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电工没笑。
免提那头静下来了,静得只剩收音机。主持人在念一条广告,海沃德一家车行年底清仓,零首付,嗓门亮得扎耳朵。艾达在这片声音里找那个电工,找了好一阵,才找着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轻轻蹭的那一下。
瑞吉站在半步外,看得见电工的脸。奥斯本抱着胳膊,下巴往回收着,眼睛就钉在那部手机上,钉在那个一秒一秒往上跳的通话计时上。计时从七跳到八,跳到九,一直跳到十二,奥斯本的眼皮都没眨一回。
然后电工开口了。
“你几岁?”
瑞吉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,跟替人挨了一巴掌似的。往前探了探身子,想替老板说句什么,嘴都张开了,一个字也没找着,又站回去了。
免提里那一小截慢先过去了。
“比你想的大。”
奥斯本鼻子里出了一点气,像笑,又压回去了。
“一副小姑娘的嗓子,”女电工说,眼睛还钉着那部手机,“开口先拿竣工单堵我。行,怪人我见得多,懂行的怪人少。”
奥斯本没往下问。她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一只,伸过去,把收音机的旋钮往回拧了两圈,车行那个嗓门一下子缩成了一点蚊子叫。
按醒过来那天算,艾达今年七十一天,百日宴都还没摆上。这个数要是报出去,今天这间铺子就别谈钱了。
铺子里只剩下那点蚊子叫,还有风刮着卷帘门,一下一下地拍。
奥斯本在等。
艾达把要说的东西排了个先后。先说那路电,那是电工自己的东西。钱往后放。奥斯本自己那四千二,放到最后头。
“二〇〇九年,三楼加了一路专用电。竣工单我看过,签字栏是你签的。”
奥斯本那边没出声。
“租约附件里写着,那一路花了十八万出头。业主出一半,湾线出一半。”
艾达没给对面接话的空当,一句挨着一句往下砸,甜得发腻的嗓子,报的全是硬数。
“今天在湾区想新拉一路一样的,先排队,一年往上。排到了,二三十万。”
“三楼的租约还剩三年七个月。每个月,比外头便宜三千七。光这一条,十五万往上。”
收音机里那点蚊子叫换了一首歌,听不出是什么歌。
“峰脊出三万六。上面这些全装在里头,连同那一屋子机器,一块儿走。”
“三万六先过清算人的手,她的费用先扣。工资排第一。剩下的,才轮到你们几家分。”
“分不到六成。”
最后头那个数,艾达压到了最短。
“你那四千二,能拿回两千四左右。”
瑞吉看着奥斯本的脸变了。说十八万的时候,那张脸还硬着,跟听人念天气预报一样。说到一年往上,眉头往下压了压。说到三万六,抱着的那只胳膊松开了,垂下来,就那么搭在台沿上。
到两千四,女电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瑞吉不敢喘气,看看奥斯本,看看手机,手机屏幕亮着,计时还在跳。
手机里也没声音,就那么等着。等到风又拍了一回卷帘门,那一小截慢过去,出来的还是那副小姑娘的嗓子,这一回只说了一句。
“他买的不是湾线。是你拉的那路电。”
奥斯本伸手把保温杯拿了起来。
铁皮杯子举到半路,电工没喝,又放回台面上,咚的一声,比刚才截断瑞吉的那一下轻。
“那路电。”奥斯本说。
电工停了一下。
“我带着两个徒弟,干了七个礼拜。从楼底下那个开关柜开始,一路往上拉,楼板一层一层地开,电缆沟里蹲到半夜。”
“我跟那个业主说过,这路电,能用二十年。”
“才用了三年。”
奥斯本又把保温杯拿起来,这回喝了一口,喝完把杯子往台面上一墩。
“三万六。”
那只缺了一截的手在台面上一拍,铜线卷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他妈的,三万六,连我当年那批铜都买不下来。”
瑞吉往后缩了一下,又站住了。
奥斯本已经拉开了工作台底下的抽屉。抽屉卡了一下,她使劲一拽,拽出来一沓信纸,纸边都黄了,顶上印着一行红字,奥斯本电气,底下是圣莱安德罗的地址和一个510开头的电话。电工抽出一张拍在台面上,又从工装胸前口袋里拔出一支笔,牙咬着把笔帽拽下来。
“那个,”瑞吉开口,“北岸那边我天天都”
“我自己写。”奥斯本头都没抬,“我自己送。”
奥斯本把笔帽吐在台面上。
“邮局我不信,你们我也不信。”
瑞吉闭上了嘴。
艾达没争。
“十二月十号,礼拜一,下午五点以前。北岸资产处置公司,在奥克兰市中心。出售文件第九条。”
“怎么写,你定。”
笔尖已经落在纸上了,走得很重,隔着免提都听得出每一笔都在往下按。那手字艾达见过,在那张扫歪了的竣工单上,施工方一栏,硬得跟要把纸戳穿一样。
写到一半,奥斯本停了笔。
“你那嗓子。”电工说,眼睛还在纸上,“算起账来,倒不像小孩。”
