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十分,电话里那片呼吸乱了。
先是沙发嘎吱一声,接着是一只罐头被碰倒,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,撞在什么东西上,当的一响。瑞吉吸了一大口气,吸到一半呛住了,咳了两声,咳完了,屋里静下来。
瑞吉好一会儿没出声。
艾达屏幕上那行字还在,光标还在它前头一闪一闪。
「上午十点。」
“老板。”
瑞吉的嗓子还是哑的,像是在罐头堆里泡了一夜。又停了一下,这一下停得很长,长到电视里那个早间主持人把天气预报念完了一半。
“世界还在吗?”
「还在。你的罐头保质期到2015年。」
那头没声了。
过了几秒,罐头被拿起来,转过来,转过去,纸标签刮着指甲,沙沙地响。
“二〇一五年,三月。”瑞吉念出来,念得很慢,“四十八罐。”
「嗯。」
“我得吃两年多豆子。”
「两年零三个月。」
瑞吉又不说话了。艾达听见锡纸哗啦一声,是瑞吉伸手扯开了窗户上一个角,外头的光大概照进来了,那头啧了一声,不知道是嫌光太亮,还是嫌外头那条街太正常。楼下有人在倒垃圾,垃圾车倒车的那种嘀嘀声一下一下,跟平常任何一个礼拜五早上一模一样。
“我跟你说,”瑞吉开口了,“新闻台昨天说的是二十一号,又没说是哪个时区的二十一号。玛雅人那时候又没有时区。”
「所以。」
“所以严格来讲,还没过完。”
「严格来讲,你九点半之前得到三楼。」
瑞吉在那头哼了一声,把那罐豆子放回墙根,放得很轻,摆正了,标签朝外。
世界还在,四十八罐豆子也都还在,后头这件比较难办。
去洗澡之前,瑞吉先得在罐头墙上挪出一条路。罐头一罐一罐往旁边码,码一罐,念叨一句,说这一罐是礼拜一的晚饭,这一罐是礼拜二的,念到第七罐就不念了。浴室的水管咣咣地响了好一阵,热水才上来。
八点半,瑞吉把那身西装穿上了。
“袖子还是长。”瑞吉在电话里报告,“我以为睡一觉它能自己缩回去一点。没缩。一寸,跟昨天一样。”
「出门。」
“丝巾呢?打折店那个店员说配条丝巾显得专业,我没买。你说拍卖场上的人讲不讲究这个?布兰登肯定打领带,他那种人睡觉都打着领带。我脖子上光秃秃的,看着是不是就差了一截?”
「你坐着,没人看你的领子。」
瑞吉想了想,好像觉得有道理,又好像觉得哪儿不对,最后把那团卷发又揪紧了一圈,把西装最上头那粒扣子扣上了。
九点二十,码头街1188号,一楼大堂。
瑞吉推门进去,耳机里那片背景声一下子换了,暖气管子,信箱的铁皮小门,还有伊内丝那间办公室里收音机的声音,开得很小,在播交通。
瑞吉走过那扇敞着的门。
伊内丝坐在墙底下那张桌子后头,眼镜架在鼻梁上,登记簿摊在面前。楼管抬起头,从镜片上头看了瑞吉一眼,从那身塌了肩的黑西装看到那截盖住手背的袖子,又看回瑞吉脸上。
看完了,什么也没说,低下头接着填登记簿。
瑞吉一直走到货梯跟前,才对着领口开口。
“楼管看了我一眼。”
「嗯。」
“你说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?我在这楼里六年,她从来没正眼看过我,上回我去要业主电话她头都没抬。今天她抬了。她看了我一眼,然后什么都没说。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「也可能是看你的西装。」
瑞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。
货梯门开了。咣。链条往上绞,四十一秒。
值班室那个摄像头里,九点半,琼已经到了。
琼在机房门口支起一张折叠桌,桌腿一条一条掰开,掰到第四条,卡住了,拿手掌拍了一下,咔嗒一声才锁上。桌面上清算人摆了三样东西,一摞出售文件,边角对得齐齐的;两块号牌,白底黑字,背面朝上;还有那卷橙色标签,挂在文件夹的扣环上,跟九月里一样。
桌子对面,琼摆了两排折叠椅,前头一排三把,后头一排三把,摆得横平竖直,椅子和椅子之间隔着一样宽。
机房的门开着。门里那片风扇声涌出来,一阵一阵的,涌到摄像头那儿只剩一层沙沙的底子。
瑞吉从货梯那边过来,走进画面,走到折叠桌跟前。
“莫罗小姐。”琼把一块号牌翻过来,推给瑞吉,“签个字。”
瑞吉签了。签字的时候那截袖子盖住了半只手,签到一半,瑞吉拿另一只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撸完接着签。
琼的笔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没抬头。
“你们那位租户代表,今天不过来?”
