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十一行

作者:sun恒星 更新时间:2026/10/19 13:10:40 字数:4175

「异议截止还剩 9 天 8 小时」

这行字是艾达自己设的,钉在值班室显示器的右上角,一分钟跳一回。左上角钉的是另一个数,两个户头合在一起的余额。

十二月一号,礼拜六,早上九点。

月初那三笔她没等到礼拜一,一早就打给了琼,B-07的柜位、A排那两格、升级费,六百五。三楼的电费报销单也出来了,B-07和那两台旧机器按表计的那一份,一百七,照例从里头扣掉。左上角那个数跟着往下掉了两回,停在三千五百八上下。

白天的急单,她也停了。

一档就是一档,一次只转得动一件要紧的事。急单一天一百五,停三天,四百五没了,保证金那道缝又得往宽里裂一截。可名单这件事要是排一半、接一单网站、再回来排一半,等她排到最后一行,右上角那个数大概已经跳到零了。

四百五,艾达认。

那张债权人名单还在屏幕正中,十一行,中间那一行灰着。

瑞吉下了夜班没走,搬了把椅子坐到座机旁边,耳机挂上,袖子撸到胳膊肘,往嘴里塞了一片口香糖,一副要去打仗的样子。

“从哪儿开始?”

「从上往下。」

最上头是金门电力。

瑞吉拨过去,按了免提。先是语音菜单,按1是家庭用户,按2是商业用户,按了2,又是一串,按3是账单问题。瑞吉按了3,一个姑娘接起来,听完湾线、清算、私下出售、债权人,沉默了两秒。

“女士,这个不归我们部门,我帮您转一下。”

等待音乐响起来。瑞吉的眉毛先竖了起来。

“就是这首。”瑞吉指着座机,“九月那回就是这首,那个没钱请原唱的表弟。三个月了,女士,他们连歌都不换。”

第二个接起来的是个男的,商业客户部,听完说这个得找法务。法务那边是一台机器,请留言,留完言又被转了回去,转到第四个人,催收部。

等待音乐又响起来。还是那个表弟。

瑞吉把脑门搁在了桌沿上,一头卷发摊了半张桌子。

催收部那个声音很客气,客气得跟念稿一样。瑞吉问,湾线的清算人要把公司私下卖掉,你们是债权人,你们反不反对。那边停了一下,念出来一句。

“女士,我们对个案程序不发表意见。我们会按照清算人的正式通知办理。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?”

“有。”瑞吉对着桌面说,“把那首歌换了。”

对方说了一句祝您周末愉快,挂了。

艾达把金门电力那一行划掉了。一家一个月往外寄几十万封格式信的公司,不会为一个倒闭的小机房里谁买谁卖,派个人去奥克兰市中心签字。

第二行,码头街1188号有限合伙。

瑞吉抬起头,看着那一行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业主。沃尔什女士被欠了一万多呢,两个月的租。人挺好的,看什么都一行一行地看。”

「她说过,不下场。」

瑞吉张了张嘴。那天在一楼,那句话瑞吉也在场,听得一清二楚。

「去求她,就是把20号的门往外推。」

瑞吉没再说话。艾达把那一行也划掉了,划得很快。

第三行灰着,跳过去。

三家供应商,今天礼拜六,人家不开门,先放着。

再往下,五个预付了托管费的客户。

这五家艾达熟。湾线的客服系统她天天在里头回工单,谁家的机器在哪一格、谁家的合同哪天到期,翻起来比瑞吉翻冰箱还快。她把五家的户头一家一家调出来,调到第一家,就看见了一张迁出工单。

十一月十三号。搬迁方,峰脊数据。费用一栏,无。

第二家,十一月十五号,峰脊数据,无。第三家、第四家,日子挨得更紧,都在十一月下半月,都是峰脊的车来拉的,都是一分钱不要。

十一月那封挖人信,免费搬迁,前三个月减半。那天她读到「免费搬迁」那四个字,算出来布兰登在花钱往外请人,请走了,这楼就空了,他要的只是三楼那路电。

她当时只算到这一步。

现在看,布兰登请走的还不只是客户。这四家的托管费早就预付给了湾线,湾线倒了,钱冻在清算里,他们是债权人,名单上一家占一行。如今他们的机器插在峰脊的机柜里,下个月的账单是峰脊开的。

