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五十,天还没亮透,圣莱安德罗这一排铁皮厂房黑着一长溜,只有最里头那一间亮着灯。
卷帘门拉起来一半,灯光从底下漏出来,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块黄。
瑞吉站在那块黄外头,右耳挂着那只二十块的蓝牙耳机,蓝灯一闪一闪。两只手各端着一杯咖啡,路口那家甜甜圈店买的,盖子上都插着搅拌棒,热气从小口里往外冒。
瑞吉低头看看左手,又看看右手。
“老板。”她对着领口压低了嗓子,“我又买了两杯。”
耳机里,那一小截慢先过去了。
“我不在你那儿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在。”瑞吉说,“我进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,老板起这么早,得来一杯。我连你要不要加奶都想好了,不加,你这种人肯定不加。我脑子里那个你,就是端着一杯黑咖啡,坐在一整面墙的屏幕跟前,头都不回那种。付完钱走到车边上我才想起来,你在网线那头不知道哪个时区,我在圣莱安德罗,中间隔着半个地球。”
瑞吉把两杯咖啡举起来比了比,哪杯都放不下。
艾达没接这个话。
一整面墙的屏幕,这个倒是对的。黑咖啡不对,前世喝的是速溶,三合一,还得多撕一包糖。
耳机这头,艾达听得见风刮过铁皮屋顶,听得见远处高速上卡车一辆一辆过去,还听得见那半扇卷帘门里头,有台收音机开着,一个老歌台,放的是什么她分不清,只听得出是很老的那种,鼓点都发闷。
六点五十二。离七点,还有八分钟。
「进去。」
瑞吉吸了一口气,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了进去。
里头比外头还冷一点,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儿。线盘一摞一摞堆到房顶,红的黑的绿的,粗的有手腕那么粗,细的跟头发丝似的,最上头那几盘歪着,看着随时要掉下来。墙上钉着一排相框,玻璃都发黄了,照片里是配电柜、电缆沟、一群戴安全帽的人站在一栋楼前头,个个眯着眼。
最里头一张工作台,台面上摊着一堆拆开的东西,一卷铜线,半块用蜡纸包着的三明治,一台老式收音机,天线拿胶带缠着。
工作台后头坐着一个女人。
三十出头,头发剪得很短,短得贴着头皮,鬓角蹭了一道黑机油,身上一件洗得发硬的帆布工装,袖口卷到小臂。她左手端着一只保温杯,铁皮的,漆掉得差不多了,杯身上坑坑洼洼,右手拿着一把扳手,正拧台钳上夹着的一个铜接头。
端杯子的那只手,食指短了一截,齐着第二个关节没了,断口那儿的皮是亮的。
瑞吉在门口站住了,两杯咖啡还端着。电话录音里那个老头,看来不是眼前这一位。
“早上好。”瑞吉说,“请问是奥斯本女士吗?我是莫罗技术服务的瑞吉·莫罗,我为湾线托管的事来的,就是奥克兰那家,码头街那栋楼三楼,您可能还记得,那个”
女电工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,头都没抬。
“戴尔的人。滚。”
扳手接着拧,咔,咔,一下一下,很稳。
瑞吉站在那儿,嘴里那半句话没了着落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底下那一溜灰白的天,又转回来。
耳机里,艾达的声音慢了一小截,出来了,一个字一个字往瑞吉耳朵里送。
瑞吉跟着说。
“我不是戴尔的人。”瑞吉咽了一下,“戴尔欠我三个月工资,九千。”
咔。
扳手停在半空。
奥斯本还是没抬头,手就那么停着,扳手卡在接头上,拧了一半。收音机里那首老歌唱到了副歌,唱的人嗓子拖得很长。
过了一会儿,奥斯本才抬起眼皮,从瑞吉的脸看到瑞吉那件褪了色的运动队外套,又看回瑞吉的脸。
瑞吉往前走了几步,把右手那杯咖啡放在工作台上,放在那卷铜线旁边,杯底在铁台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路口那家买的。”瑞吉说,“没加奶。”
奥斯本看着那杯咖啡。
看了挺长一会儿,长到收音机里那首歌唱完了,换了一个主持人在那儿说天气。然后她把扳手放下,把保温杯也放下,伸出那只少了一截食指的手,把那杯咖啡拿了过去,掀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奥斯本没说谢谢,也没让瑞吉坐。
耳机这头,艾达听见杯盖被掀开的那一声,听见女电工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九千块,换来一口咖啡。这个价,眼下算是公道的。
奥斯本把咖啡放下,拿袖子抹了一下嘴。
“礼拜天,”奥斯本说,“戴尔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
瑞吉站直了。
“说有家公司要私下把湾线整个买走,大家伙都能拿回六成。”奥斯本说到「六成」两个字,嘴角往下撇了撇,“比拍卖那天当废铁卖强。”
奥斯本又端起那杯咖啡,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
“还说他自己也亏得底掉。”
说完,奥斯本又喝了一口,眼睛从杯沿上头看着瑞吉,等着看这个夜班的接什么。
瑞吉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耳机里那一小截慢过去了,艾达的话一句一句递过来,递得很短,一句只装一件事。瑞吉清了一下嗓子,跟着往外说。
“那路电,”瑞吉说,“二〇〇九年拉的,十八万出头。业主跟湾线,一家出了一半。”
奥斯本端着杯子,没动。
瑞吉等耳机里下一句。那一小截慢,在耳机里只是一眨眼,落到瑞吉嘴上就成了一个停顿,她眼珠子往右边飘了一下,又飘回来。
“现在湾区要是想新拉一路一样的,得排队。”瑞吉说,“一年以上。”
奥斯本还是没动。收音机里那个主持人说完了天气,开始报路况,880号公路北上有一辆车抛锚。
瑞吉又停了一下,眼珠又往右边飘了一下。
“所以峰脊出三万六,把整个湾线一口吞下去,”瑞吉说,“那就等于说,那路电在他那儿,算下来,连”
保温杯落在了工作台上。
不重,铁皮杯底碰铁皮台面,咚的一声,正好落在瑞吉那个「连」字后头,把后半句给截断了。
奥斯本眯起眼睛,目光从瑞吉脸上滑下去,停在瑞吉的右耳上。
“这些话不是你的。”
奥斯本说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。
“你连我那路电走的是几号母线都不知道。你耳朵里是谁?”
