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储超市的停车场上,瑞吉把最后一桶水推进后备箱,推不动了,拿膝盖顶了两下,才算塞进去。
后备箱里码得满满当当。四十八罐豆子,两箱,塑封膜还没拆,压在最底下。上头是四桶水,一桶五加仑,蓝色的,桶身上还淌着冷柜里带出来的水珠。两盒蜡烛塞在水桶中间的缝里。一台手摇收音机,橘红色,盒子上印着一个人在雪地里摇它,笑得跟中了彩票一样,瑞吉把它放在最上头,还拿手按了按,怕它滑。
瑞吉靠着车屁股,把小票从口袋里掏出来,对着领口念。
“三百四十一块零七分。”
耳机里没出声。
手机在瑞吉手里震了一下。低头一看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「你的末日预算,比我的保证金缺口多。」
瑞吉看着这行字,看了一会儿,把小票折起来塞回口袋。
“首先,”瑞吉说,“这叫准备,不叫预算。其次,你算一下,二十一号那天要是什么都没发生,我损失多少?三百四十一块,豆子我照样吃,水我照样喝,蜡烛停电的时候照样点。可要是发生了呢?要是发生了,这一后备箱就是全奥克兰最值钱的一后备箱。”
说着拍了拍那台收音机。
“电网一断,全美国只有手摇的还能响。”
「豆子为什么是四十八罐。」
“一天两罐,二十四天。”瑞吉答得很快,显然在货架前头已经算过了,“玛雅人只说二十一号完,没说完多久。我给自己留了一个月不到一点。水是一个人一天一加仑,联邦应急管理署网站上写的。我不信政府,可他们在喝水这件事上应该不至于撒谎。”
停车场那头,一个推着购物车的老太太看了瑞吉一眼,车上也码着水。
瑞吉冲老太太点了点头,老太太也冲瑞吉点了点头,两个人跟接上了暗号似的。
“你看新闻没有?法国有个小村子,叫布加拉什,村子后头一座山,说是到那天山会打开,里头停着外星人的飞船,带一部分人走。现在全世界的人往那儿跑,镇长都快封路了。”瑞吉压低了声音,“还有,NASA都出来辟谣了,说世界不会完。NASA。专门出来说。老板,一件不会发生的事,谁会专门出来说它不会发生?”
「NASA也说过,地球是圆的。」
“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瑞吉把后备箱盖往下压,压了一半,又抬起来,把那台收音机往里推了推,才咣地一声合上。
“我就这么说吧,”瑞吉说,“玛雅人算错的可能性,跟政府说实话的可能性一样低。”
这一句说得很笃定,说完自己点了点头。
艾达在值班室那头听着,觉得这话一个字都驳不倒,因为两个可能性确实都低,只是瑞吉把方向弄反了。
这一后备箱的末日,花掉的钱比艾达眼下缺的还多三十一块零七分。
她缺的那三百一,这会儿正在路上。
昨天,十二月十一号,礼拜二,夜里十一点多,快单网上跳出一个熟名字。一家卖手工蜡烛的小网店,十月里她替它修过一回结账页面,这回老板又来了,说圣诞促销礼拜四上线,上回打折的时候网站被挤瘫过一次,问能不能今晚就弄好,让它扛住流量。四百。
四百块,比缺口多九十。
艾达没急着接,先把日子倒着排了一遍。快单网的钱提到卡上要一到两个工作日,保证金是十四号礼拜五下午五点截止,下午还得留出去银行开支票、开车去北岸的工夫。十二号一早提,最慢十四号到。十三号再提,最快也是十四号,慢一点就是下礼拜一,那就什么都晚了。
所以只能是今晚。
她接了。
一档就这么大,一晚上只够装这一件事。艾达把那家店的页面一层一层拆开,该缓存的缓存,该合并的查询合并,凌晨两点拿假流量冲了一遍,挤瘫它的那个点往后挪了五倍,又冲了一遍,天快亮的时候交了活儿。店老板是个早起的人,六点四十验收,留了一句「你们又救了我一次」,后头跟着三个感叹号。
六点四十一,她点了提现。
卖蜡烛的。艾达这会儿想起来,有点想笑。一家卖蜡烛的网店,赶在世界末日前头搞圣诞促销,给瑞吉这种人供货,挣的钱转了一圈,替她交了保证金。
耳机里,瑞吉还没走,靠着车,又开口了,这回声音低了一截。
“那个,老板。”
艾达等着。
“我这礼拜的看场费昨天到了,四百。”瑞吉说,“我先垫你三百,你钱到了再还我,不急,下个月还也行。不算利息。算也行,按你们俄罗斯的利率算,我听说挺高的,那我就赚了。”
说完,瑞吉自己先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干。
