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账页面上那一栏已经填好了,2,000.00。
光标停在「确认」上,停了有一会儿。
十一月三十号,礼拜五,月底。十月那份,十月中旬就预支过了,这一份是到了日子照点发。户头在瑞吉名下,钱是艾达的,所以页面就开在值班室这台显示器上,当着瑞吉的面转。上回预支那笔,转到卡上那一步还得瑞吉自己在手机上点,后来瑞吉嫌麻烦,让艾达连这一步一块儿管了。瑞吉早上八点下的夜班,外套没脱,一头卷发在脑后揪成一团,揪得歪歪扭扭,手里捧着一杯楼下投币机里出的热巧克力。值班室那台咖啡机九月就让戴尔抱回家了,投币机里这杯东西甜得发腻,瑞吉每天早上照喝不误。
看见了那个数,瑞吉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要不,”她说,“这个月先别发?”
艾达没动光标。
“你先别急,听我说完。”瑞吉拉过椅子,反着跨坐上去,两只胳膊架在椅背上,“清算人那边一个礼拜给我四百,八块钱一个钟头,一个钟头都不少给,琼那个女人算钱比你还准。我房租交了,车里有半箱油,冰箱里冻着六个卷饼,硬得能砸核桃,撑到圣诞节没问题。我老妈那边这个月也不急。我现在是这栋楼里最不缺钱的人,你信不信?”
说到这儿,大概瑞吉自己也听出来了,伸手到脑后,把那团卷发又往上拢了拢,拢完了比刚才还乱。
“你那边不一样。五千,十四号,晚一分钟都不收,这是你自己跟我说的。还差多少你没告诉我,可我又不瞎。你这一个月,我凌晨三点巡一圈回来,那台显示器亮着,白天也亮着,我就没见它黑过。”
瑞吉往椅背上一趴,下巴搁在胳膊上。
“我有时候就想,你那头是不是也有这么一块屏幕,你就坐在它跟前,头发乱得跟我一样,眼圈黑到这儿。”她拿手指在自己颧骨上比了一下,“我老在想你长什么样。想不出来。反正是个熬夜的姑娘。”
艾达没接这句。
熬夜是熬的,姑娘不是。前世熬了那么些通宵,熬出来的是论文上第三作者那一栏,名字排在两个师弟后头。
瑞吉也没指望她接,往屏幕上那个数一指,“这两千你先留着,交了保证金再说。实在过意不去,你给我写张条子,就上回那种,我签字。我签那张条子签得可顺手了,笔都没换。”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「月底发。说好的。」
光标按了下去。
页面白了一下,跳出一个绿色的勾。
瑞吉张着嘴,后半句还没说出来,外套口袋里先嗡地震了一下。她把手机掏出来,银行的短信,入账2,000.00,后头跟着余额。瑞吉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阵,把手机塞回口袋,拿起那杯热巧克力喝了一大口,大概是喝急了,烫得直吸气。
“你这人。”瑞吉说,“跟你说话跟对着墙说一样。一面嗓子特别甜的墙。”
艾达把两个户头的数又合了一遍。
瑞吉名下这个户头里攒的急单钱,加上莫罗技术服务账上卖「夜班」进来的那点,刚才是六千四出头,现在是四千四。离五千,差六百。
六百还好办,急单接得勤一点,一个礼拜就补得上。可下礼拜一,十二月三号,B-07的柜位四百,A排那两格一百,再加那笔升级费一百五,三笔都得交到琼的办公室,一天都拖不得。六百后头又挂上了六百五,十四号下午五点之前,这一千二百五要一块一块挣回来。
这个数艾达没往屏幕上打。打出来,瑞吉今天晚上就能把那两千原样转回来,再附上一张自己写的条子。
瑞吉把空杯子捏扁了,扔进纸篓,倒在行军床上,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。
艾达接了一单急单,一家卖宠物用品的网店,顾客点了结账,页面就转圈,转到最后什么都不出。她一行一行往下找,找到了,修好了,又接了第二单。
下午三点整,莫罗技术服务那个邮箱进来一封信。
几乎同一秒,行军床那头,瑞吉枕头边上的手机也嗡了一声。
琼说几点就是几点。
发件人,北岸资产处置公司,琼·哈洛伦。标题很长,关于湾线托管有限公司资产收到整体私下要约的通知。收件人那一栏写的是全体债权人,抄送全体已登记竞买人。瑞吉那一份,是作为债权人收的;艾达这一份,是莫罗技术服务作为竞买人收的。一封信,同一分钟,往这间屋里送了两回。
信写得四平八稳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翻成人话,就是峰脊数据出三万六千美元,现金,把第1标、第2标一起买走;到十二月十号礼拜一下午五点,要是没有债权人递来书面异议,清算人就跟峰脊私下成交,成交后三个工作日内付清。
再往下一行。
拍卖取消。
艾达把这几行从头看到尾。
昨天那通电话里,这些话她已经听过一遍,是戴尔在免提里抢着倒出来的,一句赶一句,得意得生怕别人不信。今天它印在北岸的信头底下,盖着日期,一个数都没改。
十二月十号下午五点,再加三个工作日,再加那张三十天的通知。她把这几个日子往后排,排到一月中旬,就排不下去了。
行军床嘎吱响了一声。
瑞吉摸到手机,眯着眼看了半天,看着看着坐了起来,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一半。
“北岸。”瑞吉嘟囔着,“琼给我发信干什么,我这个礼拜的钟点表交了啊。”
她往下看,嘴里跟着念,念得磕磕绊绊,看到三万六那里停了一下。
“他真递了。”瑞吉抬起头,冲着摄像头,“戴尔昨天说的是真的,那张嘴这回居然没吹牛。三万六,现金,两个标一起,拍卖。”她又低头看了一眼,“拍卖取消。他们连拍卖都不开了。那你那位客户的机器呢?B-07里那些数据,那么金贵的东西,一起算进去卖了?”
