那家,网络设备租赁那家,跟你都是老交情吧。”
“打了十年高尔夫。”戴尔说,“每个月第二个礼拜六,雷打不动。”
“那就跟他们打个招呼。递一封支持函,别提异议。三万六现金,比拍卖那天剩下一堆破机器强,他们能拿回来的钱也多。”布兰登停了一下,“还有业主。转让得她点头。你去她那儿替我们说句话。”
戴尔笑了,刀叉都没放下。
“多萝西?”他说,“约是我跟她签的。”
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响,说完又切了一块,往嘴里一送。
“二〇〇九年,那层楼空了快一年,是我去谈的,我坐在她那间小办公室里,喝她泡的茶,喝了一下午。那女人人不错,就是慢,看什么都要一页一页看,一年到头不出门。你放心,我打个电话的事。”
布兰登没接这句,往自己那块菲力上撒了点盐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你那个夜班的,注册了个公司。”
戴尔的叉子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看样那天,她在竞买登记表上签了名。莫罗技术服务,有限责任公司。”布兰登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“她是唯一管理人。”
戴尔愣了一秒,然后笑出了声。
他笑得往后一仰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,旁边那桌有人往这边看。瑞吉。那个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运动队外套、一头卷毛一个礼拜都不梳、个子比他还高半头、跟机柜说话的大姑娘瑞吉。莫罗技术服务。他笑得拿餐巾擦了擦眼角。
笑着笑着,他想起了九月。
九月底那两天,湾线户头上进来六千多块。是一年都没收回来的烂账,他自己都忘了有哪几家,是B-07那个租户半夜一张一张账单追回来的。两天。那个租户他一面都没见过,就在电话里听过一回,一个小姑娘的嗓子,把他一年的烂账一笔一笔念给他听,念得他后脖子发凉。
戴尔的笑声短了一截,收住了。
他拿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。
“那个夜班的,”他说,“背后有个远程老板。我也没见过,就是个海外的客户,机器放在三楼。”他把酒杯放下,杯底在桌布上转了半圈,“办事邪门。”
布兰登看着他。
“那就更不能等到二十一号了。”
他从内袋里又摸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,在背面写了一个数,推过来,压在那两页草稿上头。
五千。
“顾问费。”布兰登说,“拍卖日之前成交,我付。成不了,就当我请你吃了顿牛排。”
戴尔看着那个数。
他把卡片拿起来,翻过去看了看正面,又翻回来看那个五,后头三个零,写得很工整。他把卡片塞进了自己球衫胸前的口袋里。
然后他低下头,接着切那块肉。
刀从骨头边上贴过去,一下,再一下,切得很慢,切下来的每一块都差不多大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多,值班室那台带传真的老座机响了。
瑞吉今天来得早,正趴在桌上啃一个冷了的墨西哥卷饼,听见铃声,伸手要去拿听筒。
桌上那台显示器先亮了。
“戴上耳机。开免提。”
瑞吉看了一眼那行字,把卷饼往纸袋上一搁,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银灰色的蓝牙耳机塞进右耳,拿手机拨了过去,那颗蓝灯亮了。塞耳机之前,瑞吉先把耳边那绺卷毛往后拨了拨,拨得很仔细,好像那头的人看得见。铃声响到第四下,瑞吉按下了座机上的免提键。
“码头街1188号三楼,湾线。”瑞吉说完才想起来,湾线已经不归谁了。
“瑞吉!”
那个声音一出来,整个值班室都热乎了,热得不像真的。
“瑞吉,好姑娘,我就知道这个点儿你在。”戴尔说,“怎么样,最近还好吧?琼那边钱按时给你吧?八块一个钟头,我跟你说,这年头不少了。”
瑞吉没接话,拿眼睛去看墙角那台摄像头。
艾达在麦克风里听着。戴尔叫人好姑娘,九月里还是“去排队”,后来是“你不是有新老板了吗”。一个人嗓门里的糖放得越多,后头要的东西越大。
“我有个好消息,专门打给你的,头一个打给你的。”戴尔说,“有家公司要把湾线整个买下来,两个标一起,不用等拍卖了。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?清算人手里一下子就有了现钱。现钱,瑞吉,拍卖那天拍出来还得等交割、等算账,这个不用等。债权人里头工资排第一,你知道吧?你那九千,年前,全额,一分不少,打到你账上。”
瑞吉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九千。三个月的工资。老妈那边的医药费,瑞吉一直说过一阵就还。
“你只要做一件事。”戴尔的口气更软了,软得像在哄小孩,“撤掉你那个破公司的竞买登记。别在债权人那儿给我添乱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值班室里静下来。
瑞吉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就坐在那儿,盯着那台座机,看着免提键上那一点小红灯。
耳机里,那一小截慢过去了。
“问他多少钱。”
瑞吉咽了一下。
“他们出多少?”
