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末日前夜

作者:sun恒星 更新时间:2026/10/20 14:03:22 字数:4747

十二月二十号,礼拜四,下午一点五十八分,瑞吉第三次去拽西装的袖子。

瑞吉站在一段木楼梯底下,楼梯又窄又陡,扶手上的漆早磨没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袖口给她往上一拽,缩回到手腕,露出那块黑色塑料电子表,一松手,袖子又顺着胳膊慢慢滑下来,盖住表,盖住半个手背,停在指头根上,跟在打折店镜子前头一模一样。那是一件女式西装外套,打折架上就剩这一件黑的,肩膀倒是宽,正好装得下她那副肩膀,就是袖子长了一寸。

“第三次了。”瑞吉压着嗓子对领口说,“我数着呢。它就是要往下掉,跟有自己的主意似的。我拽上去,它下来,我再拽上去,它再下来。我觉得它在跟我较劲。”

耳机里先空了那么一小截,艾达的声音才出来。

「还有两分钟。这场你只要把纸递过去。」

“递过去。行。递过去我会。”

瑞吉把那个蓝色文件夹从左胳膊底下换到右胳膊底下,又换回来。标签还在上头贴着,她一直没撕,说撕了显得旧。

“那她要是问我呢?问我这上头写的什么,我怎么说?”

「她会自己看。」

“对,对,她自己会看。”瑞吉点了两下头,点完又想起一件,“那我坐哪儿?她要是不让我坐呢?站着递跟坐着递,你觉得哪个显得我们公司比较,”

瑞吉自己停住了,琢磨了一会儿。

“比较大。”

艾达没接这一句。

一家公司,一个人,账上八十,身上这套西装七十九。比较大。

楼梯底下有股旧木头和炸鱼混在一起的味儿,瑞吉说的,广场那头有家卖炸鱼薯条的店,油锅从中午开到现在。瑞吉抬胳膊想看表,表又给袖子盖住了,又拽了一下。

“第四次。”

「上去。」

木楼梯在耳机里一级一级地响。吱一声,吱一声,第七级响得最长,拖着尾巴,瑞吉在那一级上停了半拍,好像怕把楼踩塌了,才接着往上走。一共十四级。

上到头,脚步停了。

“门上就贴了一张纸。”瑞吉的声音压得极低,从牙缝里漏出来,刚刚盖过楼梯口的风,“打印的,拿透明胶粘的,四个角粘了三个。码头街1188号有限合伙。就这么一行。连个铜牌都没有。”

码头街1188号有限合伙。三楼那份租约第一页,出租方那一栏印的就是这一行字,艾达读过不止一遍,每回都读到最后那个手写的缩写「D.W.」。

现在这一行字贴在一扇她看不见的门上,四个角粘了三个。

瑞吉敲了两下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办公室小得瑞吉一进门就差点撞上桌角。一张旧木头桌子,桌前桌后各一把椅子,靠墙一个铁皮文件柜,窗台上蹲着一台米黄色的传真机,老式的,看着比瑞吉岁数还大,机身发黄,只有那块小屏幕还亮着,绿莹莹地显示着日期和钟点。

瑞吉原本以为,一个守着整栋楼、从来不见租户的女业主,办公室里总得养一只猫,四下看了一圈,一只猫都没有,窗台上那台传真机自己在那儿嗡嗡地响。

多萝西坐在桌子后头,那件深色呢子大衣挂在门背后的衣钩上,黑色长柄伞靠着桌腿,伞尖包的那截铁抵着地板。业主冲对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
瑞吉坐下来,把文件夹放到桌上,往前推,推到一半想起扣子还扣着,又拽回来,解开扣子,抽出一份,四张,拿两只手捏着递过去。

“我老板让我送来的。”

多萝西接过那四张纸,没看瑞吉,先从桌上拿起一副细边眼镜,打开镜腿,戴上,把纸放平在桌面上,低头读第一页。

门一关,办公室在艾达这边就成了一屋子声音。

那台传真机一直在嗡,又低又匀,跟一台老冰箱似的,一刻也不停。楼板底下隔着一层木头,有人在拖椅子,拖一下停一下。再远一点是街上,一列火车拉着长笛从广场边上慢慢开过去,道口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,响到艾达以为它不会停了,才停下来。

然后是瑞吉的呼吸,一下一下,越来越轻,轻得像怕吵着谁。

纸一直没翻。

第一页翻过去的时候,艾达看了一眼时间。四分十秒。

那一页上有多少个字她清清楚楚,是她一个一个排上去的。按一个普通人的读法,一分半钟足够从头读到尾。四分十秒,够从头读到尾,再从头读一遍,再读到一半。

第二页更久。

四分钟过去,没有翻。五分钟。楼下那把椅子不拖了。火车早走远了,道口那边连一点动静都没有。耳机里只剩传真机在嗡,还有一点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,是手指头压着纸面往下挪,挪一截,停住,又挪一截。