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没往下走。
“懂电的姑娘,我这辈子就见过我自己一个。”奥斯本说,“哪天路过圣莱安德罗,进来坐坐,我倒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怪人。”
艾达没接。懂电的姑娘。艾达前世拉过的网线能绕这间铺子十圈,这一句就当没听见。
奥斯本也没等手机里回话,自己先哼了一声,像是嫌刚才那句话多了。电工伸出一根手指头,把那部手机从铜线和三明治中间推出去,一直推到瑞吉那边的台沿上。
“拿走。我写字的时候不跟人说话。”
十二月十号,礼拜一,下午四点二十。
瑞吉在奥克兰市中心那栋写字楼底下站了快一个钟头。北岸资产处置公司在楼上,门口那块铜牌她进进出出交钟点表摸过不下十回,今天没上去,就靠在大门边的柱子上,右耳挂着那只蓝牙耳机,左手攥着手机,隔一会儿看一眼。
“四点二十一。”瑞吉对着领口说,“她说四点收工。弗里蒙特到这儿,三十五分钟。四点三十五。我算了三遍了,四点三十五,还剩二十五分钟富余,二十五分钟够干好多事了,够我把这栋楼的电梯来回坐十趟。”
耳机里那一小截慢过去了。
「站着。」
瑞吉站着。
值班室这头,艾达开着快单网,一单急单刚交上去,等验收。屏幕角上挂着一个钟,四点二十一,跳到四点二十二。
今天艾达只能等。异议书在那个女电工手里,写成什么样她没见过,什么时候出发她也没问。电工说过,邮局不信,她们也不信。
四点三十。
瑞吉的手机响了。
差点把手机甩出去,接起来,按了免提又赶紧关掉,贴在左耳上。右耳的耳机里,艾达听得见瑞吉那边的风,听得见那一下子提起来的呼吸,还听得见手机听筒漏出来的一点声音,闷闷的,里头是喇叭声,好几辆车一块儿按。
然后是奥斯本,短,硬。
“880堵死了。”
瑞吉嗓子都变了:“堵在哪儿?”
“海沃德。田尼森那块儿。一动不动。”
艾达把快单网的页面关了。
那单还没验收,提醒在角上闪了一下,她没去看。这一档就这么大,一次装一件事,装了这件,别的全得放下。
艾达调出公开的路况图。湾区的高速一条一条摊在屏幕上,绿的、黄的,880往北那一截从海沃德开始变红,红得发黑,一直红到圣莱安德罗,红线的头还在往北爬。
她不碰那些信号灯,也不碰那些匝道,她碰不着,也不打算碰。她手里就这一张谁都能看的图。
「让她别挂。你把我并进去。」
瑞吉愣了一秒,才明白过来,手指头在屏幕上戳,戳错一回,又戳一回,三方通话接通了,那头的喇叭声一下子大起来。
“奥斯本女士,我老板,她在线上,她看着路况呢,您听她的,她”
“又是你。”奥斯本说,“还有,别女士女士的。莱妮。”
“走最右边那条道。”
那一小截慢在这种时候成了麻烦,艾达每句话都比自己想的晚到一拍。她就把话往前说,说一个出口之前的事。
“过了92号的立交,下一个是A街。别下。再往前,238。从238下去,接580往北。”
“580?”
“580那边是绿的。”
听筒里,转向灯咔嗒咔嗒地响,响了好一阵,后头有人按了一长声喇叭,奥斯本骂了一句什么,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四点三十六。
红线又往北爬了一截,爬过了圣莱安德罗,爬到了奥克兰的体育场那一带。那辆皮卡要是还在880上,这会儿就是一直红到底。
“我在238上了。”
“好。”
瑞吉在楼底下来回走,走三步,转身,又走三步。瑞吉没敢插话,嘴唇一直在动,看口型像是在数数。
四点四十一。
580也开始变色了。238汇进去那一截先黄了,黄得发橙,往北一点又是绿的。艾达盯着那一小截橙,盯着它在图上一点一点往外洇。
“上了580,靠左。左边快。”
“我十六岁就摸方向盘了。”
“左边快。”
听筒那头没回话,过了两秒,发动机的声音往上一拔,皮卡在提速。
四点四十四。
“580转980,往市中心。980下来走第一个出口,十四街。”
瑞吉停住了:“十四街,十四街从这儿过去,过两个路口就到,我知道我知道,我去路口接她!”
“你站着。”
瑞吉站住了。
“她认得你那件外套。”
瑞吉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褪色的运动队外套,往人行道边上挪了两步,挪到路灯底下最亮的地方,张开胳膊站着,个子又高,一头卷发揪成一团,跟一根插在路边的指路牌差不多。
四点四十七。
听筒里是红灯,刹车,又是红灯。奥斯本那边没有一点人声,就是发动机怠速,突突突的,跟有人拿指头敲桌子一样。
四点四十八。
艾达能看的就这一张图,图上市中心那几条街全是浅灰,不标颜色,她看不出十四街上这会儿是绿灯还是红灯,看不出前头是公交车还是送货的。能说的都说完了,剩下的路,就看那个女电工的脚。
四点四十九。
瑞吉的嗓门在耳机里炸开了。
“来了来了来了!”
