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实话。”
瑞吉躺在行军床上,手里卷着一本末日杂志,封面上是一座金字塔,金字塔后头一个通红的太阳,红得跟番茄酱似的。瑞吉拿杂志卷子指了指摄像头。
“二十一号那天,你打算怎么过?”
屏幕上没跳出字来。
值班室里只有机房那头的风扇声。瑞吉等着,杂志在手心里拍了两下。
这一天是从一身西装开始的。
十二月十五号,礼拜六,早上。瑞吉下了夜班没走,站在值班室中间,扯着自己那件褪了色的运动队外套的下摆,往两边抻了抻。
“老板,拍卖那天,我总不能穿这个去吧。”瑞吉说,“那个深灰西装肯定穿得跟要去领奖一样。我得有一身西装。正经的,带两粒扣子的那种。”
说完顿了顿,眼睛往屏幕上瞟。
“这个,公司能报吗?”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「账上八十。」
瑞吉看着那四个字,嘴张开了,又合上。
外套下摆放了下来,拿手掌抚平了。
“那我自己买。”
下午两点,瑞吉站在一家打折店的试衣镜前头。
店在东奥克兰一个购物广场的最里头,门口挂着「全场清仓」的红牌子,挂了大概有三年,牌子的角都卷了。女式西装挂在最后一排,按尺码分,瑞吉个子高、肩又宽,只能往最大的那几格里找,十四号那一格只剩三件,两件黑的,一件深蓝的。黑的那件吊牌上写着七十九块。
七十九。
瑞吉站在镜子前头算了一下,比公司全部身家少一块。
“老板,”瑞吉对着领口说,“我穿上了。”
「嗯。」
“你要不要看一眼?”
「我看不见。」
“那我给你描述一下。”瑞吉退后半步,左右转了转,“黑的。两粒扣子。肩膀,肩膀还行,就是有点往下塌,跟衣架没挂好似的。裤子长短正好。袖子,”
瑞吉抬起胳膊。
袖口一直盖到指头根上,把半个手背都吞进去了,只露出四根手指头尖。
“袖子长了一点。”
瑞吉拿另一只手比了比,拇指和食指一掐。
“一寸。顶多一寸。”
旁边一个店员路过,扫了一眼,说改袖子十五块,礼拜二取。
瑞吉看看镜子里那四根手指头尖,又看看吊牌,七十九加十五,嘴里念叨了一遍,摇摇头。
“不改了。”瑞吉跟店员说,转头又对着领口补了一句,“袖子长点也好。显得我手长,够得着。”
店员走开了。
瑞吉在镜子前头又站了一会儿,挺了挺胸,把两粒扣子扣上,又解开一粒,又扣上。镜子里那个人一头棕色卷发揪成一团,没梳开,脸上什么都没抹,穿着一身塌肩的黑西装,袖子盖着手,看着像谁家婚礼上被临时拉去凑数当伴娘的表姐。
“老板,我觉得我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。”
「你觉得就行。」
“你就不好奇?”瑞吉对着镜子拽了拽领子,“我都穿给你听了,你好歹也说说你拍卖那天穿什么。不说也行,我自己想。我想的是往那儿一坐,深灰西装都不敢抬头。”
「我不去。」
“我知道你不去。”瑞吉说,“我说的是我想的那个你。”
艾达没回。想的那个你。前世那个沈知衡的衣柜,一共三件格子衬衫,轮着穿。
付账的时候瑞吉掏的是自己的钱包,七十九块,外加税。收银员把西装叠进一个塑料袋,袋子太薄,西装的一角从袋口支出来。
回来的路上,瑞吉顺道回了一趟公寓,在电话里跟艾达汇报进度。后备箱里那四十八罐豆子搬上楼了,沿着客厅那面墙码,码了齐腰高,水桶堆在门后头,蜡烛放在电视柜上。
“窗户我还没弄。”瑞吉说,“窗户得想想办法。”
艾达没问瑞吉打算拿窗户怎么办。
晚上,值班室。
瑞吉把那身西装穿上了,坐在一把折叠椅上,椅子摆在屋子正中,面朝着摄像头。说是拍卖场上人家都坐折叠椅,网上查过照片。
右耳挂着耳机,蓝灯一闪一闪。
「拍卖场上,你只做三件事。」
耳机里那一小截慢过去了,艾达说得很慢,一样一样往外放。
「坐着。听着。我说举,你才举。」
瑞吉点头,点得很用力。
“明白。坐着,听着,你说举我才举。这个简单,这有什么难的,我上高中的时候在教堂里坐过整整一场婚礼,两个半钟头,一动没动,那个牧师光讲道就讲了四十分钟”
「开始。」
瑞吉把嘴闭上了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
艾达开始念出售文件。从第一页往下念,一个条款一个条款地念,念得又平又慢,跟拍卖师报场之前念规矩一样,念到哪儿算哪儿。
第一次。
念到第四页,瑞吉的眼皮开始往下耷。念到第五页,右手从膝盖上离开,抬起来,越过肩膀,往后脑勺那团卷发里挠了两下。
「你刚才出了一口价。」
瑞吉的手停在后脑勺上。
“我挠头。”
「拍卖师看见的是一只手举过了肩。」
瑞吉把手慢慢放下来,放回膝盖上,拍了拍,像是在按住它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次。
艾达从第五页接着念。这回瑞吉一动不动,两只手按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摄像头,盯得眼珠子都发干。念到第七页,鼻子抽了一下,又抽了一下,脸皱起来,眉毛往上走。
“阿”
瑞吉右手猛地抬起来,捂住嘴,胳膊肘高高支着,整只胳膊抬得比刚才还高。
“嚏!”