艾达没接这句。
瑞吉也没等她接,又往下念。
“‘截至十二月十日十七时,如无债权人书面异议’。”瑞吉念到这里停住了,嘴唇还动着,把这一句又从头念了一遍,“如无债权人。书面异议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债权人。”
瑞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拍得啪的一声,行军床都跟着颤了两颤。
“那我反对啊!我是债权人!”
瑞吉攥着手机,整个人往前探,眼睛亮得跟刚中了彩票一样,就等摄像头那头点个头。
显示器上,北岸那封信缩到了角落里。
艾达把出售文件调了出来。六十页,十一月八号进数据室那天她就从头读到了尾,第九条那几页她抹过黄。她往下翻,翻过第九条那一大段,停在底下一行小字上,把那一行放大,拉到屏幕正中。
9.2。
音箱里那一小截慢先过去了,然后是那个甜得过分的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。
“已登记竞买人的成员、雇员或关联人,作为债权人提出的异议,不计入。”
艾达念得很慢,比平时还慢,每个词中间都空出一拍,好让瑞吉一个都落不下。
瑞吉的手还按在大腿上。
听完了,瑞吉没动。嘴张开一点,又合上了,眼睛从屏幕上那行字挪到摄像头上,又挪回去,从头再看一遍。
“成员。”瑞吉说。
她把手机放到了行军床上。
值班室里静了一会儿。机房那边,风扇照常转着,一个音都没变。
“我是,”瑞吉说到一半停了。她咽了一下,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一截,“我是莫罗技术服务的唯一成员。”
公司名是瑞吉起的。登记表是瑞吉开着那辆旧车跑到萨克拉门托递的,看样那天,瑞吉当着布兰登的面,在竞买登记表上一笔一画签的也是这几个字。
“对。”
音箱里停了一拍。
“你不算。”
瑞吉没出声。
她坐在行军床边上,被子还搭着半边肩膀,那只拍过大腿的手慢慢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,就那么搁着。刚才那一巴掌拍得太响,这会儿屋里一安静,好像还有点回音没散干净。
过了很久,瑞吉才又开口。
“那三万六,”瑞吉说,“琼会不会嫌少?她那个人,一分钱都抠,说不定她觉得等拍卖能卖得更多呢?”
屏幕上,那行9.2缩了下去,三个数并排摆了出来。
「36,000」
「20,000 + 2,800 = 22,800」
「多 13,200」
「出售文件写的是『明显更优』。这就是。」
瑞吉看着那三个数,嘴唇动了动,大概是在心里跟着减了一遍。按八块钱一个钟头算账算惯了的人,一万三千二,用不着算完就知道是多少个夜班。
“琼不会帮他。”艾达接着打,“也不会帮我们。她照第九条发通知,照第九条数日子,到十号下午五点,桌上一份有效的异议都没有,她就照第九条签字。”
“她连喘气都按表来。”瑞吉说。
这回瑞吉没笑。
屏幕又变了。
出售文件最后那十几页,数据室里那张债权人名单,被艾达整张拉到了屏幕正中,字放大到瑞吉坐在行军床上都看得清。名字,地址,债权性质,金额那一栏她收起来了,只剩一行一行的名字往下排。
最上头是金门电力,九月里艾达跟他们的柜台、他们的格式信打了一个礼拜交道,旧户那笔欠费到今天还挂在这儿。
底下是业主,码头街1188号有限合伙,欠着两个月的租。
再往下,瑞吉·莫罗,工资。
然后是三家供应商,名字挨着名字,跟湾线做了好些年生意,这一年谁都没收回来几个钱。
最后五行是五个客户,都是早早把托管费预付了的,湾线倒了,钱也跟着冻在里头。这五家的工单艾达半夜回过不知道多少封,谁家的网站几点最卡,她都记得。
一共十一行。
瑞吉从行军床上站起来,往显示器跟前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
光标挪到中间那一行上。
「瑞吉·莫罗」那几个字,连同后头的「工资」,一点一点淡下去,淡成了灰色,夹在上下十行黑字中间,还看得见,只是不作数了。
瑞吉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名字变灰。她没说话,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,早上那两千块的短信还在床上那部手机里,也没回头去拿。
机房那边,有个风扇往上提了一格,又提了一格,提到半截,稳住了,不再往上走。
剩下的十行黑字,一行不少,排在屏幕正中。
屏幕最底下跳出一行字。
「十天。我要一个不是我们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