瑞吉看着一辆皮卡从路口拐过来,刹在楼门口,压着黄线,车身上落着厚厚一层灰,车斗里堆着线盘和梯子,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刮出两道扇面,扇面外头还是灰。
车门开了,奥斯本跳下来,帆布工装,头发拿一根电工扎带胡乱捆在脑后,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捏得信封边都起了皱。
电工没看瑞吉,也没锁车,径直往大门里走。
瑞吉跟在后头,隔着两步,没敢跟近。
电梯门一关,耳机里的风声没了,只剩下电梯往上爬的嗡嗡声,还有奥斯本的呼吸,粗,一口一口的,一路从880堵到580,又从车里冲到这儿,气还没喘匀。
叮。
北岸的前台在电梯口右手边。瑞吉的耳机里,脚步声一快一慢地过去,信封落在台面上,啪的一声。
“奥斯本电气。湾线托管的债权人。异议书。”
奥斯本说完这三句,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纸张抽出来,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瑞吉压着嗓子,几乎听不见地念了一句:“她在看签名。”
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,一个沉东西搁到纸上,咔。
瑞吉凑过去半个脑袋,看清了那个章,红的,印在信纸右上角,奥斯本电气那一行红字底下。
16:52
“收到了。”琼说。
瑞吉看着清算人头都没抬,一个字也没多说,就把那张纸放进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放到右手边那一摞最上头。琼的眼睛从奥斯本身上扫过去,扫到后头的瑞吉,在那只一闪一闪的蓝牙耳机上停了一下,又扫回去了。
奥斯本站在台子前,看着那个文件夹。
女电工转身往电梯走,经过瑞吉身边的时候,脚步没停,只说了一句,不知道是说给瑞吉听,还是说给瑞吉耳朵里那个人听。
“那路电,还有十七年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。
瑞吉站在前台边上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插进了外套口袋里。嘴咧开了,又赶紧合上,琼就在三步外,瑞吉不敢在这儿笑。
耳机里那一小截慢过去了。
「回来吧。」
晚上七点整,琼的邮件到了。
瑞吉那一份是作为债权人收的,莫罗技术服务那一份是作为竞买人收的,又是同一分钟,往值班室送了两回。邮件不长,三段。本所已收到一名非关联债权人提交的书面异议。峰脊数据中心的整体私下要约不予成交。任何新的私下要约须重新通知全体债权人,重新计算十天异议期。
十天,从今天往后数,落在二十一号下午。拍卖二十一号上午就开槌了。
最后一行单独一段,四个字。
拍卖照常。
瑞吉把那封信念了三遍。念第一遍是念给老板听,后两遍是念给自己。念完往行军床上一倒,两只脚翘起来,在半空中蹬了两下。
“七个礼拜。”瑞吉对着天花板说,“那电工说她拉那路电拉了七个礼拜。我今天在楼底下站了一个钟头,我觉得我也拉了七个礼拜。”
瑞吉翻了个身,脸冲着摄像头。
“她跳下车那一下,老板,你真该亲眼看看。那个头发,那个扎带,跟电影里拆炸弹的似的。还有,她在店里那句,说要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怪人,我当时差点替你答应了。”
屏幕上没跳字。
“我知道,你不出门。”瑞吉自己接上了,“我就是说,排队也得我排第一个。我先看。”
机房那头的风扇往上拔了一点,嗡的一声。
瑞吉立刻把嘴闭上了,冲着机房那扇门竖起两只手掌。
“好好好,不说了。别生气,别生气。”
艾达没去管那台风扇。排队。先看。当年实验室门口排队的只有来催论文的导师。
八点。
瑞吉的手机又响了。
瑞吉看了一眼屏幕,脚放了下来,坐直了,把手机往摄像头那边转过去。来电显示上是个名字,布兰登·柯克。
瑞吉按了免提。
“莫罗小姐。”布兰登的声音很平,“那个电工,是你们找的?”
瑞吉张开嘴,看了一眼屏幕。
屏幕上什么也没跳出来。
瑞吉把嘴合上了。
值班室里只剩机房那头的风扇声,嗡嗡的,一个音都没变。免提里也没声音,那头的人在等,等了三秒,四秒。
“二十一号见。”
嘟。
瑞吉拿着那部手机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它扣在行军床上。
“他叫我莫罗小姐。”瑞吉说,“看样那天,他问我是不是那个夜班的。”
艾达没接这个话。
她把账调了出来。
十二月一号到今天,快单网上她只干了五天急单,加上一家买「夜班」的小机房打进来的三百。今天下午那一单还挂在那儿没验收,下午那一个钟头,她什么都没干成。
三个数并排摆在屏幕上。
「4,690」
「5,000」
「310」
保证金,十四号礼拜五下午五点截止。从今晚往后数,还剩四天。
快单网提现到账要一到两个工作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