“你看,你看,我就说你是个明白人。”戴尔笑起来,“三万六,现金,干净。”
戴尔自己大概也觉得这个数说出来好听,一个人在那头又往下说。
“三万六,丫头。两个起拍价加起来才多少?两万出头。人家一口气多给一万三,还是现金,不赊账,不分期。你那个公司,我听说了,叫什么来着,莫罗什么服务,你拿什么跟人家比?你账上有三万六?你有三千六我都服你。”
耳机里,又是那一小截慢。
“问什么时候。”
“他们什么时候递?”
“明天就递到清算人桌上。”戴尔说得飞快,像这句话早就搁在嘴边等着了,“明天,礼拜五。人家律师都弄好了。琼一收到,就得发通知,十天,十天以后,你的钱就在路上了。”
艾达把这几个字也收下了。明天。
艾达这边一个字一个字往瑞吉耳朵里送,那边戴尔一句一句往外倒。每回她这一小截慢,瑞吉就得停一下等,那一停,戴尔就以为瑞吉在犹豫,在掂量,赶紧再往上添一把柴。他在拉一个傻子上船,船票是什么、船几点开、开到哪儿去,全都自己报出来了。
“问整体还是分开。”
“是整体买,还是一个标一个标买?”
“整体,两个标一起,拍卖直接取消。”戴尔笑出声来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你还惦记着第二标那堆破机器?瑞吉,我跟你说句实话,拍卖那天你去了也是坐着看,看人家举牌,看完了,你那九千还得排到明年开春,开春都算快的。现在这样多好,大家都省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,等瑞吉说谢谢。
瑞吉没说话。
艾达在摄像头里看着瑞吉。瑞吉坐得很直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,那个卷饼还在纸袋上,冒出来的一截生菜蔫了。
九千块,年前到手,跟晚几个月到手,是两笔钱。艾达算得出这两笔钱在瑞吉那儿差多少。艾达也能跟瑞吉说,拍卖那天要是砸了,你那九千就悬了,这话说出来瑞吉就会撤,可这话是假的。
艾达把要说的话压到最短。
“你的钱,你定。拍卖照开,你那九千一样排在前面,只是晚几个月。我不跟你保证别的。”
瑞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。
瑞吉没往摄像头那边看,低着头,看着那台座机,看那一点小红灯,看了很久。
“瑞吉?”戴尔在那头叫,“喂?你还在吗?信号不好?”
“在。”
瑞吉的声音有点哑,清了一下嗓子。
“戴尔,你还记得九月那天早上你跟我说的话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哪天?”戴尔说,“九月我跟你说的话多了,瑞吉,那个月我忙得要死,电力公司,回收的卡车,律师,你说哪一句?”
瑞吉点了一下头,像是早就知道戴尔会这么答。
“你说我这辈子就是个夜班的命。”
瑞吉停了一下。
“我那个破公司,不撤。”
说完了,瑞吉就那么坐着,没加一个字。
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过了两秒,戴尔骂了一句,又快又脏,免提的小喇叭被他吼得嗡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戴尔说,“那你们就等着看。”
咔哒一声,挂了。
忙音嘟嘟地响起来。
瑞吉伸手去按免提键,第一下按偏了,按在旁边那个重拨上,座机吱的一声开始往外拨号。瑞吉赶紧又去按,按了两下才按住,把那个声音按掉了。
瑞吉把手缩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那只手还在抖,抖得不厉害,一下一下的,拿另一只手压住了。
值班室里安静下来。
机房那边,风扇照常转着。
艾达把刚才那一通电话从头过了一遍。
三万六,现金,整体,明天递。十天以后没人拦,私下成交,拍卖取消,两个标一起归峰脊。
第2标里有B-07那个铁机柜,A-03、A-08两台旧机器也在那张清单上。这一样她早就知道。
第1标是湾线这家公司本身,客户合同全在里头,B-07的托管合同也在里头。托管合同上有一条,任何一方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,就能终止。谁拿到这些合同,谁就能给B-07发一张三十天的通知。三十天以后,B-07得关机,得搬走。
她搬不走。
她就在这台机器里头。
布兰登要的是三楼那路电。他不会看B-07里跑的是什么,也用不着看,他只要在清单上打个勾,三十天后让工人把插头一拔,把铁柜子推上卡车,按废铁算钱。
机房那边,有个风扇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格。
停了一会儿,又提了一格。
第二个风扇跟上来了,再是第三个。呼呼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上摞,从机房那扇门里漫出来,漫过值班室,把那台座机的忙音余响都盖住了。
瑞吉一直低着头,压着那只手。
那个声音越来越响,响到压着的那只手都不抖了。瑞吉慢慢抬起头,往机房那扇门看了一眼,又往墙角那台摄像头看过去。
瑞吉看了一会儿。
“老板,你风扇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