“她不太出门。”
“可惜。”清算人把签好的单子收回去,“邮件里一条一条跟我抠租约条款的人,我还想看看长什么样。”
瑞吉张了张嘴,没接。
长什么样。一排机柜,一张橙色标签,一个洇了墨的「2」。本博士不吃这一套,四十二岁的清算人也不行。
瑞吉拿起号牌,在前排最右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,号牌搁在大腿上,两只手搭在号牌上。
九点四十,楼梯间的防火门吱呀响了一声。
布兰登进来了。深灰的西装,领带打得紧紧的,大衣搭在胳膊上,后头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,四十来岁,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,皮鞋擦得能照人。
布兰登走到机房门口,没往折叠椅那边看。
他先侧过身,把头往门里探了一下,看的是门进去右手边那个灰色的配电柜。摄像头只拍得到他半张侧脸,和他往里看的那个方向。他看了两三秒,像是在确认一样东西还在原地,才转回来,冲琼点了点头,接过另一块号牌,签了字。
他在前排最左边坐下。律师坐在他旁边,把公文包立在脚边,掏出一支笔、一本黄色的便签本。
前排三把椅子,左边两个人,右边一个瑞吉,中间空着一把。
没有人往右边看。
瑞吉坐得笔直,眼睛盯着折叠桌上那摞出售文件,盯得很用力。
九点四十五,货梯咣的一声。
戴尔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外头的冷气,高尔夫球衫外头套了一件羽绒背心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带盖的,外卖的那种。他一眼就看见了瑞吉,从头看到脚,看到那截袖子的时候嘴角往上一挑,冲瑞吉扬了扬下巴。
“穿得挺像回事啊,小姑娘。”
瑞吉没接话。
戴尔也不等她接,端着咖啡往后排走,经过布兰登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布兰登没回头。
“哈特曼先生是湾线的前负责人。”琼头都没抬,在一张单子上勾了一笔,“成交以后签移交清单。他不参与竞买。”
戴尔在后排正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了,咖啡搁在脚边的地上,往椅背上一靠,椅子嘎吱一响。
屋里没人再说话。机房的风扇在门里转着,琼翻了一页纸,律师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把本子合上了。
九点五十,瑞吉站起来。
“我去倒杯水。”
没有人理瑞吉。号牌放在椅子上,人往值班室这边走,走出了机房门口那片画面,又从值班室门口走进来。
值班室那个摄像头里,瑞吉就在镜头底下了。饮水机在墙角,瑞吉抽了一个纸杯,按下出水的按钮,水咕嘟咕嘟地往杯子里灌。
耳机里那一小截慢过去。
「公司那一标,让给他。」
瑞吉手里的纸杯停在了半空。
水还在往下流,流过了杯口,流到手上,流进那截长出来的袖子里。瑞吉一下子松开按钮,水停了,纸杯还举在那儿,举在饮水机和嘴巴中间,不上也不下。
瑞吉盯着摄像头。
“那我们这一个月,”瑞吉停住了,把声音压下去,压成气音,“是在干嘛?”
「买设备。」
“买设备。”瑞吉把那个纸杯举着,举得手腕都酸了也没放下,“你让我开着我那辆破车去圣莱安德罗找电工,买了两杯咖啡,一杯还是给你的,你又不喝。你让我去银行,那个柜员现在一看见我就喊五十万小姐。保证金,五千块,保付支票,我揣在内兜里揣了一路,揣得那块地方都捂热了。我花七十九块买了这身西装。我在值班室那把折叠椅上坐在自己手上练了一整晚,练到打喷嚏都不敢抬手。然后你告诉我,公司那一标,让给他?”