瑞吉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先是搭在膝盖上。

搭了一会儿,右手就想往上走,想去挠那团揪起来的卷发,左手想去拽袖子,两只手谁都不老实。瑞吉想起值班室里那把折叠椅,想起耳机里那句「你刚才出了一口价」。

瑞吉把屁股往前挪了挪,两只手掌心朝上塞到大腿底下,往下一坐,整个人压了上去。

椅子吱了一声,又吱了一声。

艾达听出来那两声是什么了。

课没白上。

七分钟。瑞吉坐在自己手上,眼睛钉在桌面上那块被眼镜盒压出来的圆印子上,钉得眼珠子发干,就那么一直钉着。

第二页翻过去了。

第三页翻到一半,纸停住了。

多萝西抬起头来。

“你们老板为什么不自己来?”

瑞吉停了一下。

“她不太出门。”

多萝西从眼镜上方看了瑞吉一会儿。传真机在窗台上嗡着,瑞吉没往下解释,就坐在自己手上,等着。

“我也不太出门。”

瑞吉压在大腿底下的手动了动,没抽出来。

艾达在耳机这头听着这一句,什么都没说。这下好了,一张旧木头桌子,桌子这头一个不出门的,隔着瑞吉,她这头又一个不出门的。出门的那一个,坐在自己手上。

多萝西低下头,接着读。

第三页剩下的那一半翻过去了。第四页。艾达没再看时间。

纸停了很久,然后是纸在桌面上竖起来,磕了两下,咚,咚,磕齐了。那两下艾达听过,昨天夜里一楼收发室,瑞吉站在打印机边上,也是这么把这四张纸磕齐的。

多萝西把磕齐的纸放平,压在手底下,摘了眼镜,折上镜腿,口气跟说今天下不下雨一样平。

“戴尔这礼拜打了三次电话。我一次没接。”

瑞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那你们就等着看。戴尔那天在座机里是这么撂的,撂得那么响,好像他手里还攥着什么,一拨号,对面就有人拿起来。

三次。一次都没有人拿起来。

多萝西从笔筒边上拿起一支钢笔,黑色的,笔杆上掉了一小块漆。笔在手里转了半圈,没拧。

“写这个的人,”业主的手指头压在第四页上,“多大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瑞吉老老实实地说,“我也没见过。就听过嗓子,甜得要命。”

多萝西嗯了一声,嗯得很轻,像是这个回答正合心意。

“不出门好。”业主说,“外头没什么值得看的。哪天她想出门了,让她上来坐坐,楼梯是陡了点。”

瑞吉没敢替老板答应。

艾达也没答应。一个四十五岁的业主,对着四页条款,想请写条款的人上楼喝茶。本博士前世写了那么些年论文,审稿人一个比一个凶,头一回有人读完了想见作者。通讯作者那一栏要是照实填,地址得写B-07。

耳机里,细细的一圈响,咯,咯,笔帽拧开了。

晚上九点,瑞吉的电话打进来,开的是免提。

“我到家了。电话我放沙发扶手上了,就在我左手边,你听得见吧?电视声音我调小了一格。我跟你说,这屋子你要是能看一眼,你得夸我。”

艾达看不见,只能听瑞吉一样一样往外报。

四十八罐豆子不止码一面墙了,从门口一直码到电视柜,码成一道矮墙,瑞吉回家进门得侧着身子挤进来。水桶还在门后头,蜡烛还在电视柜上,瑞吉点了一根,说试试,又吹了,说得省着点。手摇收音机摆在茶几正当中,天线拉到最长。

“窗户我弄好了。”

「怎么弄的。」

“锡纸。超市那种,烤火鸡用的,我买了两卷,一整面窗户全糊上了,四个边拿胶带压死。”瑞吉停了一下,等艾达问,艾达没问,瑞吉自己说了,“防信号。”

「防谁的信号。」

“所有人的。”

「你的手机开着,正在跟我打电话。」

那头静了两秒。

“这个不算。”瑞吉说,“你是自己人。”

艾达没回。电话里,锡纸让瑞吉拿手指头弹了一下,哗啦一声,脆生生的。

电视里在播等末日的人。新闻台从下午就没换过话题,一个穿冲锋衣的记者站在法国南边一座山脚下,说山顶上据说能躲过去,村子封了路,记者比信徒还多;又切回美国,有人在后院挖了个坑,拿木板盖着,主持人管那叫地堡,瑞吉嗤了一声,说那也叫地堡。

九点十分,瑞吉报了第一回。

“新西兰都二十一号晚上了,没事。”

「嗯。」

九点二十,又报。

“澳大利亚也没事。电视上刚过了一个悉尼的镜头,一群人穿着短裤在海边喝啤酒。他们那儿是夏天,你知道吗?夏天过末日,这谁顶得住。”