“要不利息换个东西也行。”瑞吉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,“你哪天开一回视频,让我看一眼,就一眼,三百块一笔勾销。这买卖你不亏,我跟你说,我连你长什么样都猜好几版了,就差对答案。”
那一小截慢过去了。
「不用。钱在路上。」
三百块买一眼。艾达前世那张脸,熬夜熬出两个眼袋,胡子三天一刮,倒贴三百都没人要看。这姑娘要是真对上了答案,怕是要当场报警。
瑞吉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在车边上站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,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。
“钱在路上。”瑞吉嘟囔着拉开车门,“我的罐头可是在后备箱里,起码我看得见。”
这一句艾达没回。
瑞吉拿看场费替她垫钱,这事她记着。
十四号,礼拜五,早上八点。
瑞吉下了夜班也没回家,就坐在楼下停车场那辆旧轿车里,座椅往后放了一点,手机搁在方向盘上。后备箱里那四十八罐豆子还没卸,瑞吉说卸了也没地方搁,就先让它们在车里待着,反正末日那天也得开车跑。
“到了吗?”
「没有。」
八点十分。
“到了吗?”
「没有。」
八点二十,瑞吉换了个问法。
“有动静了吗?”
「银行九点开门。」
“那九点以后是不是就”
「不一定。」
瑞吉把头往头枕上一靠,嗯了一声,开始数停车场里有几辆车。
艾达守着那个账户页面,刷新,再刷新,一个数都没动。
等钱这种事不费劲,一档也装得下。她就趁着这点空,把前世的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从记忆里拎了出来。
那个十二月,国内网上全是末日段子。说玛雅人的日历刻到这儿刻不下去了,因为刻日历的那个人被老板炒了。说二十一号世界末日,二十二号照常上班,最惨的是二十一号还得交作业。四川有地方抢蜡烛,说到时候要黑三天,超市货架一空,蜡烛论箱卖。有人在院子里造方舟,造得有模有样,上了新闻。有人通宵排队抢票,就为了去看一场电影。
满世界的人都在问二十二号还来不来。
艾达知道答案。二十二号来,二十三号也来,二十四号是平安夜,该打折的照样打折,卖蜡烛的那家网店还得发货。这颗星球上七十亿人,只有她一个确定这件事。
这个秘密一点用都没有。
跟瑞吉说,瑞吉会问她怎么知道。跟谁说,谁都会问她怎么知道。就算能开个盘,赌二十二号太阳照常升起,也没人肯坐庄。
八点五十。
“到了吗?”
「没有。」
九点整。
“现在呢?银行开门了。”
「没有。」
九点半。
瑞吉已经把停车场里的车数了三遍,三遍数出来三个数。坐直了,看了一眼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只黑色塑料电子表。
“到了吗?”
「没有。」
九点四十。
瑞吉还没张嘴,搁在方向盘上的手机先叮了一声。
很短的一声,银行的短信提醒。瑞吉一把抓起来,屏幕凑到鼻子底下,嘴唇跟着动,一个数一个数地念。
“五,零,九,零。”
念完了,瑞吉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瘫,瘫得座椅都吱了一声,两只手捂在脸上,半天才拿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瑞吉说,“老板,到了。”
「嗯。」
艾达把那个刷新了一早上的页面关了。
5,090。比五千多九十。
“我就说吧,”瑞吉对着车顶说,“钱在路上,路上就是有个尽头的,我从来没怀疑过。”
三分钟以前,瑞吉问的还是到了吗。
下午两点,金州社区银行。
大厅还是那个大厅,灰地毯,冷气开得很足,墙上那张少年棒球队的合影还挂着。瑞吉进门前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,摸出来的是一张卡片,就一张。
上回是十七张。
这回手机也带进来了,揣在外套口袋里,耳机挂在右耳上,蓝灯一闪一闪。
叫到号,瑞吉走到最右边那张桌子前头。桌上还是那盆塑料绿萝,桌子后头还是那件酒红的开衫。
柜员抬起头,看见瑞吉,手在键盘上停住了。
酒红开衫愣了一下。
“五十万小姐?”