「对。」
“那你刚才说的”
「让之前,得让他多掏点。我说举,你就举。我说放,你就坐在手上。」
瑞吉张着嘴,纸杯还举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瑞吉把那杯水一口喝了,喝得太急,呛了一下,把空杯子捏扁了扔进纸篓,甩了甩那截湿袖子,走出了值班室。
艾达看着瑞吉从值班室门口走出画面,又从机房门口那片画面里走进去,走回前排最右边那把椅子。
瑞吉走那几步的工夫,艾达把账又过了一遍。
保证金五千,十四号就交了,保付支票,躺在琼的文件夹里,成交了能抵价款,这是最硬的一笔。公司账上八十,八十就是八十,一分都挤不出来。快单网上那五百二是这几天夜里一单一单接出来的,今天早上刚点了提现,钱还在路上,快的话二十四号到,慢的话得等到二十六号,到的那天是哪天她说了不算。
落槌以后,两个银行营业日内付清。今天礼拜五,二十二、二十三是周末,不算;二十四号礼拜一,算一天;二十五号圣诞,银行关门,不算;二十六号礼拜三,第二天。截止是二十六号下午五点。
五千,加八十,加五百二,五千六。
这是她能掏出来的全部。到二十六号下午五点,一块钱都不会再多。
第1标起拍两万。
艾达让瑞吉举的每一口,都是两万往上。布兰登在哪一口停手,莫罗技术服务就得按那一口成交,落槌不得撤销,两个营业日付不出来,那五千保证金就是清算人的了。保证金没了,第2标也就跟着没了,这一个月瑞吉跑的每一趟,全都落了空。
她出的每一口,都是她付不起的一口。
瑞吉在椅子上坐下了。号牌先搁在大腿上,想了想,又挪到椅子边上靠着,屁股往前挪了挪,两只手掌心朝上塞进大腿底下,坐了上去。
戴尔在后排看见了,从鼻子里笑了一声。
十点整。
琼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,把那摞出售文件往自己跟前拉了一点,翻开第一页。
“现在开始。”
清算人念规矩的口气,跟念一张火车时刻表没什么两样,一句一停,不快不慢,眼睛只看纸。第1标每口加价不少于一千,第2标每口加价不少于一百;落槌即成交,不得撤销;成交后两个银行营业日内付清全部余款,逾期没收保证金,清算人可以把标的转给次高价者,或者重新拍卖。念到「重新拍卖」,琼翻了一页,眼睛还在纸上,直接往下走。
“第1标。”
琼的手指头压着那一页,往下挪到页脚。
“按现状出售,清算人对租约项下权利的可转让性不作保证。”
值班室那个摄像头里,布兰登侧过头,凑到律师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。离得太远,耳机里收不到,只看得见他嘴动了两下。
律师笑了。
布兰登也笑了,笑得不出声,嘴角往一边扯了扯,往椅背上一靠,把号牌在膝盖上转了半圈。
后排,戴尔把一条腿抬起来,架到另一条腿上,脚尖一点一点的。
琼念完了那一句,翻过了那一页。
“第1标,公司。起拍两万。”
布兰登没等琼把话音落干净,把号牌抬了起来,抬到肩膀那么高,抬得不紧不慢,跟举起一杯酒差不多。
“两万。”
机房门口一下子静了,只剩门里的风扇。
摄像头里看不清瑞吉的脸,前排最右边那个人坐得笔直,肩膀塌着,那身黑西装的后背绷出两道褶子,脑后那团卷发揪得死紧。画面上看得最清楚的,是压在大腿底下的那两只手,两截长出来的袖口从大腿底下支出来,皱成两团。
耳机里先空了那么一小截。
「举。」
瑞吉没动。头往值班室这边偏了一点点,又偏回去,下巴往领口那边低了低,耳机里瑞吉的声音小得只剩气。
“你刚才说让给”
「举。」
瑞吉的右手从大腿底下抽了出来。