值班室里静了一秒。
「又一口。」
“打喷嚏也算?”
「拍卖那天,你后面坐着的人不知道你在打喷嚏。」
瑞吉吸了吸鼻子,看看自己的右手,又看看左手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次。
这回瑞吉没把手放回膝盖上。屁股往前挪了挪,两只手掌心朝上,塞到了自己的大腿底下,然后往下一坐,整个人压上去。
瑞吉坐在了自己的两只手上。
七十九块的西装袖子从大腿底下支出来一截,袖口皱成一团。
「开始。」
艾达从第七页接着念,念到第八页,念到第九页。瑞吉挠不了头了,歪着脖子在肩膀上蹭了蹭耳朵。念到第十页,又打了一个喷嚏,打得整个人往前一栽,两只手还压在屁股底下,一只都没出来。
艾达停了下来。
「举。」
瑞吉从大腿底下抽出右手,举了起来,举得很直,举过了头顶,那截长出来的袖子顺着胳膊滑下去一点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「可以。拍卖那天就这么坐。」
瑞吉举着手,咧开嘴笑了,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“那我能放下来了吗?”
「放。」
瑞吉把手放了下来,想了想,又塞回了大腿底下。
夜里十一点,瑞吉把西装脱了,挂在值班室的门背后,袖子耷拉下来,比衣服下摆还长出一截。瑞吉躺回行军床上,翻那本末日杂志。
杂志是在打折店收银台旁边顺手买的,一块九毛九,里头一半是玛雅日历,一半是卖净水片的广告。
翻到一半,瑞吉把杂志卷起来,指了指摄像头。
“你说实话。二十一号那天,你打算怎么过?”
艾达本想随口打一句「照常」。
打之前,她顺手往回翻了一下。前世那个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号,礼拜五,沈知衡在干什么。满屏的末日段子她记得,四川抢蜡烛她记得,那天早上起来天是亮的,这个她也记得。
那天他自己呢。在哪儿,跟谁,吃了什么,那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。
艾达往里找。
找到一半,那一块就停住了。
就是视频网站上那个圈。一格亮,一格暗,绕着转,转得不紧不慢。她知道那后头有东西,一整天,一个礼拜五,就压在那个圈后头,她伸手过去够,够不着。
屏幕上一个字都没出来。
瑞吉举着那卷杂志,等着。嘴唇在动,没出声,一下一下的。
数到七,瑞吉停了。
“你又卡了。”
瑞吉说得一点都不意外,跟报天气似的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「给我三秒。」
瑞吉把杂志放到胸口上,又开始数。
那个圈还在转。
艾达盯着它。她跟自己说,就一天,一个礼拜五,前世那么多天里最平常的一天,什么都没发生的一天。可那个圈转一格,她就往后缩一格。这个东西不该转。这是她自己的一天,在她自己的脑子里,她不该够不着。
瑞吉数到了七。
「忘了。」
“忘了?”