瑞吉的右手先动了。
那只手自己抬起来,捂在了那只蓝牙耳机上,捂得严严实实,好像这样一捂,里头那个人就藏住了。蓝灯从指头缝里漏出来,一闪,一闪。
瑞吉自己也看见了,手捂在那儿,放下来也不是,不放下来也不是。
耳机这头,艾达听见了那一声咚,听见了那句话,听见瑞吉的呼吸一下子卡住,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。
几号母线。
这个问题艾达答得上来。那路电从哪个开关柜出来、走的哪一根母线、几个回路、每一路配几安,图纸附页里都写着,她扫一眼就能报出来。可这一句报出来,从瑞吉嘴里出去,只会更像是耳朵里有人。
奥斯本问母线,问的是人。
瑞吉捂着耳机,站在线盘中间,嘴张开一半。艾达听得出来,瑞吉在找一个说法,耳机里是自己老妈、是表哥、是在听球赛广播,什么说法都行,找了一圈,哪个都说不出口。
“说实话。”
手还捂在耳机上。瑞吉看着奥斯本,奥斯本看着瑞吉。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,前奏是一把吉他,弹了四下。
“我老板。”
瑞吉把手放了下来。
奥斯本没马上开口。她把那杯咖啡推到一边,两只手搁在工作台上,眼睛还落在瑞吉那只耳机上,落了好一会儿,好像那颗一闪一闪的蓝灯里能看出个人影来。
“十八万,排一年。”奥斯本说,“这两个数,戴尔跟我打了这么些年交道,一回都没算明白过。”
那只少了一截的食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,就一下。
“我倒想看看,是个什么样的人,拿我那路电算账。”
停了一停,奥斯本又补了一句,补得很快:“别多想。我就是不跟算不清账的人谈钱。”
瑞吉张了张嘴,没敢接。
“让她自己跟我说。我不跟传话的谈。”
说完,奥斯本往后一靠,椅子吱了一声。
瑞吉站在那儿。
耳机里没声音了。
一秒。
瑞吉听得见耳机里极轻的一点沙沙声,线还通着,那头的人还在。她不敢出声,也不敢回头看卷帘门外头那一溜天。
两秒。
艾达知道自己这副嗓子是什么样的。那回戴尔在电话里听了半句,就叫她甜心,问她是不是偷拿了爸爸的电话本,猜她还没到能喝啤酒的岁数。她试过压低,出来像恐怖片里的机器人。眼前这个人,不信电话,不信传话的,三十出头,少一截手指头,答录机里留的还是一个老头的声音,守着这间铁皮屋子跟电较劲的,却是这么个年轻女人。奥斯本要听正主说话,正主一张嘴,是个小姑娘。
奥斯本会先笑一声。笑完了,肯不肯往下听,是另一回事。
还有刚才那句「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」。艾达把这句又过了一遍,没过出什么好滋味来。看是看不着的。听,倒是马上就要听着了。
可这一单不能再隔着一个人传了。再传一句,这扇门就关上了。
三秒。
“把手机拿出来。开免提。放桌上。”
瑞吉愣了一下,才从外套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。前后两个摄像头上还贴着胶带,贴得歪歪扭扭的。瑞吉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,按了两下,切到免提,手指头按错了一回,又按了一回。
工作台上没多少空地方。瑞吉把手机放下去,正好夹在那卷铜线和那半块三明治中间,屏幕朝上,亮着,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跳。
瑞吉往后退了半步。
奥斯本没碰那部手机。她抱起胳膊,看着它,等着。
免提的小喇叭里先是一点底噪,然后那一小截慢过去了,出来的是那副甜得过分的嗓子,小姑娘似的。
“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