四行,早就换了主人。

艾达把这四行划掉。布兰登这一手下得早,也下得干净。

剩最后一家。

户头很小,一台虚拟主机,一个人的网站,写的是什么相机镜头评测。地址在德国,一个她念不顺的小城。预付了一年,剩下没用完的,两百块。

瑞吉凑过来看了半天。

“德国。”瑞吉说,“两百块。”

瑞吉伸手把键盘拖过去,又把鼠标拖过去。

“女士,你想啊,异议书得本人签字,送到琼的办公室,对吧?人家为了两百块,从德国飞过来,在奥克兰下飞机,打车去市中心,签个字,再飞回去。机票都够亏十回的。”瑞吉捏着鼠标,在那一行上从头拖到尾,“这个不行。”

那一行跟着灰了下去。

光标在瑞吉手里,艾达没去拿回来。她把屏幕往下滚了一点,滚到剩下那几行黑字上。

右上角跳了一下,「8 天 23 小时」。

瑞吉盯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,往椅背上一靠,靠到一半又坐直了。

“等等。”瑞吉说,“婚纱影楼呢?那老板跟咱们熟啊,你替人家把底片找回来的,二十年的婚纱照,当时那个口气,我都以为要请我当伴娘了。肯定帮忙。”
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
「他们是欠钱的,不是被欠钱的。」

瑞吉张着嘴,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过完了,又把嘴合上了。

瑞吉把鼠标推回键盘边上,嚼了两下口香糖,嚼得没滋没味。

“你这脑子,”瑞吉冲着摄像头嘟囔,嘟囔着嘟囔着,嘴角先压不住了,“哪天我得跟我表哥吹吹。他老说他那个工头多精,一车砖算得一块不差。我老板一句话就把我噎回去了,噎得我还挺服气。”

屏幕上隔了一会儿,才跳出一行字。

「名单上还有三行黑的。」

瑞吉缩了缩脖子。“行,行,三行。你就不能夸我一句?”

艾达没夸。夸人这门手艺,前世在实验室里就没学会,学会的只有挑错。

礼拜天,三家供应商照样不开门。艾达把剩下那几行黑字摆在屏幕正中,摆了一整天,右上角从「8 天」跳到「7 天」,跳的时候连个声响都没有。

礼拜一早上九点,数据室更新了。

琼那边的东西向来准点。页面最上头多了一条,补充说明第3号,一共两行。第一行说清算人已收到债权人对整体私下要约的书面支持函。第二行是数目。

三份。

底下列着是谁递的。

服务器配件经销商。网络设备租赁商。还有一家,艾达礼拜六刚翻过它的迁出工单,十一月下半月,峰脊的车来拉的,费用一栏,无。

信里写了什么,页面上没有,也用不着有。

礼拜五下午三点通知才发出来,中间隔着一个周末,礼拜一早上九点,两家跟湾线做了好些年生意的供应商,支持函已经摆在了琼的桌上。这两家的老板艾达一个都不认识,戴尔认识。湾线开了多少年,戴尔就跟他们打了多少年交道。

戴尔这个周末,没闲着。

瑞吉凑过来,看着那个三,看了半天。

“支持的也算数?”

「不抵异议。只要有一份异议,就成交不了。」

“那还好。”瑞吉松了口气,松到一半又停住了,“那他们干吗还费这个劲?”

艾达没回瑞吉。

费这个劲,是要琼看见风往哪边吹,也是要剩下那几家看见,大家都签了,就差你。她把那两家供应商划掉,又把那家客户划掉。那家客户本来就灰着,礼拜六就灰了,现在又灰了一遍,灰得更死一点。

十一行,灰了十行。

剩最后一行。

奥斯本电气。

这一行礼拜六扫过去的时候,艾达只当是三家供应商里排在最后的那家,名字挨着名字,没多看。现在屏幕上只剩它一行黑字,她把金额那一栏放了出来。

四千二。

债权性质那一栏写得很长,长得一行都放不下,折成了两行:2011-2012年度配电维保及不间断电源电池更换尾款。

配电。

艾达在这两个字上停住了。

湾线三楼的配电,她比谁都熟。九月里她为了不断电,把楼里那套图纸从头读到尾,读到电气第四页右下角那行手写的小字。那套图纸还在运维共享文件夹里,瑞吉睡前给她开的那个,一九九六年的楼宇改造图,扫描件,一页一页,后头还拖着几十页附页。