「知道。」

九点半,日本没事。九点四十,中国那边是下午,新闻里说有人抢蜡烛,瑞吉说你看,蜡烛是对的,我也买了蜡烛。艾达那一回只打了一个字。

「对。」

瑞吉报得一回比一回认真,每回都先清一下嗓子,跟晚间新闻的主播似的,报完了再补一句闲话。电视里的人换着国家在等,瑞吉换着国家在报,十分钟一回,准得很,艾达不用看钟都知道那头快开口了。

十一点多,电视上开始放各地网友的留言,一行一行打在屏幕底下的滚动条里,滚得飞快。

瑞吉念了两条,念不过来,嘟囔说字太小了。

「下回让他们直接把评论打在画面上。」

“打在画面上?”瑞吉愣了一下,“那还看得清主持人吗?”

「看不清。」

“那还看什么?”

艾达没解释。这种夜里一屏一屏的「前方高能」,盖得连主持人的脸都看不见才对味,跟美国人讲不明白。

零点。

瑞吉把电视声音又往下调了一格,屋里一下子安静了,只剩冰箱在厨房里嗡。瑞吉清了一下嗓子,清得比哪一回都郑重。

“加州也二十一号了。”

停了一下。

“没事。”

「我知道。我也在二十一号。」

这句话出口照样慢了那么一小截。瑞吉在那头笑了一声,说那你早不吱声,害我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报。

过了零点,能报的地方就不多了。剩下的时区越来越少,一点钟瑞吉报了阿拉斯加,报完自己先打了个哈欠,哈欠打到一半,硬咬住了。

“就剩夏威夷了。”瑞吉说,“两点。我等夏威夷。”

一点四十,瑞吉的声音慢下来了。

还在说,说的是那个法国山上的村子,说村长要是聪明,明年就该卖门票,说到一半,句子中间空了一截,又接上了,接的是另一件事,说表妹今天发短信问罐头能不能分她两罐。

又空了一截。

“老板,”瑞吉说,声音黏糊糊的,“要是今晚真完了,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这买卖亏大了。”

艾达没回。通话时长在窗口角上跳了一秒,又跳了一秒。

“丑八怪也行,”瑞吉又说,“头一回我就说过,要开视频那回也说过。现在还是那句,我认了。”

这一句艾达也没回。头一回听这话,她在心里把人数落了一通;这回半夜听着,一个字也数落不出来。

“夏威夷,”瑞吉说,“还有,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
沙发吱了一声,是瑞吉往下滑了一点,靠得更低了。扶手上的电话跟着轻轻一颠,耳机里一片布料蹭过去的沙沙声。

然后是呼吸。

起先还不匀,吸一口,停一停,像是还想说话。后来就匀了,一下,一下,又长又沉,中间夹着一点轻轻的鼾,打一下,停一阵,再打一下。电视还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主持人在念什么,听不清字,只剩一个起起落落的调子。冰箱嗡了一阵,停了。

两点,夏威夷也到了二十一号。

没有人报。

艾达本来是有打算的。瑞吉一睡着就挂,挂了去快单网上接两单急单,夜里的单子价钱高,账上那八十块等不起。这个打算她昨天就排好了,排在今晚两点以后那一格里。

通话窗口还开着。右下角那个红色的按钮在那里,她没去碰。

通话时长一秒一秒往上跳,跳过了五个钟头。耳机里,瑞吉的呼吸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
艾达就这么听着。

两点多,艾达屏幕角落那一小块日期,是十二月二十一日。

艾达调出三楼值班室的摄像头。

画面是灰的,夜里的灰。那把折叠椅还摆在屋子正中,面朝着镜头,椅子上空着,椅背上搭着一件褪了色的运动队外套。行军床靠着墙,床头摆着瑞吉自己带来的那个枕头,被子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。桌上的显示器暗着。

机房的门没关严,开着一道缝。门缝里头,门口那几个柜子的边勉强照得进画面,一排橙色的标签,一张挨一张,贴得平平整整,再往里就是一片黑乎乎的阴影,斜着排进去,排到摄像头看不见的地方。

B-07在那片阴影里头。

画面里看不见它。艾达知道它柜门上贴着什么。一张橙色的标签,一个记号笔写的「2」,粗得有点洇。那天琼走到它跟前,嘶啦一声撕开,按上去,拿手掌抹了一下,抹得很平。那一声艾达是在瑞吉的麦克风里听着的,比前头那几十声都长。

电话里,瑞吉翻了个身。

沙发嘎吱一响,瑞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,舌头还没醒。

“举。”

然后又是呼吸,一下,一下。

艾达在自己的屏幕上打了一行字。收件人那一栏空着,她也没打算填,那行字就停在光标前头。

「上午十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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