瑞吉清了清嗓子。
“下午好。”瑞吉说,“莫罗技术服务。今天开一张保付支票。”
瑞吉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。公司的登记证明,压着;公司的印章,放在证明旁边,摆正;最后是那张卡片,推过去,卡片上是她写的三行字,收款人北岸资产处置公司,金额五千整,用途竞买保证金。
柜员看了一眼卡片,又看了一眼瑞吉。
“用途这一栏,”柜员说,“竞买保证金,是买什么?”
“湾线托管的资产拍卖。奥克兰,码头街。清算人是北岸,十二月二十一号开拍。”
一口气说完,一个磕巴都没打。
柜员嗯了一声,开始敲键盘。瑞吉坐得笔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这回没去找墙上那颗钉子眼,就看着柜员敲。
打印机在柜台后头嗡嗡地响起来。酒红开衫转过身去等,背对着瑞吉,跟上回一模一样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上回那五十万,进来了吗?”
耳机里没出声。
瑞吉也没等耳机出声。
“还在评估。”
柜员背对着瑞吉,肩膀抖了一下,转回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着,把打出来的支票放进一个信封,又抽出一张单子让瑞吉签。
“手续费十块。”
瑞吉签了。签名签得又大又平,签完把笔放回笔筒里,放回原处。
“祝你们拍卖顺利,莫罗小姐。”
“谢谢。”
瑞吉拿起信封、证明、印章,最后把那张卡片也收回口袋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推门之前,回头冲那盆绿萝点了一下头,也不知道是冲绿萝还是冲那件开衫。
出了门,瑞吉在台阶上站住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。
“八十。”
又把这个数念了一遍。
“咱们公司现在的全部身家,八十块。”瑞吉说,“老板,你知道八十块够买多少罐豆子吗?我算过,六十多罐。比我后备箱里的还多。”
「别买。」
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瑞吉把手机揣回去,过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。
“刚才那一下,我没看卡片。”
「我听见了。」
瑞吉没再说话,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比上台阶的时候快。
从银行出来又堵了一段,进奥克兰市中心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了。北岸那栋楼底下,瑞吉这礼拜是第二回站在这儿,上一回是等一辆满是灰的皮卡。
电梯,叮,前台在右手边。
四点四十一分,琼接过那个信封,抽出支票,对着光看了看,又看了看金额,夹进一个文件夹。清算人从抽屉里拿出收据本,写上莫罗技术服务,写上五千,最后在右下角写上时间。
16:41。
琼把笔帽扣上,顺手翻了翻手边的一张登记表,翻到十一月看样那天那一页,眼睛顺着往下扫,跟念一张清单似的。
“十一月那天签意向登记的有四家。交了保证金的,两家。”
琼把收据撕下来,推过台面。
收据上写着莫罗技术服务,写着五千,写着16:41,另一家是谁,一个字都没写。
瑞吉看着那张收据,嘴动了动。
没问。瑞吉把收据折了一折,放进胸前口袋里,跟那张卡片放在一块儿,说了声谢谢,转身去按电梯。
回到楼下,天已经暗了一半。瑞吉没急着上车,绕到车屁股后头,掀开了后备箱。
四十八罐豆子,四桶水,两盒蜡烛,一台橘红色的手摇收音机,还是早上那个样子,码得满满当当,一罐都没少。
瑞吉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签意向的四家,那天瑞吉都见过。一个拿着卷尺量了一下午B排的胖子,一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,一个只问电有几路的深灰西装,还有一个瑞吉自己。
手搭在后备箱盖上,没往下压。
耳机里很静,只有那一点极轻的沙沙声,线还通着。
瑞吉对着领口开了口,开了个头,又停住了。
停了好一会儿,才把后半句问出来。
“就剩我们跟他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