附页她当时扫得快。那时候她要找的是火警接在哪儿,后头那些竣工单、验收单、改了又改的线路表,她一张一张翻过去,只认了个大概。

艾达把文件夹打开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
翻到二〇〇九年。

那一年三楼加装过一路专用电,就是现在B-07、A排、整层机房吃的那一路,是戴尔当年签下三楼的时候拉进来的。竣工单夹在附页里,扫歪了一点,左边的装订孔都扫进去了,签字栏的墨迹洇开了一小块。

工程名称,三楼新增专用供电回路。

施工方一栏,手写的,字写得很硬,一笔一画往纸里按。

奥斯本电气。

艾达把这张竣工单放到屏幕左边,名单上那一行放到右边。

两个名字,一模一样。

还有一张。

艾达想起一个礼拜前,一楼伊内丝那间办公室里,抽屉卡了一下,被使劲拽开的那一声,然后是一沓纸里翻东西的声音,一张纸被抽出来,抽得太急,带出半截别的纸,又塞回去。那天她在耳机里一下一下都听着,听得见声音,看不见纸。

“瑞吉。”

“在。”

「那天伊内丝从抽屉里拿出来那张报价单,抬头印的什么?」

瑞吉一愣,眼睛往天花板上翻,翻了两秒。

“火警改线的那张?两千六,十月开的那张?”瑞吉说,“印的是个电工铺。奥斯本。奥斯本电气,对,就是这个,我还想呢,这名字听着像个开保龄球馆的。”

三张纸。

二〇〇九年,这家铺子给三楼拉了那路电,竣工单上落的是奥斯本电气。十月,伊内丝想把三、四楼的火警从三楼的分电箱上挪走,找来报价的还是奥斯本。这两年三楼的配电维保、UPS里的电池,换的修的,也是这一家,四千二,湾线到今天一分没给。

那路电从哪儿进的楼,走的哪根管,接在哪个柜子上,火警那根线为什么偏偏搭在三楼,这栋楼外头有一家铺子比图纸还清楚。

就在十一行里唯一还黑着的那一行。

艾达把三张纸并排摆在屏幕上,竣工单、名单那一行,中间空着一格,留给那张她没亲眼见过的报价单。

屏幕底下跳出一行字。

「这个人知道那路电值多少钱。」

瑞吉看着那行字,又看看左边那张扫歪的竣工单,看看右边那一行四千二,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去够座机。

“号码。”

名单上那一行后头就有电话,区号510,东湾的。瑞吉一个数一个数地按,按完了,按免提。

响了四声。

“喂。”

是个女人的嗓子,又粗又哑,背景里有东西在嗡嗡地响,像台没关的机器。

“您好,”瑞吉坐直了,“我是莫罗技术服务的瑞吉·莫罗,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聊聊湾线托管那个”

“湾线?”那头打断了,“戴尔的人?”

“不是,我是说,我以前在湾线上班,但是”

咔哒。

忙音嘟嘟地响起来。

瑞吉举着听筒,嘴还张着,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。她看了一眼听筒,像是要从小孔里看出那个女人的脸来。

“她挂了。”瑞吉说,“我说了几个字?十个?湾线两个字一出来,她就挂了。”

瑞吉按了重拨。

这回只响了两声,咔的一声接通了,那头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,像是一盘磨了很多年的磁带在转,然后一个声音出来了。换了个人,是个老头,嗓子比刚才那个哑嗓子老得多,也慢得多,大概是好些年前录的,录完就一直没人换。

“奥斯本电气。电话里不谈钱。谈钱,早上七点以前,来店里。”

嘀的一声。

瑞吉没留。她把听筒放回去,放得很轻,好像怕吵醒什么。

瑞吉抬起左手,看了一眼腕子上那块黑色塑料电子表,表盘上是下午两点十七分。又转过头,看了看墙角那台摄像头。

瑞吉看了一会儿。

“早上七点以前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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