「那天什么都没发生。不值得记。」
艾达打完这一行,把那个圈关了,关得很快。
瑞吉从行军床上撑起半个身子,眯起眼睛,盯着摄像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一点都不怕末日。”
「怕它干什么。」
“对,就是这个。”瑞吉坐直了,杂志往床上一拍,“全世界都在囤罐头,法国人都往山里跑了,你呢,你连想都懒得想。一个人不怕末日,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瑞吉竖起一根手指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在地堡里。”
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,一个字也没出。
“你是那种早就修好地堡的亿万富翁家的女儿。”瑞吉越说越快,“我在新闻上看过,堪萨斯有人把一个废弃的导弹发射井改成了公寓,地下十五层,游泳池、电影院、水培蔬菜,一套一两百万,早就卖光了。买的都是什么人?有钱人。有钱人的女儿住在地底下,闲得没事干,就上网开公司、雇人、管别人的机房。”
瑞吉越想越对,掰着指头往下数。
“你从来不睡觉。地底下没有白天黑夜。你说话永远慢半拍。信号从地下十五层往上传,当然要时间。你从来不开视频。开了我就看见你身后的水培蔬菜了。”
瑞吉的指头掰完了,又多补了一句,声音放软了一点。
“常年不见太阳,那肯定白,白得跟纸一样。头发也长,地底下又没理发店。穿着睡衣,抱着笔记本,一个人在十五层底下守着游泳池管我们这一屋子破机器。”
瑞吉说着说着自己先美了,嘴角往上翘。
“老板,你要是真长那样,我这六年夜班就没白守。改天我扛一箱豆子下去看你,十五层,我走楼梯。”
机房那头的风扇往上拔了半个调,嗡得比刚才粗。
瑞吉立刻举起杂志挡在脸前头。
“你看,风扇都急了。生气了是吧?生气就是说中了。”
艾达没去拦那台风扇。白得跟纸一样,头发长到没理发店。前世那位沈博士头发最长的一回,是答辩前三个月顾不上剪,扎起来能当刷子使。地底下那位白姑娘,要是知道自己原型长这样,地堡门都得焊死。
「我没有地堡。」
瑞吉把杂志放下来,往后一靠,靠在墙上,两只手抱在胸前,脸上那个表情,跟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。
“有地堡的人都这么说。”
屏幕上没再出字。
瑞吉得意了一会儿,又把那卷杂志打开,翻了两页,翻不下去了。
“那,”瑞吉说,“二十号晚上,我在家。守着电视,看末日。新闻台肯定通宵直播,新西兰先到二十一号,然后澳大利亚,然后一个时区一个时区往这边推。”
瑞吉停了一下。
“你开个视频,一起过。”
「不开。」
这两个字跳出来,一点慢都没有。
瑞吉嗯了一声,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两个字,脸上一点没变,手里那卷杂志倒是又卷紧了一圈。
“行,”瑞吉说,“那我开着电话,你听着。”
瑞吉把杂志盖在脸上,过了一会儿,杂志底下传出来一句。
“地堡里信号要是不好,你就说一声。”
礼拜一早上,快单网上的急单艾达一单都没接。
礼拜二也没接。
一档就这么大,一次装一件事。她要写的那四页纸,要的是整个脑子,分不出一点给别人家的网站。两天,少进三百上下,账上本来就只有八十。
瑞吉跟她说话,她回得很短,有时候隔半个钟头才回一个字。瑞吉也不问了,自己在屋里转,转到机房看一圈风扇,转回来接着躺。
礼拜一夜里,瑞吉三点多起来上厕所,迷迷糊糊往桌上看了一眼。显示器亮着,满屏的字,光标在一行中间一闪一闪。
礼拜二夜里,瑞吉又醒了一回,四点半,翻了个身,眼睛睁开一条缝。屏幕还亮着。
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又睡了。
十二月十九号,礼拜三,夜里十一点四十。
瑞吉的手机叮了一声,一封新邮件,发件人是老板,附件一个,正文就一行。
「明天中午前打印出来。两份。」
瑞吉看看手机,看看屏幕,从行军床上坐起来。
“现在就打。”
值班室那台打印机这两天又没墨了,新墨粉还在路上。瑞吉揣着手机下楼,坐货梯到一楼,大堂里黑着,伊内丝早下班了,收发室那扇门没锁,门边那台打印机待机灯亮着,绿的。
瑞吉把附件发过去,按了打印。
打印机嗡地一声醒过来,吞进一张纸,咔嗒咔嗒地往外吐。第一页出来,瑞吉没去拿,等着。第二页,第三页,第四页。然后又从第一页开始,吐第二份。
瑞吉从托盘里拿起第一份,四张,还带着热乎气,在手里磕齐了。
就站在打印机边上看。
耳机里,艾达听得见那台打印机还在咔嗒咔嗒地吐第二份,听得见大堂里的暖气管子偶尔响一下,还听得见纸翻过去的声音。
一页。
隔了很久,又是一页。
第三页翻得最慢。翻过去之后,又翻了回来,过了一会儿,才重新翻过去。
第四页。
打印机停了。第二份吐完了,躺在托盘里。大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,只剩瑞吉的呼吸。
瑞吉站着,没动。
站了很久。久到收发室那盏感应灯以为没人了,啪地灭了,瑞吉抬了一下胳膊,灯又亮了。
瑞吉对着领口张了张嘴,没出声,又合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哦。”
瑞吉从胳膊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,蓝色的,塑料的,标签还没撕,把两份四页纸一张一张放进去,对齐,扣上扣子,夹回胳膊底下,转身去按货梯,什么也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